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里,小姐站着,兴奋地抓起她的披风。“凤尾船来了。它在外面等着。”
我从窗口看下去。我们就要发财了,所以花钱租一个晚上的船也不心疼。它是一艘华丽的船。虽然比不上我们打算租来赚钱的那艘,但也足够华丽的了。光滑的银色尾舵在逐渐黯淡的日光中闪闪发亮,船夫穿着红色金色相间的天鹅绒衣服,很体面地站在船尾,身边摆放着一把船桨。这座房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阔过了,水道对面那个成天窥视我们的老太婆惊奇得从窗口探身出来,身体伸出一大半,恐怕随时都会被她自己的好奇心淹死。这一次不止她一个人这样。到处都有人把头探出房子来观看,等到我们走下楼梯,打开通向水道的大门,附近的小桥已经变成一座观景台了,面包师的帮工和另外五六个人站在那里张大了嘴。我想起了那个老头,他总是骄傲地说自己无所不知,我有点后悔没有提前告诉他,以便他也能看着我们离开。
我做好了接受嘲笑和辱骂的准备。年轻的萨拉森船夫接过小姐的手,扶她上船。太阳低低地挂在桥上,玫瑰色的阳光照得散落在她身边的红色裙子光彩夺目。她抬起头,瞟了那些看热闹的人一眼,然后走进船舱,坐在椅垫上。我自己坐上一张木头凳子,船夫把桨划进水里,载着我们离开码头,向大河道而去。
“水上的婊子!”
“邪恶的女人!”
“让我们看看你卖的是什么呀。”
这些都是男孩的声音,嗓子还带点童音,所以人们能够从辱骂中听出欲望。船驶过他们,来到那个老太婆窗下,她探出身来,恶狠狠地吐了一口仿佛用弹弓射出来的唾沫,落在我身边的木板上。我抬起头,正想用鼻子去撞她那张没有牙齿的脸,这时随着船桨使劲一划,我们荡开了,像裁缝的剪刀剪过丝绸那样滑过水面,将一切辱骂都抛在身后。
我对街道十分熟悉,而萨拉森船夫对水路了如指掌。他站着,左脚踩着船沿,身体像舞蹈家一样转动,行云流水般地载着我们转过各处弯道,穿过一座座桥拱很低的桥梁。天色暗得很快,凤尾船吃水很低,所以开始我还担心自己会害怕。但我脑里思绪翻飞,顾不上恐惧。几个月前我们来的线路倒过来就是这段旅途,穿过纵横交错的狭小水道,向着更宽的水路进发。一切都恍如隔世:我想起了那个漆黑而湿热的夏夜,想起了那个散发着麝香味的女人,想起了那个男人伸手去摸她、她把帷幕拉起来的场景。小姐现在就坐在那女人坐过的地方,身材颀长,静如处子,脑袋仰起,脖子修长,双手交叠放在波浪起伏的裙子上,就像对镜欣赏自己的优雅一样端坐着。我想问她有什么感受,我想说她的美丽不需要爱情魔咒,但想起了疏浚船说过她只有相信符咒才能保持自信,所以闭上了嘴巴。反正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一点变化:在共同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之后,我们又开始重操旧业了,妓女有必要和她的珍奇玩物之间保持一点距离。
我们进入大河道通向里亚托桥漫长的弧形河段,前方出现了一个壮观的场面。市场的繁忙时刻已经结束,河道变得更加壅塞。我见到几小队豪华的凤尾船,有的船舱敞开,有的船舱关闭,各自载着人们前去参加上百个不同的晚宴。在我们左边,两个年轻女人蒙着面纱和披巾,像宝贝一样包得严严实实,但她们很快就把头探出船舱来研究小姐露出来的皮肤和头发。我们还经过一艘船,里面载着几个位高权重的官员,他们穿着全套官服,看到小姐,每个人的眼睛都转个不停。在我们身后,天空的颜色像熟透了的杏子。在像四脚大床一样坐落在各座房子屋顶的木头露台上,年轻的女人正在收起白天晾晒的衣物,把晾衣杆收起来。而她们周围是城里众多高高升起的烟囱,这些烟囱好像巨大的高脚瓷杯,摆在一望无垠的桌子上,等待众神前来用餐。河道两边的豪宅这时已经点亮了主层的灯光。通过敞开的门厅,人们能见到仆人正在点燃安在墙上的蜡烛架或者圆形的吊灯。吊灯一旦点上之后,他们就会用绞盘将其摇到空中。在这些贫穷的日子里,我们只能将就点着发出臭味的牛油。我迫不及待地想再次看到蜂蜡的火焰照亮的世界,因为所有高贵的妓女都会告诉你,皮肤上就算生了梅毒,蜂蜡的光芒也能将其变得像天鹅一样柔美。我敢说这就是多数一见倾心都发生在夜里的原因。
阿雷蒂诺家里已经点上了烛火,门口停泊着四艘华丽的凤尾船。船夫灵巧地将我们带到码头上,我们两个举起她的裙子,以免碰到潮湿的石板和肮脏的门厅。这时他大声宣布我们已经到来。
我们刚踏上楼梯,便听到上面传来一阵说话声和笑声。阿雷蒂诺在上面等着。小姐像一艘航行中的船只般冉冉升起,他伸出手来迎接她,我则在后面捧着她的裙尾。虽然他有足够的理由憎恨我们,但显然很高兴看到她,因为他总是喜欢美丽的东西,也从不害怕嗅到危险的气味。这是让他们两个走在一起的原因之一。
“亲爱的菲娅梅塔,”他大声说,像他永远当不上的高官那样挥舞着手臂,“你的气质比迦太基的皇后还要高贵。你的美丽足以让威尼斯的落日相形失色。你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
“过奖了,阁下,我能来到这里,真是不胜荣幸。”她以同样的音量说,然后朝他弯下腰去。因为他本来就不魁梧,而且穿上木屐的她比多数男人高。“你的侮辱总是比你的恭维来得有创意,皮埃特罗。”她低声柔媚地说。
“那是因为你没花钱买我的恭维呀。我把最好的留着出售呢。喂……你的侏儒逼我就范,我们似乎又得一起做生意了。我想你人还不错,应该会分我一杯羹吧。今晚我家有三个男人,他们身份不同,但都有钱得足以让我们两家人都富起来。你不介意和我联手对付他们,是吧?”
“一点都不介意,”她说,她的眼里只有生意,“告诉我。”
“第一个叫马里奥·特拉维索,威尼斯商人中算他的味道最好闻了,因为他是做香皂发家的。他每天除了检查仓库,还写一些打油诗,所以他想找一位缪斯。他老婆生了一堆小孩,变得越来越胖,胖得上回她打算离开家里的时候,他们得用绞盘才能把她放到船上。”
“他的地位呢?是贵族还是平民?”
“平民,不过如果钱能买到贵族的身份,他早就花钱进入政府的委员会了,因为他的钞票比那些贵族还多。你走之后,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有些豪门的人太懒了,他们再也不出海,不像以前那么富裕。不过,如果你不嫌弃他的出身,只在乎他的钱,那么特拉维索是个很好的选择。他简直富可敌国,懂得怜惜美人,不过说到诗歌,他就是个白痴了。他包养过一个叫比安卡·格雷维罗的妓女,她虽然好看,但是很蠢,而且贪婪得面目可憎。所以他现在想找一个更温柔体贴的情妇。他内心很善良,我想他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但为人乏味了一点。”
她笑起来。“我经历过太多有趣的人了,乏味一点也没什么。听起来他很完美。或许我应该马上把他带回家。”
“哎呀,不要啦。我在这里准备了一个晚会,你要是想赚钱,得卖力点哦。好啦。下一个叫盖伊·雷默里,法国王室派来的使节。法国在这里的影响力正在变小,他过来交朋友和购买影响力。他自称是学者和思想家。实际上他是一个小丑,而且他很有可能感染上了梅毒——我是出于友谊才告诉你这个的,因为他会想要和你上床。不过我写了几首诗赞美他的国王,这个蠢货和我在一起越高兴,他就越有可能会向他的陛下提起这回事。不过你别以为这样我就欠你什么了。”
“你也别打算替我拉皮条哦,”她说,他们又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了,都很享受这种口舌之争,“你大概不懂怎么做,或许可以先拜布西诺为师。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一只怪鸟。一个异教徒,不过很有教养。他不是太合群,总是在旁边观察。他是苏丹派驻这儿的商人。他的工作是购买一些他觉得能够取悦他的主人的东西,然后用船将它们运回苏莱曼的皇宫。我已经很清楚地跟他说过不能把你运出去了。”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呢?你现在赞美教会的人,也写诗吹捧异教徒吗?”
“啊,要是我可以这样就好了。他们虽然是异教徒,但我跟你说,他们的士兵比基督教世界近期的士兵都要厉害。最近里亚托桥上有人说苏丹的部队已经快抵达匈牙利了,而且他还觊觎维也纳呢。没有啦。我不会寻求他的赞助。不过我对他有另外一种打算。嗯,如果你准备好了……”
“我想你肯定忽略了某个人。”
“怎么会?”
“我在码头上数到四艘船。”
“啊,没错,是四艘。第四个人不是替你找的。他是我自己的客人,他才华横溢,而且对他老婆死心塌地。不过他要是见到美女,总会忍不住想把她画下来。我说有个罗马的妓女比他在威尼斯能找到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漂亮和迷人,他不信,跟我打赌,所以就来了。”
“你要赢了能赚到什么呀?”
“他会替我画一幅像,而且会把我的胡子和腹部画得更好看。”
“如果你输了呢?”
“哎,那我什么也不用付出。”
她笑起来。两人沉默了一会。“谢谢你,皮埃特罗。”
“嗯,我想我做这件事要不是被迫的就好了。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菲娅梅塔要求的,阿雷蒂诺犯了错。可是我出来的时候也很受伤啊,你应该还记得的。”
他的身体向前倾,亲吻了她的手。我站在他们后面的楼梯上,什么也看不见。矮小的人总能听见不该听到的秘密。但在我看来,不管过去怎么样,这两个人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们除了谈感情,还讲利益,他们做朋友要比做恋人好得多。
“走吧,菲娅梅塔,”他站直了说,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你的独立总是让人又敬爱又烦恼。不过,如果你今晚表演得好,你很快就能自力更生啦。现在我们两个都要感谢你这个聪明的侏儒。出来吧,别躲在她的裙子下面了,布西诺。躲在女人后面可不适合你,虽然你的身高刚刚好。天哪,你也为今晚换了一套衣服。我们真荣幸。我认为你的才智滑得像天鹅绒。你今晚有什么打算啊?在厨房和可爱的安芙罗斯娜调情,还是扮演一只开化的猴子逗我们开心?”
我当然愿意和他们一起,我的在场对小姐有好处,因为他们看到我这么丑陋,更会觉得小姐美若天仙。但我看到她的表情,马上知道不该去。疏浚船是对的。她比我料到的还要紧张。我闭上一只眼睛,朝她眨眨眼,然后向他转过去。“我去厨房里面做帮手吧。”
“这样也好。我们也不想那个土耳其人把你藏在袍子里,将你偷走。我听说苏丹的皇宫很喜欢身材矮小的人。不过你是个开心果,我不想失去你。”
就这样,门打开了,小姐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