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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我带你去吧。那个地方没有灯。”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不要这样客气。和结过婚的男人呆在一起,我会比较自然,不那么拘谨。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有一点点湿润了。”

听她这样说,他着实吓了一跳,还好灯光比较暗,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也许是酒精起了作用吧,也或许是小卡特莱特小姐——其实说不上小,声音倒是很娇嫩——爱说笑罢了。他点上灯,下楼为自己倒了杯酒。听到脚步声,朱利安看见她慢慢地从楼上下来,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从她的脚步声中能听出些许的自信来,这让朱利安不太喜欢。他想引诱这个女孩,无论是从经验还是学识来讲,他觉得他都比她优越,有条件这样做。他不期望别的,只想让她顺从他,何况,她还有些近视,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她走路才那样小心翼翼。

“来点黑麦姜汁啤酒?”

“好吧。”卡特莱特说完就坐下了,现在朱利安更加确信,那是一种自信的表现。可能没有人会觉得她有多么迷人,但是此刻她的自信可以赶上诺玛·谢伊尔或者佩吉·乔伊斯或者其他的人。他想,既然知道她已经不是处女了,那么之前无论他对她有什么想法都不算过分。给她倒酒的时候,朱利安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很荒唐的画面:一个学兽医的学生身上挂着两三串学校里的钥匙,背心上有兄弟会的徽章——总之,此刻他想占有她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他在想这位卡特莱特小姐有多大了,趁着给她递酒的当儿,他问了她这个问题。

“不小了,已经23岁了。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仅仅是因为好奇还是……”

依然能听得出来,她很自信。“啊,我也不知道,只是好奇,自己猜不准,就问你了。”

“很新鲜的问题。那你多大了?”

“30。”

“我也猜你是30,不过我之前还想你有可能是28,因为你经常和镇上一些比较年长的人混在一起——哎呀,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但是也没什么差别。这酒的度数好高啊,你该知道的。”

“是的,和我的差不多,事实上,你在楼上的时候我已经喝了一杯了。你在哪儿上的大学?”

“密苏里州立大学。”

“啊,真的吗?我曾经还想着要去西康福利斯的一个什么学校呢。”

“那么你肯定没有去过密苏里州,因为我们学校不在康福利斯。”

“哦,我以为在。”

“不在。我来吉布斯维尔之前住在密苏里州,我当时想搬到哥伦比亚城去住,这样可以省下一笔交通费,但是后来还是继续住在那了。我是学新闻的。”

“我知道了。”她的胸很小,穿上衣服之后几乎看不出来,但是肯定很干净。

“没有搬成家我还是觉得有些遗憾,因为我本想在纽约呆一两年。等我攒够了钱,我要去纽约的一家报纸工作。我很想进《世界报》,但是很难。现在在哪找份工作都不容易,尤其是做报纸这一行。我的一个朋友在《圣路易斯邮报》工作,他是那儿最优秀的员工之一,拿着相当高的工资。有一次他去纽约度假,顺便到一家报社转了转,你知道他们给他开多少钱吗?”

“多少?”

“一周40美元!天啊,我一周都20美元呢,像他这样能干的人肯定不能接受这点钱。你可以猜得到他是怎么回答的。”卡特莱特轻摇着头,眼神有些迷离,并不看朱利安,好像在回忆着什么。和结过婚的男人呆在一起,她的确是越来越自在了。

“一周40美元怎么养家糊口啊?哦,我知道那也够;但是我觉得在报社工作你应该穿得体面些吧?”朱利安不解地问。

“我的那个朋友也是这么说的。他还有妻子和儿子,一周40美元在纽约怎么能支撑得下去呢?他的朋友们总是说,他为什么不去纽约呢?看,那就是原因。”

确实是这样,朱利安这样想着。那的确就是原因。所以为什么一个拖家带口的男人能获得成功?这很可能是因为他处理起问题来比大学生老道得多,掌握更多的技巧和经验。“再来一杯?”朱利安问。

“好的。”

他倒好了酒,一手端着一杯,走到她面前,却没有把酒递给她,而是把两杯酒都放在小桌子上,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然后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卡特莱特笑着把脸转向他,闭上了眼睛,嘴唇轻轻张开,等待着他的亲吻。她抬起腿,然后就和朱利安在沙发上纠缠成一团。她捧着他的脸,手在他耳朵上摩挲着。“你只可以吻我,”说着,手却伸向朱利安的衣服里面,解开他的内衣。“不要,吻我就行。”她太强壮了,忽然她坐了起来,“啊,让我喘口气!”这让朱利安突然对她厌恶至极。

“喝点什么?”

“不了,我不想喝,我该走了。”

“别走。”朱利安真想用最龌龊的话骂她。

“该走了。”虽然这样说着,她并没有起身。

“好吧,你自己决定。”

“听我说,朱——立安,你知道如果我留下来后果会是怎样。”叫朱利安名字的时候,她故意拖长了声调,好像想以此来表示些许的歉意。

“好吧,你走吧。”

“后果一点也不好。你是个有妇之夫,婚姻很美满。虽然我对你妻子并不了解,但是我知道,她很幸福。但我什么也不是。算了,我不想谈这些。我承认,我对你有企图,但是——但是,我还是要走了。”说完,她就走了,没等朱利安帮她穿上大衣。然后就听到她车子发动的声音,但是奇怪的是朱利安脑海里出现的并不是她。“你是个有妇之夫,婚姻很美满。虽然我对你妻子并不了解(或者她也可以说,卡罗琳是我的好朋友)……我对你有企图,但是,我还是要走了。”这些话今后会一直留在脑海里吧,朱利安这样想。卡特莱特小姐已经是过去式了,发了霉的过去,可是朱利安的面前却好像有无数女孩在对他说这句话。电话接线员、百货商店售货员、女秘书、朋友的妻子、学校里的女孩、护士……吉布斯维尔所有的漂亮女孩,仿佛她们要让朱利安知道她们都喜欢卡罗琳。

那一刻,朱利安觉得他与卡罗琳的分开看起来不再像一次休假的开端。现在它看起来比所有的事情都糟糕,因为他知道很多女孩都愿意和结过婚的男人发生关系,只要他们是结了婚的。但是在吉布斯维尔,在他的余生中,他都是卡罗琳的丈夫。他们也有可能离婚,卡罗琳会再婚,但是,朱利安知道,在吉布斯维尔,不会再有谁愿意嫁给他了,那样只会身败名裂,没有谁会愿意冒险这样惩罚自己。他忽然想起在大学时代对自己毫无意义的一句俚语:“不要试图反抗,那样只会得不偿失。”

朱利安不想回去和卡罗琳正式离婚,不想回去,但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已经30岁了。“她才20岁,他却已经30了。她才22岁,他却已经30岁了。她才18岁,他却已经30岁了,而且还结过一次婚。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他起码30岁了。不,我们不能要他了,他都是老男人了。朱利安·英格里斯该做他自己的事情。他不能总来跟我们抢。他们那些人都不要他了。我觉得他应该主动退出俱乐部。听我说,如果你再不告诉他你不愿意和他跳舞,那我就去了。不了,谢谢,朱利安,我自己走着去吧。谢了,朱利安,没有多远的。听着,朱利安,我要你听着,我是你们家多年的老朋友了,你不要总是来找我了,我父亲很生气。你最好离我远点。听着,你,朱利安,离我妹妹远点。你好啊,亲爱的,你要找安吗?她现在很忙,呆会再来吧。不喝酒,不吃肉,不喝咖啡,多喝水,经常运动,我们保证你一年内准能变苗条,或者用更短的时间。”

朱利安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然后起身去拿他的外套、背心和领带。接着是第三杯。他把苏格兰威士忌拿过来,放在地上。他拿出自己最喜欢的唱片。每次喝醉了之后,他都要拿出来听一听,但是现在,他只想把它们放在身边。朱利安先是躺下,然后又起身去拿矿泉水和冰块放在威士忌旁边。他看了看,酒已经没多少了,所以他从房间里又拿了一瓶,打开,把塞子放回去。他边走边喝——用杯子就不会这么方便了。忽然,他想到一个好主意。他把花从花瓶里拿出来,然后把酒倒在里面,他要为自己倒一杯最大的冰水威士忌。没多久,他又站起来,从厨房里拿了些点心。这些酒和食品让他有些肚胀,他松了松裤子的吊带,感觉好了一点。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把音量开大一些吧。”他自言自语,声音很大。他放了一张保罗·惠特曼的《去往天堂的楼梯》,到说唱那一部分的时候,他也跟着一起大声喊唱。电唱机自动停了,他又站起来去换上一张比较新的唱片,是吉恩·高德科特乐队的《桑尼·迪斯珀希施》。地板上七零八落地摆了一大堆唱片,他并不看它们的名字,而是用手转动一根木勺,木勺停下来时指向哪张唱片,他就放哪张。然后和着音乐打拍子,一时间手忙脚乱,刚放了三张唱片,他心爱的那张惠特曼的《妓女》就被摔坏了。这张唱片对他来说非常珍贵,它的结尾非常有趣,可以说是独树一帜。他欲哭无泪。朱利安俯身去拾地上的碎片,身体却失去平衡,压碎了另外一张唱片。他懒得去看,只知道是布朗斯维克的,最旧的也是最好的。他又为自己倒了杯酒,不动的时候他就拿花瓶喝酒,动的时候就用杯子喝酒,这样他就可以一直喝下去,站起来或坐下去的时候都可以倒酒。渐渐地,他躺下了,嘴里咕哝着:“我醉了。醉了。醉了。”他像瞎子一样在地上摸着酒瓶,眼神黯淡,酒浇了自己一身。“不加冰块,醉得更快,更快了,”他大声说着,又自言自语。“我现在看上去一定很棒。”他发现自己刚才点了两支烟,一支放在地板上的烟灰缸里,另一支正在唱片机的边缘上燃烧着,留下一道烫痕。他正努力地想编个借口来解释那道烫痕怎么会出现在那儿,但突然间他意识到那没有一点意义;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意识。

朱利安起身向楼上走去。“还有谁在家吗?”他嚷道。

“还有谁在家吗?”

“有——人——在——家——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没有人在家。这样大声叫恐怕都能把死人吵醒了。”他喃喃道。

他从桌上拿了包烟,然后又拿了一瓶威士忌。他多么希望自己还有时间检查一下屋里是不是一切照旧,看还有没有烟头把哪里烧着了,或者其他什么事。可是来不及了。没有时间关灯了,没有时间收拾了,没有时间把地毯弄整齐了。甚至连穿件外套、提好吊裤带的时间都没有了。他走出走廊,紧接着下了楼,打开车库的门,然后从里面关上。车库里很冷,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他加快了速度。他必须检查一下窗户是不是都关上了。入冬后,屋顶的空调机已经关掉了。

他钻进前座,发动了车子。发动机欢快地响了起来,强劲有力,仿佛已经准备就绪。“狗娘养的,都见鬼去吧!”说着,朱利安拿起酒瓶砸碎了车上的时钟,他想让时间永远定格在10点41分。

然后就是等待。抽了几口烟,他又哼哼了一两分钟,迅速地喝了三口酒,就在准备躺下喝第四口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跌倒在座位上。他试图坐起来,却没有一点力气,此时后座上的时钟显示着10点50。到11点10分的时候,他已经再也无法让自己坐起来了。恐怕这世界上任何人都帮不了他了。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