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1 / 2)

少爷 夏目漱石 4574 字 2024-02-18

有一天,红衬衫来问我说:“你去不去钓鱼呀?”这家伙说起话来嗲声嗲气的,听着十分肉麻。那嗓音简直叫人分不清男女。是男人就该发出男子汉的声音来嘛。再说了,你不是大学毕业的吗?不是文学士吗?你瞧我这个物理学校出来的都能抬头挺胸地说话,你一个文学士却那么细声细气,也太丢人现眼了。

既然他问到了我,我便不太起劲地回了一声:“哦,这个嘛……”谁知他又追问了一句:“你钓过鱼吗?”嗬,这话也太小瞧人了吧?我就说:“钓得不多,小时候在小梅[1]的鱼塘里钓到过三条鲫鱼。另外,在神乐坂的毗沙门[2]庙会上钓到一条鲤鱼,可我一高兴,起竿的时候‘吧嗒’一声又掉了,现在想想都还觉得可惜。”红衬衫听了,撅起下巴嚯嚯嚯地笑了。笑就笑呗,干吗要笑得这么装腔作势呢?

“如此说来,你尚未品尝到钓鱼的乐趣哩。你要是想学的话,我倒是可以教教你。”他十分得意地说道。

谁要你教呀?!喜欢钓鱼、捕鸟的本就是些冷酷无情之辈,不然又怎么会以杀生为乐呢?鱼儿也好,鸟儿也好,不用说,肯定是喜欢活着而不喜欢被人杀死。若是不钓鱼、不捕鸟就活不下去,倒是另当别论。衣食无忧活得挺滋润的,可依旧不杀生就睡不着觉,那也太残酷了。

我心里这么想,但没说出来,因为对方是文学士,花言巧语是拿手好戏,我怕说不过他。谁知我不吭声后,他竟误以为已经将我降服,立刻展开了攻势:“好吧,立刻就教你。今天怎么样,有空吗?一块儿去吧,就我跟吉川君两人也怪冷清的。”

他说的这个吉川君是指绘画老师,也就是马屁精。那家伙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一早一晚都会出入红衬衫的家,不仅如此,红衬衫不论上哪儿,他都像个跟屁虫似的跟着,瞧那架势已经不是同僚关系了,简直就是一对主仆。由于我早知道红衬衫要去的地方马屁精也必定会跟去,所以听他这么说倒也没觉得什么。可是,你们两人去就好了,干吗非要叫上我这么个讨厌鬼呢?想必是他好显摆,要在我跟前炫耀一下钓鱼手段吧。嗨,这种事又有什么好炫耀的,就算你钓上来两三条金枪鱼,我也不稀罕。再说了,我也是人,再不咋的,只要下了钩,总能钓上点什么吧。我要是说不去,红衬衫那厮肯定会往歪里想,以为我是怕出丑或者是不喜欢钓鱼才不去的。想到这里,我便爽快地答应了。

放学后,我先回家准备了一下,然后去车站与红衬衫和马屁精会合,三人一起到了海边。那儿只有一个划船的,坐在一条我在东京从未见过的狭长小船里。我将船肚子打量个遍,没看到一根钓竿。我问马屁精这是怎么回事,他说在洋面上钓鱼不用鱼竿,光用鱼线就足够了。嗬,瞧他说话时那个得意劲儿,摸着下巴,一副行家里手的模样。早知道会被他噎,就不该多嘴多舌。

船夫不紧不慢地划着桨,看似没怎么用力,可回头一看,海边的景物已经缩得很小了。要不怎么说不管什么行业,精湛的技艺总是令人惊叹呢。高柏寺的五重塔从树林上方戳了出来,尖得像一根针。往前看,名为“青岛”的小岛在海面上浮着,据说那岛上没人居住。仔细一看,岛上只有岩石和松树。怪不得呢,在那种荒岛上,人怎么住得下呢?

红衬衫一个劲儿地眺望风景,嘴里嘟囔着“好风景啊好风景”。马屁精忙不迭地帮腔,说什么“简直是无与伦比的绝景”。什么是“绝景”我不懂,可看着心旷神怡,这倒是千真万确的。我心想,在如此宽阔的海面上海风吹着,肯定有利于健康。奇怪的是,肚子突然饿了起来。

“你看那棵松树,树干笔直,树冠如伞盖,跟透纳[3]的风景画似的。”红衬衫对马屁精说道。

马屁精立刻凑趣道:

“着啊。还真是透纳啊。您看那枝叶挠曲有致,怎么就这么美妙呢?简直跟透纳并无二致啊。”

说罢,还摇头晃脑一番,一脸的心领神会。

我心想,不知道透纳是个什么玩意儿料也无妨,所以没有吭声。

小船沿着小岛的左侧绕了一圈。海面上风平浪静,平滑如镜,简直叫人难以相信这是在海上。还真是多亏了红衬衫,才让我如此心情舒畅。要是能上岛去看看就更好了,于是我便问道:“能不能将船停靠在那块岩石旁?”

不料红衬衫立刻提出了异议,说倒也不是绝对不能停靠在那里,但要钓鱼的话就不能离岸太近。

于是我就闭嘴了。

马屁精开腔道:“将此岛命名为透纳岛,教头您看如何?”

什么鸟提议,明摆着是多此一举嘛。不过红衬衫却大加赞赏,说:

“有意思。以后我们就这么称呼它好了。”

这个“我们”之中如果也包括我在内,我可不干。对我来说,称其为“青岛”就足够了。

马屁精又说:

“在那块岩石上,竖一尊拉斐尔[4]的麦当娜[5],怎么样?一定十分可观吧。”

红衬衫一听就怪笑道:

“麦当娜的事儿就不提了吧,嚯嚯嚯……”

笑得怪肉麻的。

“又没有旁人,说说何妨?”

马屁精瞟了我一眼,又故意扭过脸坏笑。我心里那个腻味劲儿就别提了。随你立什么麦当娜还是马大哈[6],都不关我屁事,可你们这种“反正别人听不懂就当着人家的面自得其乐说悄悄话”的做法,是毫无品味的下流行为。就这种人,竟然也自称“咱也是‘江户哥儿’哩”。别以为我听不懂,这个“麦当娜”肯定是跟红衬衫相好的艺伎。你要让相好的艺伎站在这荒岛的松树底下,当作风景来欣赏,那是你自己要发神经,关别人什么事呢?倘若让马屁精将这一美景画成油画,拿到展览会上去展出那就更好了。

“这儿就行了吧?”

船夫嘟哝了一句,便抛下船锚。红衬衫问这儿有多深,船夫说大概有三丈来深吧。

“三丈来深的地方,要钓上鲷鱼恐怕是有些难度。”

红衬衫嘀咕着将鱼线抛进海里。这哥儿们竟还想钓鲷鱼呢,野心够大的。马屁精赶紧拍马屁:

“凭教头您的水平,没问题啊。再说这风平浪静的,老天爷也在帮忙呢。”

说着,他也捋好了鱼线抛进了海。

这鱼线也太简单了,只在线头上拴着一坨铅,跟铅锤似的,连个鱼漂都没有。钓鱼没有鱼漂,不就跟测体温没有温度计一样了吗?我在一旁看着,心想,这一手我可玩不来。

“你也钓呀。鱼线还有吧?”红衬衫问我道。

我说鱼线有的是,可没有鱼漂啊。他又说:

“没鱼漂就不会钓,可就是门外汉了。你看着,等鱼线沉到海底的时候,就这样将食指搁在船帮上把着。鱼一咬钩,手上自然有感觉——哟,来了!”

说着他老先生急忙往回捯鱼线。我心想钓着什么了?一看,什么都没钓着。鱼饵没了。活该!

“啊呀呀,真是可惜了,教头。刚才肯定是一条大家伙啊,就连教头您这本事它竟然也能挣脱,啧啧,看来今天还真是大意不得啊。不过话又要说回来,被它挣脱了是一回事,比起只知道盯着鱼漂干瞪眼的家伙还是要强多了。那种家伙的钓鱼水平,就跟没了车闸就骑不了自行车一个样。”

马屁精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地胡诌了一通,气得我真想上去给他两巴掌。教头是人我也是人,凭什么我就肯定不行呢?再说了,这海面又不是他教头一个人包下来的,宽广着呢。就算是给我个面子,也得让我钓上一条鲣鱼什么的吧。我一赌气,便将鱼线连同铅锤扔进了海里,然后用手指头随随便便地把着。

没过多久,鱼线就被不知什么东西拽得直颤悠。我心想,肯定是鱼啊。若不是活物,是不会拽得这么厉害的。哈哈!钓着了!

我开始收鱼线。

“啊呀,你竟然钓着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就在马屁精冷嘲热讽的当口儿,我已经将鱼线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五尺来长还浸在水里。我趴在船帮上朝水里一看,见条鱼挂在鱼线上左右挣扎着。那鱼的身上满是条纹,跟金鱼似的。我一收线,它就跟着往上浮。好玩!脱离水面的时候,那鱼“噗棱”一蹦,溅了我一脸海水。好不容易抓住了它,可摘鱼钩的时候却怎么也摘不下。这鱼捏在手里滑腻腻的,有点恶心。我不耐烦起来,抡起鱼线将它摔在船肚子里,一下子就给摔死了。

红衬衫和马屁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我将手伸进海里“哗啦哗啦”地洗了洗,又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还是有一股鱼腥味儿。唉,钓鱼这活儿我可不干了,即便钓到了我也不愿意用手去碰。再说了,那鱼肯定也是不愿意被人碰的。于是我手脚麻利地卷好鱼线。

“旗开得胜,自然是首功一件。可你钓到的不过是一条膏耳鳍[7]嘛。”

马屁精心有不甘地信口开河之后,红衬衫马上接过话头抖个小机灵:

“膏耳鳍?高尔基?这不是俄罗斯文学家的名字吗?”

“着啊。不就是俄国文学家嘛。”马屁精立刻附和道。

哼!别以为我不懂。高尔基是俄国文学家;马璐吉[8]是芝区的摄影师;稻米粒是人类的命根子。这些谁都知道,有什么呀?要说这红衬衫就有这么个坏毛病,逮谁就跟人家说一连串用片假名拼写的洋人名。术业有专攻嘛,像我这样的数学老师,谁搞得清什么高尔基、低尔基[9]的?别在我跟前卖弄好不好?要说就说些《富兰克林自传》[10]啦,Pushing to the Front[11]等连我都知道的名字嘛。红衬衫经常将大红封面的《帝国文学》[12]带到学校里来,不无炫耀地读着。我问过豪猪,说是红衬衫嘴里那些外国人名都是从那本杂志上贩来的。可见这《帝国文学》真是罪孽深重啊。

之后,红衬衫和马屁精便专心致志地钓鱼了。约莫过了一小时,两人总共钓到了十五六条。有趣的是,尽管钓到的鱼不算少,可全都是膏耳鳍。鲷鱼则别说钓着了,连影子都没见到。红衬衫对马屁精说:

“今天是俄罗斯文学大丰收啊。”

马屁精回答说:

“连您那高超的技术都只钓到‘高尔基’的话,我这样的还能怎么呢?自然也只能是‘高尔基’了。”

我问了下船夫,得知这种小鱼尽是骨头,不能吃,只能当作肥料。原来如此。红衬衫和马屁精不是在钓鱼,只是一个劲儿地在钓肥料。可怜见的。我只钓了一条就收手了,躺在船舱里仰望蓝天。比起钓鱼来,这可要潇洒舒适得多了。

这时,他们俩开始小声嘀咕起来。声音很低,听不太真切,我也不想听。

望着蓝天空,我想起了阿清婆。如果我有钱,带上阿清婆来如此美丽的地方游玩,该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啊。跟什么人一起玩才是最最关键的。不管景色多么优美,倘若是跟马屁精这类人在一起,怎么都是索然无味。而阿清婆尽管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却让人觉得无论将她带去哪儿都不丢脸。像马屁精这样的,无论是坐马车、乘船,还是上凌云阁[13],都不想与他搭伴。如果我是教头,而红衬衫是我的话,他定然会低三下四地拍我的马屁,而对红衬衫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怪不得有人说江户哥儿轻薄无行呢,就他这样的出来走乡串村地瞎转悠,乡下人不觉得江户哥儿轻薄才怪呢。

我正独自寻思着,只听得他们两人在吃吃偷笑。笑声之间断断续续漏出几句话来,叫人听着不得要领。

“哎?怎么会……”

“……就是嘛……一无所知嘛……罪过啊。”

“难道说……”

“将那蚂蚱……这可是真的哟。”

别的话我没都在意,可听到马屁精说到“蚂蚱”的时候,不由得心头一震。不知为什么,他将“蚂蚱”这两个字讲得特别用力,仿佛故意要将其明白无误地送入我的耳朵似的,而后面的话语又模糊不清了。我没有吱声,仍旧支棱起耳朵谛听着。

“又是那个堀田……”

“也许吧……”

“天妇罗?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