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 2)

她开始将那些罐子收起来,触摸它们的盖子,滑着盖子将它们盖上,拉过她的包裹。“改天我会来弄好这些头发。”

我走向床边,打算如果她需要的话就帮帮忙。但她将我挡在半路。“别靠近我。”

她还在收拾,这时下面有声音响起。我想的是什么呢?梅拉格莎良心发现,回来道歉吗?

我碰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来到楼梯的拐弯处了。他穿着做客的服装,外面是一件做工精良的披风,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天鹅绒帽子,身上一点水迹都没有,似乎是坐有顶棚的船来的。不过在他认得来我们家的道路之前,肯定有别的人已经打探出来了。真该死。我怎么总是这样粗心?

现在试图拦住他没有任何意义。我很快回到房间,对菲娅梅塔说出他的名字。她站起身来,她转过身迎接他时,用那火焰般的新头发围住脸庞,这样就能遮住笑容浮现之前我在那儿看到的惊惶。

二手的衣服,二手的头发,然而仍是一顶一的美丽。一点都不用怀疑。我从他眼里的闪亮中看到了这一点。

“嗯,菲娅梅塔·比安基尼,”他嗫嚅地说,仿佛嘴唇能尝到她。“跟我料到的一样,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是的,我能想象得到。”她轻声回答,从她那淡然的语调听来,人们会认为她一整个早上都在等他走进门来。这对我来说依然很了不起——不管身边的世界变得多么糟糕,哪怕糟糕得会让多数人吓得屁滚尿流,却只能让她更加轻松,更加有活力。“这里地面很大,威尼斯。你怎么设法找到我们在这里的,皮埃特罗?”

“啊……对不起,”他说,一脸坏笑,迅速瞟了我一眼。“我不想食言的,布西诺。但你在任何城市都是这么引人注目。我只要知道你在这里,要弄清楚你去过哪里、会去哪里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

旧衣商人和当铺老板。他是对的。真是太郁闷了。不管跟踪我回家的人是谁,我希望他们被雨淋得发热,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转过去对着她,他们两人凝望着对方。“很久不见了。”

“很久了,是的。”

“我得说你依然……依然光芒四射,和我记忆中的一样。”

“谢谢。你就不一样啦,好像没怎么散布谣言了。不过我敢说你现在挺有钱的,不用靠这个了。”

“哈哈,”他立即大笑起来,显然很高兴,“人世间没有什么比一个罗马妓女的舌头更尖锐和甜蜜了。布西诺跟我说你遇过难,但我很高兴你的聪明和身体都完好无损,因为我听到的消息很吓人。你知道我预言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去年在曼图亚写的预言书就这么说过了。”

“我相信你预言到了。如果你听到涌进罗马的军队都在背诵你抨击圣宗堕落腐化的每一句话,你肯定会觉得很高兴。”

“我……不,不。我不知道……这是真的吗?他们背诵了?天哪,你没有跟我说过啊,布西诺。”

他看着我,我试图装出若无其事的脸色。但他太聪明了,不可能看不出来。

“啊,我的菲娅梅塔小姐,玩弄一个敏感的诗人多么残忍呀。但我原谅你,因为这些讽刺的言语……说得很好。”他摇摇头,“我得说,我真的很想念你。”

她张开嘴巴想再说几句俏皮话,但他的语气让她停了下来。我观察到她的动摇。“我……你,阁下……这是我的风格。你逃过吉伯尔提的刺杀之后活得很好吗?”

他耸耸肩,举起双手,其中一只收缩着。“上帝很慷慨。他给了我两只手。只要多练习,左手说出的真相,也能够和右手一样多。”

“我希望是更多。”她有点儿刻薄地说。

他哈哈大笑。“哎呀,你不会还因为几句诗歌而讨厌我吧?”

“不是因为诗歌。是因为谎言。你从来没上过我的床,皮埃特罗,你假装你上过,这太卑鄙了。”

他向我望来,并且第一次注意到了疏浚船——她蜷曲的身体一动不动,默默无语。

“嗯……”我觉得他只是有点尴尬而已。“我敢说我的褒扬没给你造成什么伤害。但是,宝贝,我来不是为了揭旧伤。上帝知道我受过的伤已经够多了。我来这里,是想帮助你的。”

她什么也没说。我想她现在要是看着我就好了,因为我们可以通过眼光交流,但她只是盯着他。

“我是一个幸运的威尼斯客人。我有一座房子的使用权。在大河道上。有时候我的娱乐是这样的:一些学者,几个大商人,还有几个这非凡的城市中最出色的艺术家。通过这种方式,我结识了一些迷人的女人……”

我看到她眼里闪耀着怒火。

“当然,没有一个比得上你,但对她们来说已经很成功了。如果你愿意在某个晚上赏脸……我保证……”

他没有把话说完。哈哈,羞辱人的艺术就应该是这样的。尽管我们未来渺茫,我忍不住高兴起来,因为我太久没有看到小姐面对这样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房间在她的凝望下变得越来越冷。她发出一声轻笑,风情万种地将头发掠过肩膀。谢谢上帝,谢谢那些贪婪的修女。

“跟我说,我看上去需要怜悯吗,皮埃特罗?”

这句话让我屏住了呼吸。“哎呀,不是说你本人,不是的啦。但……”他那只完好的手指着房间四周。

“啊!”小姐的笑声像是银器敲击玻璃杯的声音,“啊,当然。你跟踪布西诺,所以你以为……啊,对不起。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她斗胆说了这个谎,我眼睛都变大了。她转向疏浚船。“我来给你介绍艾琳娜·克鲁西奇吧。她是这个教区的贵妇人,心地善良,正如你看到的,上帝给了她一种不同的视力,所以她虽然看不到人世间丑陋的东西,却更接近上帝的真理。布西诺和我经常来探望她,因为她需要关怀和交流,也需要衣服和食物。艾琳娜?”

疏浚船溜滑得像一堆天鹅绒,站了起来,嘴唇上挂着迷人的笑容转向他,眼睛睁得比我以前看到的都要大,大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掉进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白色眼睛的深邃之中。

“别害怕,阁下,”小姐的声音轻柔得像丝绸,“她的优雅又不会传染。”

不过她的瞎眼睛虽然让他退了一步,他并不害怕,而是笑起来。“啊,夫人,我怎么会犯这么简单的错误呢?跟踪一个带着旧衣服的侏儒来到一座旧房子,却以为这跟尊贵的你有所关联。”他停下来,相当明显地端详着她那并不是很新的衣服。“至于你,克鲁西奇女士,我想说虽然你看不到我,但我还是很荣幸和你会面。过一会,我将会很高兴地让人送一篮食物给你,或许你祈祷的时候可以跟上帝提提我这种毫无价值的举动。”

他转向小姐。“那么,宝贝儿,我们的谜语猜完了吗?”

她没有回答,我第一次替她担心。沉默仍在继续。我们几乎没有钱了,或者说没有办法弄到更多的钱。而这个要我们付出尊严才肯帮助我们的男人就要走出房门了。

但就在这时,正当他转身离开,一件真正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床上传来一个清晰而低沉的声音,像是万籁俱寂的子夜召唤修女祈祷的钟声。“尊敬的阿雷蒂诺。”

他转过身。

疏浚船朝他微笑着,嘴唇轻轻分开,仿佛正在说话;那双深不可测的、阴暗的眼睛下面,是甜蜜而纯洁的笑容,她的脸庞闪耀着欢乐,在那一刻,仿佛透过她的皮肤闪耀着的,是上帝本身的优雅。不管怎么样,我相信……“拜托。到我这里来。这里。”

他的表情很迷惑,和我们一样。但依照她说的做了。他走到床沿,这时她跪了起来,双手放在他的胸膛上,用手指抚过他的脖子,抚到他的围巾露出的一点地方,上面能见到伤痕。她用手指找到他的伤疤。我看了小姐一眼,但她的眼睛望着他们。

“这个伤口痊愈得比你的手要好,”疏浚船平静地说,“你很幸运。但……”——她的手指滑下他的上衣——“这儿有点不对劲,里面有点毛病。”她将手掌放在他心脏的位置上。“你必须当心这里。因为如果你不注意,有一天它会让你倒下。”

她说得很严肃,严肃得他虽然哈哈大笑,却紧张得把眼光从她身上移开。对于我来说,我无法不看着他们——因为如果这不是上帝或者巫术,那么我只能说她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好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