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德沃叶尼诺夫·阿列克谢·尼康诺洛维奇(2 / 2)

“可我活着!”阿列克谢·尼康诺洛维奇在欢快的胡话中喊了起来。“活着!”乌云刚刚让中尉穿过了自己,他就看到了密实的灰色水幕,其他什么也没看到。廖沙在吊绳上开始摇晃、颤抖起来。这时下着大斜雨。更准确地说,不是下着,而是与德沃叶尼诺夫一起下落。灰色的水幕从下面冲了上来,把他吸了进去。浪头笼罩住了他,开始把他往下拽,但是又把他从旋涡中顶了出来。中尉摁了一下压缩空气瓶的阀门,橙色的小舟打开了,迅速充满了气并垂直立了起来。他把它放倒并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分开双腿保持平衡。

“我活着!”阿列克谢再次重复了一遍,检查着自己的情况。

小舟时而爬上浪尖,时而扑通向下栽去。他能推测到的只是,他处在厄兰岛与波兰海岸之间距离的三分之二处,并且凭着无意识的感觉他能知道,他不是被冲向南方,就是被冲向西南方。两个方向都好:在波兰是自己人,在东德也是我们的人。只需等待。

德沃叶尼诺夫从头上摘下了密封头盔,戴着它觉得沉,可不戴它觉得冷。开始时他在船中用一只手按住头盔,后来他累了,头盔就被水冲走了。也许,自己人已经在找他了。廖沙取出信号枪,准备好发出信号,可是周围没有人,开枪没有用。他仔细听了听声音,除了哗啦哗啦的浪声,什么也听不到。他给摇晃得很厉害,感到一阵阵的恶心。他吞下了一份应急备用口粮并喝着雨水,他把脸转向天空,用手掌把雨水从脸颊和额头归拢到嘴里。半睡中廖沙听到了马达的轰隆声。他也没有失望过,会找到他的。第一次发射没有成功,信号枪没发火。他想到是受潮了。而第二次他听到了咝咝声,扇形的红色火焰在海上散了开来。

发现他了。在暮色中阿列克谢看清了渔船的船舷。

“Пантоне?10”被喇叭放大了声音问道。“先生是谁?”

“我是俄罗斯人!”廖沙喊道。“我出事故了!……帮帮忙!”

我们的人——他们向全世界伸出援助之手,所以地球上的任何人会自豪地欢迎我们的人,这可是一定的!

“俄罗斯人?”小围网渔轮上的人再问了一遍。“苏联人?”

“是苏联人,苏联人!”德沃叶尼诺夫嘟囔着并在小舟中跪了起来,好让他们更清楚地看到他,苏联人。

“苏联人应该回去。回到布尔什维克那里去。让他们帮助你好了。请吧,先生!”

渔轮上的人放下了喇叭,回到了舱室中。

“喂,”什么也没弄明白的阿列克谢·尼康诺洛维奇喊道,“你们等等!我在这里晃荡了九个多小时了……”

马达的声音越来越响,盖住了德沃叶尼诺夫说的话。小渔轮消失了。“这就是法西斯分子,”阿列克谢嘟哝道,“要知道是我们解放了他们!……”他瑟瑟发抖。咬紧牙关,微微抖动胳膊和腿以保持体温,但是没有力气动弹了。黑夜降临了。阿列克谢陷入了昏迷中,可关节里的疼痛让他清醒了过来。他呻吟起来,睁开了眼睛。电影被往回倒着放。德沃叶尼诺夫重新悬在了带着白色浪花的灰色水幕上面,风把他吹来吹去。无边无际的灰色水幕远离而去。降落伞的吊绳缠住了腿,于是廖沙试图把腿挣脱出来。可这时谵妄结束了。蜷缩成一团的他被拉进了直升机的舱门。在医院里他苏醒了过来。德沃叶尼诺夫在波涛中漂荡了三十六个小时。他的情况被通报给了波罗的海沿岸军区司令。后者报告给了在莫斯科的华沙条约国联合武装力量总司令格列奇科元帅。莫斯科给东德的海岸军事基地发了密电。直升机就是从那里派出来的。

德沃叶尼诺夫被确诊为幻觉谵妄精神病,他被送到了莫斯科附近的巴甫什诺的国防部精神疾病军官医院。廖哈有失眠症,甚至在吃饭后他也感到饿,他感到经常性的头痛和害怕。害怕掉下去,害怕从窗户里往下看,害怕一个人留在病房中。夜里他会喊叫,较健康的同室病友便摇晃他的肩膀。医生们利用休眠、消除恐惧感的化学药剂治疗他。还没有通知他父母任何事情。父母深信不疑,儿子在服役。廖哈在这之前也很少写信。而他住院的地方几乎挨着家:从阿诺西诺村到巴甫什诺可以骑自行车去。

出院后就让德沃叶尼诺夫病退了。他顺应的现实是,应该以另一种方式安排生活,他甚至还对此感到高兴。克拉芙迪娅号啕大哭了一通,唉声叹气了一阵,但是不幸已经过去了,那就谢天谢地了!

阿列克谢没有指挥官了,不得不自己思考了。在地方上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结了婚。是马上,像父亲一样,不假思索。他娶的是柳芭,在汽车运输联合企业当钳工的中学朋友的女友。朋友厌烦了柳芭。她自己感到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便邀请复员的廖沙到文化公园跳舞。柳芭和父母住在莫斯科普留希赫大街的一幢旧楼中,是几家合住的住宅,自己房间的面积十六平方米。她立刻解释说,如果再把一个人的户口登记到他们家的话,就会把他们列入等候分新房的排队名单中了。当廖沙触碰柳芭时,他感到了极度的快乐,于是他同意了。但是克拉芙迪娅一个人坚决反对。

“她哄骗了他,他没有经验!”她向邻居们抱怨道。“哎哟,她蒙人!”

“可是他得到的是莫斯科户口!”邻居们反驳她说。

“户口?随便谁都会让他落户的,他是军官!他本来可以交往一阵子的,挑个一等的!可他碰上什么就是什么,第一个!他们过得又怎么样?什么时候才会给房子呀?可现在他们和父母睡在一起,床挨着床。都活动不开!丢人!”

廖哈的朋友不仅把柳芭让给了他,还让出了自己的工作单位。车间主任问了阿列克谢的履历:

“这个,这么说来,你好像是英雄?”

德沃叶尼诺夫耸了耸肩:

“什么英雄呀?英雄——这是自己……可我呢?搞成了……”

“不!其他人可能会落到敌人手里或者淹死了,而你……你没能保住飞机,可你保住了充气艇。那可不是自己的船,是国家的!”

廖沙不明白,主任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是这让他感到愉快。阿列克谢完全走上了正轨,当了一阵子钳工,上完了汽车司机训练班。他的照片被挂在“车库优秀司机”榜上。不久,三名最优秀的司机被招到了区党委,建议他们调到特别车库。那里的工资更高,而工作更少。

廖沙被分配给《劳动真理报》主编马卡尔采夫开车,那个人对他也满意。阿列克谢喜欢这份工作,但是周围的人都在争取更高的工资、新的住房,都买好家具。而他和柳芭(她在财政中等技术学校毕业班学习)什么也没有。现在,当儿子出生后,就更加困难了。所有人都利用关系争取福利,可廖沙却不会。他明白了:装出一副你更愚蠢的样子更加有利。那样对你的要求更低,活得也更轻松。但是在看报纸等候主编时,他越发频繁地回忆起自己英勇的行为并思考该如何把它恰当地用到档案上。

一次在明斯克公路上,一位重型冷藏车司机叫德沃叶尼诺夫停下来。廖哈刚刚送马卡尔采夫去了别墅,不急着赶路,他把火花塞扳子给了司机。抽烟当中他们聊了起来。冷藏车是从匈牙利开来的。

“每次都带回点东西来。和用苏联货币买的不一样!当然,最好是去资本主义国家,但是开始能去社会主义国家也不错。”

“怎么才能到你们那儿工作?”

“你要入党。没这条连谈话都不会。嗯,还要找靠山……”

廖沙迫不及待地想调到苏联汽车运输公司工作了,但是进那里工作原来比司机介绍的还要复杂。党籍归党籍,但要的是有资历,只要成了家的并且只要一级司机。廖沙专门上了一级司机训练班,并完成了学业。在车库他成了积极的共青团员,很快被选为书记。这是成为预备党员的一步,于是阿列克谢被当做是有着英雄的过去和认真负责的人。阿列克谢寄希望于履历,但是他记得,需要靠山。一次,当马卡尔采夫的心情很好时,他厚着脸皮提出了请求。

“不喜欢给我开车?”

“哪里,伊戈尔·伊万内奇!给您开车是好事,可我也需要成长,是这样吧?”

“我开玩笑。你入党的情况怎么样?”

“正常!预备期就要结束了。”

“你看,我和你都是预备。你是预备党员,我是候补中央委员……好吧!我给对外贸易部打个电话。你准备吧。”

阿列克谢·尼康诺洛维奇准备好了。但是梦想的实现推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