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些再浸礼派的垃圾只能吸引激进的学者和穷光蛋。威尼斯人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不用担心异教邪说,再说了,路德教徒也热衷于做生意。但因为你刚才提到的原因,这座城市表面上仍然得保持纯正的信仰。所以他们裁定她亵渎了上帝,我们都知道,他们这么做,除了害怕邪教之外,也是想让人们的信仰变得更加虔诚。对你们的医师来说,这是个倒霉的时刻,因为她可能被这种政治的潜流卷进去。菲娅梅塔说得没错。就算你告诉他们真相——说你去那里,是因为你认为她六年前偷了你们的红宝石——那她还是个窃贼,而你是一个妓女的侏儒,去追求一个被控杀害儿童和行使妖术的巫婆,这巫婆家里充满了各种发出恶臭的药膏,还有一本用密码写成的书。这救不了她,而且很可能会把你们都拖下水。”
“那么他们会怎么做呢?”
“喂,我了解的只是妓女的生活,不是巫婆的生活。我不知道他们会干什么。他们将会审判她……”
“他们会伤害她吗?”
“天哪,老兄,他们当然会伤害她了。任何损害到这座城邦利益的人都会被他们伤害,你知道的。不会吧——你怎么鸡巴一软,头脑也变笨了,布西诺?”
“别嘲笑他,皮埃特罗。”这时小姐情绪稳定下来了,平静地说,“疏浚船救了他的性命。这你知道的。她虽然好像偷过我们的东西,但这么久以来一直对我们很好。”
“嗯,我知道即将死亡是什么感觉。但你们最好还是别管她了。或者不要亲自去审判庭,找人替你们去求情。如果跟你上床的人里面有人能左右审判庭,菲娅梅塔,那么你好好招待他,然后求他帮忙。但如果你坚持要亲自去的话,脑袋被人砍下来可别怪我。”
天黑了。阿雷蒂诺已经走了,小姐在床上工作,躺在年老的造船商人身边,帮助气喘吁吁的他找到某种汗流浃背的快感。位高权重的罗雷丹再过几天会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疏浚船还没死,也没有被审判,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等。虽然人世间的美酒都不能消除即将到来的恐怖,但我已经喝下肚子的却足够让我暂时忘记惊惶。
今晚天气很暖,我坐在外面,看着黑色的船只滑过黑色的水面,它们的灯笼在夜间像是引路的萤火虫。空气中传来阵阵说笑声。阿雷蒂诺看得很清楚:德国也许已经着火,但威尼斯人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不可能闹革命。这座城市一直都让我琢磨不透——它竟然如此相信它的宣传口号。在罗马,人们也会说自己那座城市有多么伟大,但私下里——有时候甚至在公开场合——他们会承认腐败的迹象。但这里不同。在这里,我们居住着的是基督世界最伟大的城邦;强盛、富裕、和平、公正,而且毫无污点;这是一座敌人插不进的处女之城。这听上去很奇怪,因为世界各地来到这里的男人不管他们插入的女人是不是处女,只想寻欢作乐。
这当然是一个神话。如果人世间有天堂,人们为什么还需要死后才能去到那里呢?然而……然而就某些方面而言,这个神话却是真的,这才是最让我大惑不解的事情。
如今受过教育的人都看过一本书,是一个叫马基亚维利的佛罗伦萨人写的。这家伙被人赶出政府,曾惨遭折磨;他在遭到放逐期间写了一本治理国家的书,他认为治理国家不能建立在基督教的理念上,而应该以实用主义为根基。在他看来,最成功的统治者通过军队和吓阻而不是仁慈来控制别人。第一次看到这本书时,我觉得它说得很有道理,因为我觉得男人跟他说的一模一样,都是怕硬不怕软。尽管如此,尽管我天生爱说风凉话,但我还是认为威尼斯不是这样运作的。人们当然害怕当权的人(实话说,这个时候我们自己也很害怕——但我现在不会去想这个问题),但光凭害怕没法让这座城邦保持完整。阿雷蒂诺又说对了。威尼斯人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不会想到要革命。不仅仅是那些当权者这么想。这里的穷人也似乎比其他地方的穷人更加逆来顺受。是的,这里的乞丐经常泛滥成灾,但虽然那些城外来的乞丐会遭到一顿毒打,被赶出去,可是如果你出生在这里,坐在教堂的台阶上伸手乞讨,只要你留在自己的教区,没有人会赶你走,你要的钱尽管不能维持体面的生活,却足以让你活下去。而且虽然你的肚子可能很饿,但总会有又一个值得期待的节日,总能欣赏到节庆的仪式和壮观的场面,总有机会抢走喝醉酒的人的钱财。我不会满足于这种生活,但我过日子靠的是我的头脑,不是我这短拙的手脚。
至于其他人,各行各业的工人和冒着风险的生意人——嗯,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照顾业内中人的行会。只要交钱,行会便会回报你:帮你准备女儿的嫁妆,在你失业的时候供养你,甚至在没人替你送葬的时候帮你把后事办好。所以就算不是政府的一分子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你有为自己做主的余地,不至于处处受人管辖,至少你有足够的钱可以享受生活。这座城邦的每一个齿轮都上了润滑油,保养得良好,所以只要这艘船继续前进,人们依然能赚到钱,谁又想去别的地方过日子呢?
除了犯人之外,还有谁呢?然而即使在这里,即使这座城市向来以刑罚严酷著称——它会把窃贼和诈骗犯的手脚吊在行刑柱之间,处以鞭刑;并将叛国贼和异教徒投进水里淹死——但它也并非一点都不懂得仁慈为何物。关于这一点,阿雷蒂诺也说对了。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虽然也曾见到几个杀人犯被吊起来处以极刑,但却从未嗅到火烧女巫的味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世界已经对宗教革命提心吊胆,当此时机,那些流产婴儿的骨头也足够作为谋杀罪的证据了。
酒瓶已经空了,我迷迷糊糊的,没法去再弄一瓶。但我还没有迷糊到黑白不分,没有迷糊到分不清希望和无望。我们无法做到在帮助她的同时又不伤害到自己。更糟糕的是,就算我们伤害自己也帮不了她。我头脑一直转个不停,想着各种办法,就像用棍子顶着盘子转,但盘子最终都在地上摔个粉碎。就算她窗口的魔鬼原来是一个破门而入的侏儒,那也没什么区别,她依然得为那些骨头、那本书、那些狗爪子和占星符号负责,谣言将会像细菌一样蔓延——她就是那个用鸡奸者的骨灰给人们治病的少女,她就是那个替怀孕妇女堕胎的女人,她就是那个用圣水和符咒定住男人鸡巴的巫婆。老实说,我自己相信其中一部分。老实说,其中有一部分是真的。毕竟威尼斯是一个贸易国家,如果有人很想要某样东西,那么将会有人靠提供这种东西赚钱,不管它是丝绸、罪孽还是巫术。假如有女人为了吸引情人,买了一条新裙子,却落得了怀孕的下场,如果她是个处女,或者她的丈夫出门做生意去了,那她能怎么办呢?有些会自然流产,我们管这叫上帝的意愿。对于那些没有流产的绝望孕妇来说,疏浚船是她们的救星。结果是一样的。没有孩子。很多结了婚的男人和女人为了避免怀孕而进行肛交或口交,和他们的行为相比,她这种干预难道更罪孽深重吗?我觉得这实在算不了什么。
同样地,如果我们生病了,找不到药物,教堂只会告诉我们受苦是好事——这又是上帝的意愿。然而如果能够的话,我们之中有哪个不会让痛苦终止呢?喝下这杯药水和血,你将会好起来。这些草药和血液有罪吗?准备它们的那个女人有罪吗?至于爱情和相思病,嗯,每个头脑正常的人都知道这种疾病既折磨人们的精神,也折磨人们的肉体,而说到宣扬或者诋毁这种病痛,一个聪明的诗人可能和一个女巫一样危险。所以疏浚船是一个女巫。我是一个侏儒。小姐是一个妓女。我们全都有罪。不同的是她的罪行被人发现了。这得怪我。但我的牺牲于事无补,只会让小姐和我也身陷囹圄。一个妓女要是被公开提审,而且还跟巫术有关,那么她的名声就毁了,再也没人愿意上她的床了。
如果不牵涉到小姐呢?如果牺牲的只是我自己呢?我还会那么做吗?试图去帮这个小偷和骗子?这个说谎精?这个把我抱在怀中、救了我一命的女人?就算我不能反过来救她一命,她至少会知道我努力过,知道我不是故意害得她这么惨的。
我会这么做吗?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每当我想起她心里就很酸楚,但我不知道我是为了她背叛了我们而心酸,还是为了她正在受苦而难过,因为我莫名其妙地对她既恨又怜。
这种情感的纠缠,我敢说跟我喝下的酒没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