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 2)

我们走回城里,周边变得更加繁忙了。我们遇见几群大声喧闹的人,一些苦力,还有几个年轻男子。这些少年穿着绣花夹克,斑斓的大腿像大河道中装饰着条纹的系船柱。小姐的身体依旧包得严严实实,一路低着头,但我们两人总是引来阵阵惊奇。威尼斯虽然以严守戒律闻名,却也懂得人们有放松的需要。自我们来到这里之后,纪念各个圣徒的节日已经多得我数不过来了。等到夜幕降临,圣马可广场将会人满为患。不过现在天色尚早,还没有人敢在街道上乱来。

我们转入新圣母广场,这时我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但已经太迟了,我们被人撞了个正着。我被撞得倒在墙上,痛得喘不过气来;同时我看见她失去了平衡,跌倒在鹅卵石上。那些人急于赶路,甚至都没停下来察看有没有撞伤人。但在广场中央,一个戴着头巾、穿着飘扬的绿色长袍的土耳其人看到了这一切,我还没来得及站好,他已经在小姐身旁,殷勤地表示关怀了。

她的披风敞开,风帽自头上脱落,当他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时,我看到他们的眼光碰上了,我知道她将无法拒绝这人的挑逗。

我觉得如果不是受那么多戒律制约,男人会一直盯着女人看。肚子一旦填饱之后,人生还有别的什么事可以做呢?每一天,只要市场或者街道上有女人,人们总是可以见到这样的景象:男人的眼睛像铁被磁铁吸住般盯着她们看,恨不得掏出她们胸衣中的乳房、撩起她们的衬裙和长裙,舔着她们的大腿和小腹、在遮盖着湿润的小褶皱的阴毛中打洞。神甫们会跟人们说起魔鬼,可是不管他们说什么,对多数男人来说,这些关于魔鬼的话再自然不过了,简直是另一种语言,在生活的表层之下回荡着,比祈祷的声音更响,甚至比获救的承诺更响亮。我虽然个子小,但对这种邪恶勾当的了解和那些比我大一倍的男人一样多。

所以,我也知道,在这样的时刻,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眉来眼去,他们心里会有什么样的兴奋。这些年来,就我所见,胆敢公然挑逗男人的女人,要么喝醉了,要么是操皮肉生意的。多数男人——如果他们表里如一的话——也不会拒绝,假如能够选择,他们肯定会选后者,因为只有像小姐这样的女人,才能将被当成是罪恶和绝望的生理欲求变成人之常情。

或者只是我见到的男性基督教徒才是这样的。至于她的天赋对异教徒的作用——嗯,我到目前还没见过呢,不过街道上众口纷纭,都说土耳其人对他们的女人非常在意,甚至禁止画家将她们的容貌描绘到画布上,以免她们的美丽会引起其他男人的色欲。仔细想想的话,这意味着尽管信仰不同,他们也跟任何男人一样经不起诱惑。

但等到我喘过气来,他们的对视已经结束了。他们站着,面对面。这时她脸上带着微笑,甜甜的,不像是在卖弄风骚;她的手放在胸前,保护和显示下面白皙的皮肤。而他,黑色的脸庞上那双黑色的眼睛依然在注视着,眼神尖锐得像灿烂的阳光。看来,她的技巧在异教徒身上也发挥作用了。

“你受伤了吗,小姐?”我大声地说,向意乱情迷的他们走过去,踢了一下她的小腿,踢得比我算好的要重一点。

“啊!噢,没事,我很好。这位文质彬彬的先生是……”她说到一半停下来。

“阿卜杜拉·帕什纳。来自伊斯坦布尔,或者是君士坦丁堡,你们还这么叫。”不用说,君士坦丁堡姓帕什纳的人跟威尼斯姓科纳或者罗雷丹的人一样多,但这个姓氏听起来充满了神秘色彩。“敢问小姐芳名……”

“菲娅梅塔·比安……”

“如果你没事,那么我们得赶紧走啦。”我粗鲁地打断了她的话头。我抬头看着他。“抱歉,帕什纳大人,但小姐定了要去修女院,”我着重强调了这三个字,“去探望她的姐妹。”

让我恼火的是,他看上去竟然不郁闷,反倒一副高兴的样子。“那我送你们到修女院门口吧。你们威尼斯城里的人正在卡纳雷乔区的一座桥上打架,城里人都赶着去看热闹呢。”

“谢谢啦。但我们想自己去。”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比安……”

“比安基尼。”她很仔细地说出来。“哎呀,你真好,先生。”她接着说下去,声音极其轻柔婉转。“但我跟我的仆人一道去可能比较合适。”

他盯着我们看了一会,然后侧身朝她微微鞠躬,伸出他的手。他的手套传出浓郁的龙涎香,价格标签居然还没有撕掉,真是受不了。我发觉她犹豫不决,如果不是怕她变成残废,我可能会再踢她一脚。但她紧紧地握住了。

“那我让你们自己去,”他的手缩了回去,“我是个离乡背井的人,看到你这样的美人,还有这样一个……体型完美、激情澎湃的侏儒,心里真是少有的温暖。我家就在大河道上,靠近圣保罗广场。改天你要是不用去探望你的‘姐妹’,或许可以……”

“谢谢了,不过……”我打断了他的话头。

“我们会去叨扰的,”她柔声说。

我拉着她走开了,慢慢走过那个广场,他一直看着我们的背影,直到我们走到角落,拐进另一条小巷。我等到走得足够远,向她转过身。

“你怎么可以……”

“啊,布西诺,别教训我。你闻到那双手套的味道了。他不是一般的土耳其商人。”

“你也不是那种在街头拉客的一般婊子啊。你想干什么?带他到你的房间,让我悄悄走进去偷他的财宝?……那你的职业生涯马上就完了。”

“哎,那样做也不会出事啦。他和别人一样,都赶着去看热闹。他要不是这样,我才不会那么做呢。不过你得承认,我们钓到他了,布西诺。虽然没有新头发,也没有穿上别人的衣服,我们还是钓到他了。”

“是的,”我说,“我们钓到他了。”

今晚家里的人很早就睡了。梅拉格莎在厨房里搬了张破椅子,摆在炉子边,坐在上面睡着了,张开的嘴巴发出阵阵鼾声——自从我们的积蓄让她的肚子变得越来越圆之后,她就习惯了这种姿势。我虽然不敢肯定,但还是怀疑过去几个星期来,她每次出去买东西总会刮一点油水,不过我要做的事情多着呢,不可能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而且,我们在能够照料自己之前,就算知道她是魔鬼,也只能跟她住在一起。

楼上,小姐盖着被子蒙头大睡。现在她经常这么睡,头和脸都埋在被子中,似乎就算睡着了也要保护自己免遭袭击。我虽然很累,但老想着白天的事情,兴奋得睡不着。从窗口望出去,南边灯火通明,城里人正在那里载歌载舞呢。我从床垫中的钱包掏出几块钱币,走上了通向圣马可广场的街道。

尽管我不愿意完全承认,但在夜里,这座城市依然让我胆战心惊。白天,我已经学会就算走在最狭窄的水道堤坝上也不担心会掉进去。太阳下山之后,这座城市就变得更加可怕了。在地狱里,那些滚烫的油至少还冒着浓烟,但在没有月亮和路灯很少的黑夜,黑色的海水和黑色的石头几乎分辨不出来;而且在黑暗中,声音传播的方式也不一样,开始在你前面响起的声音,可能会来到在你身后,让你大吃一惊。因为多数桥梁的栏杆比我的鼻子要高,多数窗户也在我头顶之上,所以每逢夜里出去,总像是在曲折的地道中奔走,水声经常从四面八方响起,我会吓得找不着北。我走得很快,紧贴着墙根,与我同行的,是那些头接尾巴匆匆溜过的链子般的老鼠群。幸好它们虽然样子凶猛,但我知道它们怕我,就像我怕它们一样。

至少,在今晚的街道上我并非孤身一人。我来到梅里西亚区,人群飞蛾扑火般向那个巨大的广场涌去,我混进了这人流。

总的来说,我不太喜欢那些所谓奇迹。欣赏奇迹是有时间、有身材的人的事情。对我来说,头顶之上的天堂太远了,我什么也看不清楚,至于那些在别人看来很伟大的建筑物,只会让我脖子酸痛。实际上,我已经不止一次发现,圣马可大教堂虽说称得上是奇观,却很容易成为盗贼横生之地。因为前来朝圣的人群只顾抬头望着上方,身手敏捷的侏儒并不乏可乘之机。但如今我是个体面的市民,这身臭皮囊我敝帚自珍,舍不得让它冒着被吊起来示众的危险。我原先住在罗马,浸染过那里的古典式艺术,这大教堂的巨大穹顶和拜占庭式的华丽在我看来太过铺张。不过我也见到它的富丽堂皇让前来瞻仰的人感受到对上帝——还有对威尼斯帝国的强大——的敬畏。

大公的宫殿就在附近的小广场中,我喜欢它的立柱表面那些更为卑微的石刻。不仅是因为它们低得让我能看清楚,也因为它们讲述的故事更贴近生活:盛水果的盘碗很逼真,里面的无花果好像即将爆裂;一只狗死死盯着一个小小的蜂巢,蜂巢里面有忙个不停的蜜蜂;还有我的最爱,一个男人向女人求婚的故事,立柱上布满了各种场景,甚至还有在床上的场面(在他们结婚之后),他们并排躺在床上,盖着一条石被子,她那坚硬而卷曲的头发瀑布般落在枕头上。小时候,我爸爸——他被我的形状吓坏了,有好几年他以为我是个白痴——曾经给我一小块木头和一小把刻刀,希望上帝或许赋予我手指特殊的才能。我敢肯定他当时想着的,是那些关于佛罗伦萨的天才艺术家在乡间用路边石块雕刻圣母像的故事。我只是把自己的手指削掉一块。不过我能记住大夫给我们用来止血的药物的拉丁文名字,结果,爸爸当天把我送到他的书房,在我面前摆了一堆书。如果他不是在六年后去世,我可能还在那里。

但现在没有黯然神伤的地方,今晚没有。我走过的地方都充满了欢乐,人群熙熙攘攘,喧闹不休,很多火把和灯笼照得大教堂高悬的古老马赛克画熠熠生辉。

我自东北方向走进去。我向来害怕人多的地方(我们侏儒在混乱人群中和小孩一样脆弱,更可能死于践踏,而不是躺在床上寿终正寝),但我知道这一次值得冒险,所以迅速穿过去,来到搭建在大教堂前面的舞台之前。一群浑身涂成黑色的魔鬼袒胸露臂,大声念着污言秽语,手持干草叉彼此刺击,也捅向人群,等到地板上的洞时不时有火焰喷出来,他们中便有一人嚎叫咒骂,被拉进旁边一扇开在地上的活板门,片刻之后又回到台上,重新加入这魔鬼的队伍。在他们身后,在大教堂北边的走廊之下,一群脸无表情的阉人歌手正在齐声高唱,活像一群天使;不过为他们搭建的平台太过靠近斗狗的场地,那些等着被献祭的动物惊恐地叫着,削弱了他们的歌声。与此同时,另外一边有一个临时造起来的沙坑,有个男人正和两个身材高大的女人摔跤,旁边的人群朝他们欢呼不断,偶尔也会加入战团。

广场四周的每一扇窗户都挂着展开的壁毯和绣着族徽的彩旗,那些敞开的窗户则挤满了富贵人家的盛装少女,打扮得好像要参加她们自己的婚礼似的。人们要是抬头看着这景象,会觉得城里所有的美女都云集在此,向人群卖弄她们的美色。下面聚集起一群群衣着光鲜的少年,向上对着她们吆喝;人群中有个老头则神气地来回走动,天鹅绒披风之下伸出一根棍棒那么大的木头阳具,色迷迷地向每个有兴趣见识的人展示他的家伙。

我穿过人群边缘,走到旁边那个有我喜欢的立柱的小广场,在一个小摊买了一些水果糖。白天,这里有卖肉和香肠的小摊。广场末端是巨大的码头,停满了长长的船只,船桅上都挂着灯笼,看上去这片海好像被点燃了。触目所及,到处是绣着圣马可的雄狮旗帜,在两根行刑柱前面,有一群江湖艺人正在叠人堆,打算叠四层,最上面再站一个侏儒。他们在周围竖起很多点着火把的柱子,所以人们能借火光看清这场表演,下面三层已经叠好了。我慢慢向前走去,那些看热闹的人以为我是来表演的,兴高采烈地推搡我。最后两个男人正在爬上去,他们小心翼翼的,像两只年轻的猫,侏儒则在旁边,坐在另外一个艺人的肩膀上,等着登台。

最上面一层叠好之后,他们两个向人堆走过去。那个侏儒朝人群挥手,夸张地摇晃着身体,仿佛他已经站不稳了。他穿着银色和红色的服装,虽然他浑身上下比我还要小,但他的脑袋比例比我的适中,所以他看上去没我这么丑,他的笑容也很淘气。他自行从背面钩住第二层的人。这些人使劲承受他的重量,保持原来形状,借着火光,人们能见到他们身上涔涔的汗珠和扭曲的肌肉。他花了点时间稳住身体,然后才开始向上爬。虽然街上有很多表演都装得比实际上更加吃力,但他们的吃力却不是装出来的。一个健康的侏儒也许能够做出各种正常人做不出的动作,比如一连蹲上几个钟头,或者坐在地上不用手便站起来(见我重复这个最简单动作而乐翻天的人多得出乎人们的意料),但一旦站立着,我们的腿骨就太短了,显得不够灵活。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当不了优秀的杂技演员,却能当优秀的小丑,因而看我们表演也就更有乐趣。

这时他已经爬到第三层,他笨手笨脚的,这个人堆稍稍晃动起来。底层有个人发出一声狂叫,侏儒大惊失色,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围观的人以为他真的有麻烦了,笑得更加高兴。但他知道该怎么办,等到最终爬上顶层,站稳之后,他从紧身上衣中掏出一块彩色的丝绸,那块丝绸系着一根棍子,像一面旗帜,他胜利地挥舞着。然后他将其插在后背,弯下腰,像一条狗那样趴着。他的手和脚分别搭在下面那两人的肩膀上,那块丝绸像旗帜般在他身上飘扬着。

人群愣了好一会,才明白这场表演的精彩之处:在熊熊的火把映照下,他的姿势像足了他上方那长着翅膀的石狮子。石狮子就在行刑柱顶部,它的翅膀竖起来,就像插在脊背上的旗帜。

我和其他人一样,忘情地拼命鼓掌,因为这表演太棒了,当然也因为我希望自己也能这么做。

“这种事情我连想都不会想,布西诺。你的聪明才智可以用在很多更好的地方。”

这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个合唱团中的领唱发出来的,我听起来很耳熟。我转过身,虽然我想到的全都是他即将带来的麻烦,但还是很高兴见到他。

“看看这个,朋友!罗马最丑陋的男人已经来到威尼斯,来衬托它的美丽。布西诺!”他高声说着,抓住我的腰部,把我抬起来,直到他能平视我的眼睛。“上苍垂怜,老兄,我真高兴见到你。真是千言万语也说不出的高兴。你怎么穿着这种穷人的衣服?你还好吧,我的小英雄?”为了强调他的话,他将我轻轻晃动。

他身边是一群青年人和贵族,听到他这不甚恭敬的话,纷纷看着我大笑起来。“别笑,”他大声说,“这个男人虽然样子像小丑,但他也经受过上帝所能开的最残酷的玩笑。他生就一副侏儒的身材,却有着哲学家的头脑。对吧,我的小朋友?”他笑着将我放下来,不过我的体重使他的脸变得有点红。

原来他还是老样子,但早在那次攻击毁了他的手、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伤痕之前,他已经得到越来越多贵族的青睐。

“可是你,阿雷蒂诺,生就一副帝王的身材,思想却污秽得如同下水道。”

“下水道?那没什么呀。人们花在排泄上的时间,可不比花在吃饭上的时间少,这可是连诗人也无法颠倒的真理哦。”

他身后的年轻人高兴得哇哇叫。

“我看你在这个陌生城市找到一些志同道合的人做朋友了。”

“哎呀,没错。这些都是威尼斯的人中豪杰。他们全都是我学习的榜样。对吧,各位老兄?”

他们又笑起来。但我们最后用罗马的方言交谈,他们大概只能听懂一半。他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拉到旁边,离开他们一段距离。

“看来,”他依然笑容满面,“你安全了。”

我点点头。“你看到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