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脸朝院子站着,袖子卷到了腋窝下。因为睡觉时出了汗,她的腋毛湿成了一绺。她没有扭头看我们,也没有走开,甚至连走廊上的铁栏杆都没有扶。爸爸一边摸着他的小胡子,一边自言自语:“我们该怎么办呢?”这时,他看到了妈妈的背影。
妈妈说:“别看我,开始祷告吧。上帝是仁慈的,只要你有求于他,他就一定会帮你。”说完,她转身去了厨房,留下我和爸爸望着院子里的草木发呆。爸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把衬衫蒙在头上。我实在想不通,爸爸怎么能像只等死的山羊一样坐在这里发呆呢?我起身去打水洗澡,丢下爸爸一个人在那里。他就那样呆坐了一整天,和谁都不说话,就连平时总能逗他笑、总能引他说话的妹妹,他也不理不睬了。晚上,我锁上大门并挂起钥匙时,他仍然坐在那里。不知道他夜里要不要上床睡觉。
后来有一天,我正趴在地上打扫客厅里的角角落落,爸爸火急火燎地跑回来。看样子似乎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因为他满头大汗,脸上闪闪发光,衬衣也被汗水浸透了。我茫然望着他,而他却冲我喊道:“快起来!我们得马上去教堂!”我更纳闷儿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因为这天并不是星期天,去教堂干什么呢?我本打算去换件衣服,可爸爸连连催促,催完我又催妈妈。我飞快跑进厨房,妈妈正在那儿炖着汤。看到我的样子,她立刻知道出了事,于是跑出去,在外廊下找到爸爸。随后,我便听到一通嚷嚷,妈妈嘴里反复念叨着:“啊呀,要打仗了!要打仗了!”
我问我能不能跟他们一起去教堂,他们说可以。于是,爸爸抱起睡着的妹妹——除了睡觉她也无事可做,我跟着妈妈,全家人走上村里通往教堂的路。还没进教堂,我就听到一片喧闹,那显然不是祷告的声音。许多人同时叫嚷着什么,乱糟糟的,我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听到。走进教堂,里面像蒸笼一样热气熏天,而且弥漫着一股臭烘烘的味道,活似走进了牲口圈。空气仿佛处于完全静止的状态,没办法,断电之后,电扇就成了聋子的耳朵。
全村人似乎都挤了进来,不够坐,很多人便站在长凳上,一些人则靠着墙。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一张张面孔看得我眼花缭乱,有些平时不到这座教堂的人也在其中。他们吵着嚷着,好像天快塌了一样。牧师怒气冲冲,跑到大鼓前使劲敲了起来。咚,咚,咚!直到所有人都闭上嘴巴,教堂里只剩下一片喘息之声。
牧师走到教堂前边时,身上连白色的牧师袍都没有穿。他穿了一件蓝衬衫,一条裤子,戴着一顶小帽好遮住他光秃秃的脑袋。他冲人群喊着:“大家听我说!他们已经把战争带到了这里,我们不能像牲口一样坐以待毙!《圣经》有言,上帝只帮助那些愿意帮助自己的人。以色列人被迫离开家园时,难道不是上帝帮助了他们吗?所以,让我们按照上帝的旨意离开这里,直到战争在这里停息。否则,他们会把我们杀光的。到那时,一切就都晚了。”
听到战争和杀戮那些事,我的心怦怦直跳,但我还是忍不住偷笑,因为我想起爸爸的话。他说牧师之所以能在讲台上长篇大论,是因为他有教士的博士头衔,博士都是很健谈的。
村长穿着黑衬衣,戴着一顶红帽子。他站起来说:“对。牧师说得很对。我们得离开这里。听说联合国会派人来帮助我们撤离,所以等他们一到,我们就跟着他们一起走。明天,至少所有的女人和小孩子能首先离开,男人们留下来确保房子和财物全都安全,然后也就可以离开了。大家听明白了没有?”
接着便是一通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联合国是什么东西?我家的地怎么办?我的羊怎么办?我的书?我的车?……声音来自教堂里的各个角落,每当一个声音响起,便有许多人扭头循声望去。这里实在太乱了,大人们的争论此起彼伏,吵得我脑仁儿都快炸开。不过,我只是静静站在爸爸、妈妈身旁,尽量不碍任何人的事儿。集会一结束,人们便从教堂中鱼贯而出,甚至忘了念最后的祷告词。显然,日益迫近的战争已经让人们六神无主了。我什么声响都没听到,但爸爸经历过一次战争,他说当你看到战斗机在天上飞来飞去,听到砰砰砰或者轰隆隆的声音时,你就会知道战争来了,那是他们在开枪和轰炸。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都是我爱吃的——米饭和有着很多肉的炖菜。可大家似乎都没什么胃口,平时连吃三盘还要再加饭的爸爸,今天却几乎一口都没吃。
晚饭后,我收十桌子,把盘子全都摞起来放在墙角,因为这时天已经黑了,只能等到第二天再刷。收十停当回到屋里时,我看见油灯下的妈妈就像一团黑影。她正把食物分开装进许多小袋子里。我走过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问她我们要到哪儿去。她说:“去哪儿都行,走到哪儿是哪儿。”我听了一头雾水,可又不愿多想,便继续问她害不害怕。她看着我,把我拉进怀里抱住。我的头枕在她的胸脯上,只听她说:“我为什么要害怕呢,阿古?你忘了吗?上帝会保佑每一个人的,我们都会平平安安的。好了,上床准备睡觉吧,别忘了祷告。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上帝只会记得那些虔诚祷告的人。”
于是,我跑过门厅,钻进我和妹妹共享的房间。进屋时,我刚好看见妹妹将一把刀藏在床下。我大感意外,问她藏刀干什么。她说是为了对付敌人,说完便扭头面朝墙壁。尽管心里十分害怕,我还是不由得偷笑起来。我这个妹妹啊,虽然年龄不大,可有时候心眼儿却比谁都多呢。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准备睡觉,可我浑身上下热乎乎的,而且痒得难受,感觉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咬我的身体。我试着睡觉,但试了半天却连眼睛都无法合上。那情形就像圣诞前夜等着圣诞老人来送礼物一样。
躺到半夜时,我听到爸爸和妈妈说话的声音。“你们不走?为什么?”妈妈问爸爸。随后便听爸爸回答说:“我和阿古都是男人,怎么能和你们一起走呢?如果别的男人都留下来照看自家的房子,而我们却灰熘熘地随着你们逃之夭夭,那像什么话啊?嗯?我们不能那么做。”接着,妈妈又说了:“不行,不行。你赶快打消这个念头吧。何必要骨肉分离呢?上帝是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爸爸说:“你不懂。”妈妈说:“万一你们死了呢?那我们孤儿寡母该怎么办?难道你要我像有些女人那样半死不活地坐在大路边卖自己的头发?”接着,爸爸便吼了起来:“够了!这是我和我的长子应该为村子做的事!”可妈妈也不甘示弱,她同样吼道:“你的长子,你的长子!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不讲道理。让儿子跟我一起走吧。如果真的打起仗来,天天都会有人死掉,谁还会在乎你的长子有没有留下?”
我一阵反胃,因为躺的时间太久,还因为我不想看见战争里打打杀杀的场面。但我也知道,我不能留下爸爸一个人,自己却跟着妈妈逃命,那样别的男人会笑话他的。所以,我便盯着天花板,听雨滴吧嗒吧嗒地落在屋顶上,以及蜥蜴到处找地方躲雨的声音。可我还是睡不着,因为恐惧填满了我的心。
第二天一早,爸爸叫醒我。我睡意还浓着呢,他也是一脸倦容。但他像风一样在屋里跑来跑去,搞得每个人也都紧张起来。我问他我们要去哪儿。他只是说:“别担心,别担心。”
稍后,我们全家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向村子中央走去。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像过节一样,只是人们的脸上看不到笑容。各家各户随便选一个角落,妈妈们带着各自的孩子,身旁放着红白条纹的袋子,里面装着他们一次能拿的全部东西。我们静静等着,直到天上下起了雨。雨点像成千上万只昆虫铺满地面。人们个个愁眉不展,纷纷跑到村广场附近的房子里躲雨。男人们疲惫不堪,女人们战战兢兢,只有小孩子们一脸懵懂,他们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下午晚些时候,大队卡车轰隆隆地驶了过来。庞大的白色卡车,车身一侧写着大大的两个黑色字母:UN。车还没有完全停稳,头戴蓝色帽盔、身穿绿色迷彩服的军人就从车上跳了下来。他们首先整队,然后高声喊我们上车。我看着爸爸帮妈妈拿起行李袋,和其他女人、孩子一起走向卡车。爸爸嘴角低垂,一脸悲痛与无奈。我知道他舍不得离开妹妹和妈妈。妈妈拉着我,一再叮嘱我要记得祷告,祷告。她说:“不用担心,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全家团圆了。”随后,爸爸把妈妈推上了卡车。现在,我仍能想起妈妈拉着我的手时的感觉,想起我和爸爸站在原地,目送载着妈妈和妹妹的卡车开向远方的情景。那成了我们的最后一面。
接下来的经历依旧清晰。村子里只剩下男人和稍大一点的男孩子。人们情绪低落,因为战争夺走了一切。没有了女人,村子已经不像以前的村子:该做饭的时候看不到炊烟,街上没有了卖野豆的老太婆,也没有了拉家常的人堆儿。男人们全都老老实实地待着,好像死了亲人一样。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再后来,情况更糟。我只能透过破烂的屋顶看一眼外面的光。整个屋里热气蒸腾,我大汗淋漓,短裤和汗衫像泡了水一样紧贴在皮肤上。那间屋里藏了多少人呢?我不清楚,但起码有十或十五个吧,甚至更多。十几个人的恐惧集中在一起发酵,那气息连闻都闻得到,况且整间屋子里还充斥着浓浓的汗酸味儿。屋外,到处都是枪声、喊声、惨叫声。
我问爸爸:“他们会打死我们吗?会打死我们吗?”
有人在我脸上打了一巴掌。“闭嘴!”是爸爸打的吗?屋里很黑,但我知道打我的人不是他。我的嘴里顿时充满了血腥味儿。我知道血是红色的,到处都是红色的。我用胳膊擦了擦嘴,但汗水蜇得我的嘴唇一阵刺痛。我想看看周围,可只有屋顶那些小窟窿里才透进一点点光。门锁着,我哪里都去不了。我们所有人都无处可逃,因为外面是个子弹乱飞的世界。
我听到了爸爸的声音:“听着,儿子,现在死或者以后死都是一样的。你想坐在这里等他们放火烧死我们吗?嗯?记住,你只能死一次。要么站着死,要么跪着活,但如果是后者,你就要背负祖先的耻辱。”这个道理我懂。跪着活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如果你跪着,别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不得不仰着头,那别人的口水会喷到你脸上的。这时一个声音说:“我宁可活着躲在这间小屋里,也不愿像牲口一样死在外面。”立刻有人低声附和。“对,对。”我爸爸对那个声音说,“那你儿子会朝你的坟墓上吐口水的。”
更多的人附和我爸爸:“对,对。说得没错,说得没错。”
“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吭声,但我清楚地听到了砍刀刮地板的声音。外面依然枪声四起,子弹呼啸。我害怕极了,两条腿仿佛不再是我的,而是旁边那人的了。我的手像石头一样僵硬。爸爸交代我说,等到了外面,只管跑,朝别的方向跑。“不会有事的,”他说,“不会有事的。只要你跑得够快,敌人就不会发现你。”我问他我们会不会死,可他没有回答。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但每个人都喘着粗气,像被关在围栏里的牛或羊。“我们会死吗?”我问,“他们会打死我们吗?”结果,我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枪声震耳欲聋,尖叫声、怒吼声和狂笑声响成一片。他们发现我们了。
有人喃喃地说着吓人的话:“他们会打死我们,还要带走我们的尸体。他们会把我们的尸体装上卡车,我们的血会从车厢里流下来,流得满地都是。他们会把我们的尸体运到树林里喂野兽,这样我们就无法安葬在自己的村上了。”另一个人说:“他们会拿我们的尸体取乐。他们会掏出我们的肠子做成鞭子互相抽着玩,再砍下我们的手,拿着和彼此握手。”又一个声音说:“他们是魔鬼,我亲眼所见。他们和怪物一个样,半边脸,长长的指甲,尖尖的獠牙。他说他们是魔鬼,是因为只要你看见他们,末日也就到了。如果你没死,那就证明你和他们一样也变成了魔鬼。”
“闭嘴!闭嘴!没时间了!”有人吼道。接着,我听到另一人开始数数:“一,二,三。”门豁然打开。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一时间,我像个瞎子一样,眼前只剩下一片白光。我听见大家都在深呼吸,于是我也勐吸一口气。空气中有股烧焦的木头、火药和汽油的味道。有人大喊起来,爸爸也喊道:“快跑!快跑!阿古快跑!”我心里说,那得等别人把双腿还给我才行啊。
这时,有人推了我一把,我顺势跑了出去。子弹飞来,我看见爸爸像跳舞一样乱蹦乱跳。他冲天空挥舞着胳膊,仿佛在赞美上帝。我听到恐怖的大笑,但却一刻也不敢停留。我没命似的向前跑,一不留神便跌进了泥坑,差点爬不出来。我浑身臭烘烘的,嘴里叫着:“他们要打死我了!哦!上帝呀,救救我!救救我!”我看见有人跑着跑着便没了脑袋,我还看见遍地的胳膊和腿。随后,整个世界变成白茫茫的一片。我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和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我真的经历了这一切吗?现在想想,这些事既像假的,又像刚刚发生过一样真实。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我睁开眼睛。视野内,有的地方乌黑一片,有的地方则被火光和灯光映成橘黄色。我的周围躺着很多人,他们身边放着各自的枪。我的心脏快速地跳动着。
我忽然觉得口渴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