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陛下,”厄克特轻轻打断了他,“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您提什么建议我都洗耳恭听。”

“不,还不是时候。你事情还很多,我就不耽误你了。”国王站起身来,是送客的意思,但并没有往门那边走,只是继续十指紧扣,突出的指节很是引人注目。他的鼻孔微微张开,还在沉思之中没有回过神来,仿佛正在虔诚地祈祷。“也许……要是你同意的话……我只说一点。最近我一直在看报纸,”他朝乱糟糟的书桌扬扬手,“维多利亚大街上工业部那些旧楼要拆了。那些楼样子真是太丑陋了,一点也没有20世纪的面貌。真是该拆。要是可以的话,我亲手开推土机去铲平都行。但那是威斯敏斯特最重要的地方之一,离议会大楼很近,紧挨着西敏寺[9]本身,那可是我们最神圣、最伟大的纪念建筑之一啊。你不觉得这是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吗?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时机,创造与时代相符的伟大建筑,可以骄傲地传给下一代作为宝贵遗产。我衷心希望你,你的政府,能够确保这个地方得到应有的建设……怎么说合适呢?”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感觉像个寄宿学校的小孩在怯生生地向老师要什么东西。他在绞尽脑汁地寻找一个合适的“外交辞令”:“要‘合乎气派’。”他显然很满意这样的措辞,点点头表示对自己的肯定。厄克特认真的注视又让他更大胆了些。“‘继承传统,鼓励创新’,就像某个聪明的家伙曾经说的那样。我知道环境事务部大臣正在考虑好些不同的方案。坦率地说,有些方案真是太奇怪了,真那么做,恐怕流放罪犯都不够格。我们就不能改一改‘铁公鸡’的性格吗?就这么一次,定个好点的方案,与西敏寺目前的风格搭调,能够显出对先祖们成就的尊重,而不是让某些肤浅的现代主义者去标新立异,侮辱咱们的传统……”他的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起来,“设计坟墓一样阴森森的钢筋大厦,里面的人也会很压抑,外面看那一堆钢筋水泥心情也不会好!”他刚才的羞怯荡然无存,全是义愤填膺的激情,双颊浮现一片潮红。

厄克特用微笑告诉国王“包在我身上”。这种表情他用得可谓轻车熟路,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陛下,我可以向您保证,政府……”他本想说“我的政府”,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会把与环境的协调放在首位的。”这更是老掉牙的老生常谈了,不过这种情况下你让他说什么呢?

“哦,但愿如此。我刚才有点失态,抱歉了,但我觉得环境事务部大臣随时会做出决定,所以有点着急了。”

在那一瞬间,厄克特本想提醒国王,这是一个“准司法”[10]事务,之前投入了数月的时间和数百万金钱,经过了详细的规划和调查,现在就等相关大臣以所罗门王般的智慧来深思熟虑,作出决定了。厄克特本想告诉国王,他这时候横插一脚,无异于法庭上陪审团不遵守规定,私自扰乱法官的视听,但他把这些话都吞进了肚子里,“我会关注这件事的,陛下。我向您保证。”

国王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永远都是向下看的,让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真挚,还总带着点忧伤的感觉,好像背负着某种罪恶感在生活。然而,现在他的瞳孔中毫无疑问闪烁着无限的热情。他握住厄克特的手:“厄克特先生,我们俩一定会相处甚欢的。”

房间那端的两扇门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打开了,国王的私人秘书看似自作主张地站在门口。厄克特谦恭地对国王鞠了个躬,向门口走去。他已经迈过了门槛,身后响起国王的高喊,“再次感谢您,首相!”

首相。是的。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坐上了首相的位子。

“那么……他说了些什么?”夫妻俩乘车前往唐宁街的路上,妻子的问题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什么?哦,没说什么。祝我一切顺利。谈了谈未来的巨大机遇,还提到了威斯敏斯特附近的一个建筑工地,说什么一定要仿造都铎王朝风格什么的……就那些乱七八糟的呗。”

“你会顺着他的意思办吗?”

“莫蒂玛,要是真诚这码事儿能当饭吃,那整个英国都要被撑死了。幸好现在不是中世纪了。国王要做什么?开开花园派对,帮我们省省选别人做头儿的麻烦就得了,别到处都想去插一脚。”

莫蒂玛扑哧一笑,表示赞同,一边心烦意乱地在包里翻找着口红。她出生于大名鼎鼎的柯宏家族,是古时苏格兰国王的直系后代。很久以前,这个家族就被剥夺了祖传的地产和遗物,但莫蒂玛从来都以“苏格兰王室后裔”的骄傲身份自居,同时将很多现代贵族视为“入侵者”,包括“现任王室”。对,私下里她总是这么说。说白了,王亲贵戚要么是会投胎,要么是会选另一半。不过有时候也逃不开兴衰更替、起义夺权甚至血腥杀戮。谁坐王位怎么说得清呢?不是姓柯宏,就是姓温莎,都是靠天时地利人和而已。有时候一谈起这个话题,她就会喋喋不休,让人兴味索然。厄克特决定赶快转移她的注意力。

“我当然要顺着他的意思办啦。这个国王还算是有点良心,有点想法的。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宫里那些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不管怎么说,还有其他的硬仗要打呢。我希望他能成为我坚定的后盾,利用他在民众中的影响力来支持我。这可是很有用的。”他的语气很严肃,双眼望着远方,仿佛在审视即将到来的挑战,“不过,说到底,莫蒂玛,我是首相,他是国王。他得照我说的做,而不是来指挥我。他的工作就是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出席一些仪式,仅此而已。他只不过是个君主,不是他妈的规划师。”

汽车经过白厅的宴会大厅,慢慢减了速,接近唐宁街街口的路障。比起白金汉宫门口门可罗雀的冷清状况,这里的人多了些,他们纷纷他们向他挥手欢呼。记者的镜头看上去也要积极和开心得多。厄克特松了口气。他看到人群中有几张年轻的脸甚为熟悉,也许党派总部派出了那些专门出席这些场合的人群。妻子懒洋洋地抬手,帮他捋顺一撮竖起来的头发。他开始思考自己要站在门阶上宣布的政府改组决定以及要说的话。这可是要向全世界转播的。

“你准备怎么做?”莫蒂玛认真地问。

“其实没什么关系。”厄克特从嘴角挤出这几个字。车已经开进了唐宁街,他要随时保持微笑,以便记者拍照。“这个新国王没什么经验,而且作为立宪君主[11],他也没有实权。估计我们的国王天天如履薄冰,‘咬人’的力度还不如一只橡胶鸭子。不过,幸运的是,这件事情上我恰好同意他的观点,现代主义靠边站!”一个警卫走上前来,打开沉重的车门,他亲切地挥了挥手,“所以这件事真不值得操什么心……”

注 释

[7]1英寸=2.54厘米。

[8]英国英格兰东南区域牛津郡的一个非都市区。

[9]又称“威斯敏斯特教堂”,整个威斯敏斯特建筑群最重要和引人注目的建筑。

[10]“准司法”一般是指与现代法律制度中心的法院(司法)相接近的其他事务解决方式。

[11]英国实行君主立宪制,即在宪政体制下由世袭或选举产生一个立宪君主作为国家元首。立宪君主没有实权,只是名义上的国家元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