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2 / 2)

天哪,她虽然在某些方面是个骗子,但却不是什么都骗人。

我把它放回去,手指碰到别的东西,在箱角深处。我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我刚一打开就知道它就是我要找的东西,不过它到底是什么我又说不上来。盒盖的背面是镜子,最好的那种,非常清晰,下面摆着一块黑色的布,布上有两片弯曲的乳白色圆形玻璃,这两片玻璃小得凹陷处只能装一滴雨水或者露水。

它们看上去很脆弱,我简直不敢伸手去碰。我用舌头舔了一下食指的指尖,然后轻轻将它按在那凸出来的曲面上。这块小小的玻璃粘在我的指尖上,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它,我生怕它会掉落,于是把盒子放在它下面。它很精致,很薄,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人们怎么能够让一块玻璃发出红宝石那样耀眼的光芒。我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脸,还有我前面这块小小的玻璃片,我知道正是我用指尖托着的这块东西让她变成一个盲人。但怎么使用呢?这块东西怎么用呢?直接放在她的眼睛上面?应该不是。这也太离谱了。

但也不是特别离谱。每个人都知道玻璃有助于改善视力。穆拉诺的工厂出产弯曲的玻璃镜头,能够放大页面,使很多学者和插图画家的晚年不至于太过悲惨。我们有个顾客是一个年老的造船商人,他自己也用了一对,用上皮带和一个固定在耳朵后面的金属框,让那两块玻璃贴近他的眼睛。贴得越近越好。但这……这是完全不同的玩意。这个她用来放在眼睛里面。如果她把它们放进去,那会怎么样呢?她看到的世界变得更大,或者只是变得模模糊糊,让她的眼睛看上去一片白蒙蒙?她怎么能忍得了?在自己的眼球上放东西肯定很折磨人。而且这两片玻璃确实够折磨人的。这可以从它们引起的不适看出来,我刚才还见到她眼里充满了血丝。我回想起过去遇到她的情景。实际上她并非总是翻着乳白色的瞎眼。有时候很奇怪,像今天这样,她的眼睛就只是合上了而已,或者只张开一半,根本看不到眼球。哎呀,那死白色的眼珠人们只要看到一两次就相信了。也许正因为它们让她痛得厉害,她偶尔才戴上。当然,我的身体有时也会发痛,我已经学会了忍耐苦楚。人们总有各种各样的病痛。随便哪一天到市场去,包你能看到一些走路像螃蟹的老头,边走边抱怨他们的关节有多么疼痛。总会有一种病痛比你的更糟糕。

然而刻意让自己忍受这样的痛苦需要非常坚强的意志。也许忍受这种痛苦得到的回报非常大……我将那片玻璃放回去,把盒子盖上,靠着床坐了好一会,想着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越想越心软,而她的味道再次将我包围,我忍不住想起她环绕着我的怀抱、她的窃窃低语、她的歌声和抚慰,痛苦的回忆夹杂着一丝宽慰的欢愉。

但为什么?如果她是一个窃贼和骗子,她到底为什么要如此费心照料我?她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们?红宝石丢失是多年前的事了,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拿走什么东西。虽然我们是她的顾客,但我们几乎没让她赚到什么钱:不外就是几瓶美白用的药膏,一些治疗发痒和发热的药物,也许还有一两瓶爱情药水,这她知道我是不会给钱的。然而她对我们很好,不顾我的臭脾气,日日夜夜守在我的床边,拯救我的灵魂、我的生命。

而这又是为什么呢?她甚至都没索取报酬,小姐还没来得及给她什么东西之前她就离开了。她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她的手指会不会伸到我的床垫之下?她可能会大失所望。我现在变得更聪明了,找到一种更安全的存放贵重物品的方式。因为这次我根本就没有把它藏起来。彼特拉克那本爱情诗放在我的书架上,和三四十本看上去跟它差不多的书摆在一起。反正家里的佣人都不识字,就算有佣人从书架上拿起它——这本身是不可能的,因为每当我不在房间里,我都会把门锁上,只有小姐才有钥匙——他们也无法破解密码。

至于这个驼子,这个盲眼的医师,哎,我当然从来没有想到过她……

但我现在想到了,心下不由大急。哎,天哪。不会的——绝对不会。我让思维慢下来,一步一步想。现在我们家里有识字的人。有一个确实能进入到我房间的窃贼,尤其是在我不在的时候。我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被发热击倒,人事不省,她坐在那儿看着我,度过一个个漫漫长夜,背对着书架。而且这个窃贼很聪明,要是发现一本带锁的书,她不但马上就知道它很贵重,甚至还可能把密码给破解了。

实际上我不知道那本书还在不在我的书架上。虽然我对财物清单上的每一项都足够关注,但我上次查看它是在我生病前的——什么?十天,也许是两个礼拜。自我病好以来,哎,我又太忙了,也沉醉在对生活的新感受中,懒得去检查。不过如果有什么不妥,我肯定能发现……

不。不可能。她不可能把书偷走。

当然可能了。她当然能把书偷走了。像她这么老奸巨猾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他妈的,我刚从病中康复过来,却又患上另外一种痼疾。她对我好只是为了欺骗我。现在谁才是瞎子呢?这解释了一切事情。她和我一起在广场的时候何以那么紧张。我病好当天早晨她何以一大早没索取报酬就走了。她何以自那之后再也没到我们家里去。当然了。她既然已经得到了更为珍贵的东西,干吗还要回去冒险呢?没有那本书,我们什么都不是。虽然在外人看来,我们赚得够多的了,但为了撑门面,我们赚来的钱都花光了。而且随着小姐渐渐老去,我们的收入也将会江河日下。一旦墙上的挂毯画作被剥下来,礼物被典当之后,我们将会很快付不起房租,再次沦落得一贫如洗。因为谁都知道年老色衰的妓女得不到怜悯,不管她们曾经迷住的男人多么有权有势。我们现在的生意还差强人意,尚未考虑到这些恐怖的事情。

一个上了锁的箱子。它看上去是人们保存秘密的地方。但事情从来不是它们表现出来的那样。我回到另外一个房间,这次铁叉将大派用场。但我没找到那本书。所有的坛坛罐罐后面都没有。各个盒子下面没有,火炉里没有,壁炉里没有,烟囱里没有,她的草席上那堆东西里面也没有。

抄完她的家之后,我自己累坏了。我坐在床上,望着地板,刹那间思维回到了那座教堂,它那些细小的马赛克组成的图案像灵魂融合起来献给上帝的。下面可能埋着宝石。我再次看了看地板。我把床搬开,把箱子搬开,查看地板的弥合线。如果你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想找出来并不难。我用铁叉撬起一块明显曾经被撬起过的木板,下面露出一个深深的黑暗洞穴。我把手伸下去,但我的手太短了,够不到底。我躺在地板上,又试了一次。我伸直了手,指尖碰到一些东西。摸上去很粗糙,像是一个袋子。我抓住它,把它提起来。啊!它可够重的。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提起来,提出地洞,然后我爬起来,扯开绑住袋口的绳索,解开之后,我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床上。

但里面没有书。只有一堆小小的骨头,动物的遗骨,显然是用来磨成粉末的。其他的也都是些女巫用的零碎东西。我正要转身离开,这时见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我捡起了一块,显然是一根细小的腿骨。我知道腿骨,也知道手臂的骨头。在罗马的时候,我的第一个东家是个喜欢侏儒的男人,他家里收藏了很多侏儒的骨头。我当时认为他正在等着我死掉,以便能把我加进他的收藏品。有一次他把它们拿给我看,向我解释我畸形的身材是怎么一回事。他说我的躯干的骨头发育正常,但我的手臂和大腿停留在孩子的长度上。虽然我拿着的骨头太小了,不可能是侏儒的,甚至不可能是最小的儿童的,但有一点很清楚——它们不是动物的骨头。如果它们不是儿童的遗骨,那就意味着它们只能属于一种人。这些都是婴儿的尸骨,刚出世的婴儿,甚至可能更小。

外面传过她什么谣言来的?人们说如果孩子依然是液体状态她就能帮怀孕的妇女堕胎。嗯,我敢说她帮忙堕掉的孩子并非都在液体状态。也许这些就是她索取的报酬。她帮忙把它们流出来,然后把它们带回家。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个故事,故事说有个刚到威尼斯的女孩走丢了,后来人们发现她在行刑柱下面收集被烧死的罪犯的骨灰。我当时对这个故事嗤之以鼻,以为它是以讹传讹的结果。但现在我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了。

好像不仅仅我们才有值得偷走的贵重物品。

我手里拿着这个袋子,爬了出去。外面天黑得很快,人行道和水道都已经暗了下来。我的脚砰的一声落在木板上。我的脚踝附近传来一声惨叫,划破了沉寂,一只猫惊慌地从阴暗中跳出来,弓着身子,不停地吐出唾沫。我慌乱中失去了平衡,身体向后滑倒。我抓住墙上一根停船用的铁柱,但我太重了,没法抓牢,只得松开了那个袋子。猫从我身边跑过,袋子掉落在它飞跃的爪子之下。这时我抓稳了,伸出手去捞它,但太迟了,我听到它扑通一声掉进下面的淤泥里。我急疯了,赶忙走到木板路边上,却只能看着黑色的河床将它吞噬。

我什么都做不了了。我没有骨头。不过我仍然知道它们的存在。只能这样了。我沿着木板往回走,但这一阵骚动已经惊动了某个人,我听到河道对面有扇窗打开了,然后有个女人的声音开始尖叫。天知道她觉得她在这一片阴暗之中看到的是什么东西,但我不想停下来弄清楚。我走到木板路的尽头,走到她看不见矮小的我的桥上,然后开始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