“我倒要看看,像我那样蹲过后你能学会什么!”
“我?”马卡尔采夫的眼睛里充满了恶意。
“好吧!”拉伯波尔特软了下来。“一切都简单:把文件夹给我。”
“给你?”
“当然了!一旦有什么事,我就承认,不经许可在办公室拿走看了看。而你从来没有看见过!”
马卡尔采夫探究地看着雅科夫·马尔科维奇,企图弄明白这次说的话有多认真。
“你就不害怕?”
“也许不会让我第三次蹲监狱的……”
“胡说八道!”主编说道,他明白,他的同意很合适,但不能接受。“这不可能!”
“看来你是对的。”拉伯波尔特同意道。“无论如何这是经过你的办公室传播反苏书籍,还是犯了第七十四条……而你,马卡尔采夫,比我想的要好……”
“真的吗?”对方满足地笑了笑。
“是真的!要知道我很少夸谁。只是你总是害怕万一别人想到,你真的比表面要好。你的处境是一个著名谜语中狗的处境。”
“什么谜语?”
“如何迫使狗吃芥末?要是给的话,它不会吃的。可要是把芥末抹到它的臀部,它会一点不剩地舔光。你舔吧!”
“要是这样,”马卡尔采夫垂头丧气地说,“那么把这些抹芥末的人关起来就做对了。”
“瞧你态度变得真快!这说的是狗。可人喜欢舔芥末。是你决定他们吃什么和不吃什么吗?而谁想吃芥末,那就把他关起来!现在他们受拘束。不过等着瞧!马上就要开始新崇拜了,到那时……”
“你等等!为什么要开始了?”
“因为我们这里的崇拜永远都是在血泊中开始的。对某些领导人的崇拜是在国内战争后,对斯大林是在消灭了富农阶级后,而第二个周期是在战后。对玉米种植专家31是在用坦克镇压了匈牙利之后。对现在的……”
“你认为是在捷克斯洛伐克之后?”
“不言而喻!”
“那么你可以认为,崇拜开始了,”马卡尔采夫皱起了眉,“他们已经建议放大照片的尺寸并更加频繁地见报。”
“明白了!我一直在想:你马卡尔采夫成为真正的霸王龙还缺少什么呢?你不喜欢血?小事一桩,需要时你会喜欢的……他们都是从乡巴佬变成了世界主宰,而你是知识分子,彼得堡人?不,比你还高贵的人都不要脸了!你不是排犹者吧?非排犹者分成两个范畴。一些人不注意,是不是犹太人,另一些人在等待大屠杀,好帮助犹太人。没办法把你归入其中任何一个范畴,因为你是负责人员。如果上面命令的话,你也会成为排犹者的。”
“我?!可我没有开除过一个犹太人!”
“你别激动。可你录用了多少?……你认为自己百分之九十是诚实的?可这就说明,你百分之百是虚伪的!”
“你认为,我缺少什么呢,塔甫洛夫?”
“要是我猜到了,马上告诉你。你来得及:霸王龙一百万年才绝种的。”
“好了,不说这个了。”马卡尔采夫苦笑着打断了他。“我想,中央毕竟比下面更清楚。那里看许多事情的方式是不一样的。并且一切也不那么简单。咱们还是考虑生活的具体问题吧。”
“具体问题?游戏!”
“但是是大游戏,塔甫洛夫!而且只要是这样的游戏规则存在,我们就按这样的规则进行游戏。规则改变后,我们换一种方式玩。”
“你认为,谁应该改变规则呢?”
“你要知道,说到我,那么我不瞒你说,愿意进行任何民主化并且走多远都可以。但是让他们打电话告诉我说,这是可以的。别再说这个了……你最好告诉我现在怎么办。”
他以前也有感觉:雅科夫·马尔科维奇鄙视他。让他感到安慰的只是,拉伯波尔特鄙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内。
“听我说,塔甫洛夫!要是我就装做没有发现文件夹怎么样?”
“他们不会相信的。”
“你自己知道被吊着的滋味儿。你确实是必须善于处理这种情况!”
“你没完没了啦,真是的!那好吧,我说,好让你放我走。不然工作多着呢。不要耍花招,要做得简单。那就这么办……”
拉伯波尔特几句话就向主编解释清楚了,他该怎么做。
“这还真是着好棋!”马卡尔采夫高兴起来。“我自己也该想到的。好一个塔甫洛夫!”
主编开心起来,紧张消除了。拉伯波尔特双手抓住椅子的扶手好帮助自己孱弱的身躯站起来。马卡尔采夫用手势阻止了他。
“你再等一下。总是没时间问你个人的情况。我活得就像马戏场中的马。你的生活怎么样?怎么一个人过呀?可以结婚的……你再要个孩子也还不晚呢……住房我会帮忙的……”
“作为出主意的补偿?算了吧,我就是在我的老窝里和我的斯皮多拉收音机过到底了,除了无线电干扰,什么也不妨碍我收听。至于孩子嘛,晚了。”
“你装什么老头啊,雅科夫·马尔科维奇!我比你大,我都觉着自己年轻呢!”
“可我觉着自己老了。犹太人向来老得早。你是俄罗斯人,你运气好!”
“哼……老婆啊,孩子的,不说了。那你,雅科夫·马尔科维奇,有梦想吗?”
“什么?……”拉伯波尔特又问了一遍并盯着马卡尔采夫,就好像对方真的成了马戏场上的马。
“我问的是梦想。”马卡尔采夫向后靠在了椅子背上,摘下了眼镜,从容地把它扔到了桌子上并孩子般地眨了眨眼睛。“而我最近在梦想。而且只想一件事……”
“有意思,想什么?……”
“我梦想住在湖边,在远远的地方……没有路通到那里。让小船停在草丛中。还有雾……而在台阶上是牛奶罐。有人每天早晨把它送来。是谁,不知道。也许,是个年轻腼腆的女人。送来后马上就离开,追不上。而且我也不追。主要的是,湖,没有道路……”
“还有雾?”塔甫洛夫核实道。
“对,一定要有雾……你怎么看,是实际的梦想吗?”
“不是。对你来说不实际。”
“不实际,”马卡尔采夫同意道,“可你知道吗,梦想有多愉快!……难道你什么也不梦想吗?”
“只想一件事。不用写也不用看狗屎材料。”
“喂!这可是完全不实际的梦想!”
“完全不实际的……”
塔甫洛夫猛地站了起来,好像突然显得年轻了,他看也不看主编就出去了,让里面的门敞着。马卡尔采夫伸了个懒腰,伸展开身体发麻了的部位,然后摁下了按钮。洛科特科娃跑了进来。
“请给我拿一个结实的大信封来。在信函部找一个最大的来。”
她跑了出去。他搓了搓双手,把文件夹移到自己面前,解开了它,看了看,翻了翻。他的目光突然停留在一个段落上,以前,在夜里,这个段落让他觉着是对他的国家名誉的侮辱。现在他又看了它一遍。可要知道,如果说实话,这的确是真相。但这是不需要的真相——问题就在这里!
安涅奇卡又出现了,她把一个上面写有“《劳动真理报》。苏共中央机关报”大字样的雪白信封放到了桌子上。
“碰头会在您这里开吗?”
她把他已经批准的新一期报纸的计划放到了桌子上。他看了下表——离碰头会开始剩十分钟。
“信封要马上发走吗,伊戈尔·伊万内奇?”
“谢谢,不需要。您可以走了……”
信封鼓了起来,封不上,但是文件夹装进去了。马卡尔采夫拿起笔来用不太大的字在信封上写道:“向国家安全委员会报告。就采取措施征求意见。”他把写好了的信封轻轻向上抛起,用手掂了掂分量。沉重的负担,但想出了轻松的解决办法!如果有什么事——我曾准备表现出主动性。的确,工作打断了——有更重要的国家工作……如果是自己人放的文件夹,就让它搁一搁。他马卡尔采夫不打算告发。他打开桌子中间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旧报纸,把沉甸甸的信封放进了抽屉,并用报纸盖在上面。似乎是他在忙碌中忘记了报告灰色文件夹的事。
马卡尔采夫靠在沙发椅的靠背上,吸入尽可能多的空气,然后闭上了双眼开始慢慢地把它呼出来。他在什么上看到,说这是平静下来的最好方式。
“我想称赞您。决定是正确的!”
伊戈尔·伊万诺维奇哆嗦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库斯汀男爵正向他走近。他像以前一样文雅并散发着昂贵香水的气味。
“又是您?”主编惊讶而恐惧地问道。
库斯汀的佩剑碰到了镶木地板,当的一响,于是男爵用手指轻轻握住了它,而在椅子上坐下后,把它立在了膝盖间并把胳膊撑在了剑把上。
马卡尔采夫想,现在女秘书走进来,看到奇怪的来访者后,关于他的消息就会传遍编辑部。库斯汀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思。
“我担心起来,先生,您可能会有麻烦。请您原谅我……”
“不,是您要原谅我!”伊戈尔·伊万诺维奇提高了嗓门,在主编办公室他感觉比上次夜里在家中自信多了。“男爵,您凭什么总是跟着我?您想干什么?”
“也许,您想到了,”库斯汀问道,“是我偷偷给您放的文件夹?”
“您?!”
“我是肯定不会搞这样的阴谋的,先生!那时我感受到了您个人,因为您把我当做当代作者并开始看我的书。这是我的荣幸,但很遗憾,我一百二十年前就死了。引以为豪的只有,我的思想还活着。”
“所以您决定让我倾向您的信仰?让我相信,您是对的?”
伊戈尔·伊万诺维奇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好像准备打架似的。
“绝对不是!”库斯汀安慰他道。“我对我在1839年写的东西口头上没有任何要补充的:从那时起的一百多年间我已经彻底忘记了我的旅行细节。我无力和像您这样权威的人争论。”
男爵抓住手柄把剑拔了出来,随后又啪嗒一声放了回去。
“那您为什么,就像常说的,找到了我?”伊戈尔·伊万诺维奇不解地问道。
库斯汀笑了笑。
“我以为,您会需要我道义上的支持。自从您看了在你们这里被禁止的我的书后,我和您,这么说吧,被一条链子锁住了,即使您不赞同我的思想。上次我本想对您说,要是您把这个文件夹扔给国家的某个执政者的话,我会不胜感激的,要知道您可以自由出入那里的。”
“您真是发疯了!要是您有这样的能力,您自己扔吧……”
“准是这样!我也没有期待另一种答复。”库斯汀笑道。“忘了这个荒唐的想法吧。现在我看到,您以最好的方式处理了这个神秘的文件夹。如果和警察局密探打交道,施展招数是极为必要的。因为您永远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来。我不希望成为您的麻烦的起因。衷心祝您顺利!”
佩剑碰在地板上响了一下,库斯汀男爵站了起来,向马卡尔采夫行了个鞠躬礼,朝门口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没有打开门就消失了。
马卡尔采夫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张皇失措地看着法国的不速之客消失处的那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