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筋疲力尽。意志垮懈。眼泪布满了我的脸。今天,我们要去给她妈妈上坟。
昨天,梅尔维尔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对一个婴孩而言,这一切太冷,太长,太残酷。况且这也该是我和他妈妈独处的时刻。去之前,我对他讲述了一切:他的妈妈将要被葬入地下,所有对她的记忆都将继续和我们共同生活,但她的身体得留在那边。我还向他保证第二天和他一起去看妈妈。
然而,今天,离这一刻越近,我越害怕。我怕他不懂。怕他什么都懂。怕没有给他做好充分准备。怕对他说得太多。我害怕。可是必须要去。
他的眼珠像两枚弹珠,他带着原谅的神情看着我。他知道我哭不是因为书被弄湿了。他试着来承担我所无法承受的。“可是,我的宝贝,你做这些还太小。”一个湿漉漉的拥抱足以让他、让我安心。
该准备了。在一种默契的安静中,我们的早晨例行功课一个接着一个地进行着。换尿片,穿衣,鞋子,外套,爱抚。他知道这个早晨与平常不同。
我带上了一张她和他的照片。我要把照片放在墓前,让他明白妈妈在那里。他们俩全都那么漂亮。虽然上面有一枚火箭图案,橡皮奶嘴却没有从梅尔维尔的嘴里飞走。他的脑袋精巧地侧向一边,以便让脸蛋刚好碰到海莲娜的脸蛋。只碰到一点点,为得是感受到她的存在。她表情泰然,微笑发自内心,眼光自信。时间属于我们。我们在去度假的火车上。
这一天关上家门的时候,便是把一种人生留在了我们身后。从此以后,这段人生将与我们形同陌路。一个我们不再居住的地方。一个我们感觉从未住过的地方。一个在内心深处的小房子,里面有我们熟悉的气味和养成的习惯,我们喜欢它,在那里我们感觉自在,但是,我们再也进不去了。
我们敲门,抓门,试着破门而入,可海莲娜独自一人被关在我们空荡荡的家中。钥匙在她手里,她被葬在蒙马特墓地第十区。
今天天气暖和,云朵散去,阳光倾注到墓地,仿佛从天空滴落的蜂蜜。昨天,落下的还是血。冰冷的血击打出我们脚步的节奏,冲撞着簇挤在墓地林荫主道上的撑伞的人群。今天,葬礼仪式已经结束。我们朝着我们的新生活前行。
梅尔维尔拉着我的手,他刚及我的大腿高,却有股大人的神情。雨留下的一滩水洼让他玩得很开心。我的恐惧在他大声地用脚踩散的水中一点一点地被稀释了。玩耍是他的武器,下一件蠢事是他的目标,一个孩子是不会被大人的事情所困扰的。他的天真无辜是给我们以喘息的缓刑。
过了中央广场,往左转,坟墓就在那边。我们靠近。我们到了。我全部的生命就在我的脚下,在这几个平方米的石板、寒冷和泥浆之中。一生,如此微小。我把照片放在星星点点布满石板的白色花朵中间。宛若夜空中的一朵星云。一个没有月亮的黑夜。禁锢在小地窖内的她,不会再出现了。
“妈妈在那里。”
梅尔维尔突然放开了我的手。他在石板上爬着。压碎了抵抗不住他的坚定的玫瑰与百合。我怕他找她。他在这片遗憾丛林中继续着他的路径。他抓到照片,拿起了照片。然后他向着我折返回来,拉起我的手。我知道他找到了她。
他要回去,马上就走,不能再等,带着妈妈和我们一起回家。我没有坚持。他要我抱。我把他抱紧在怀里。她和我们在一起。我们三人。我们将永远是三个人。
回去的时候,我路过水洼。在上面来了个单脚跳。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