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诱惑者(2 / 2)

禁色 三岛由纪夫 7307 字 2024-02-18

可她还是相信自己今晚要回到丈夫身边去的。

“这就是生活吧!”轻柔的心叫着。

“只有这才是生活呀。何等惊险和放心,何等逼真地冒险模仿,想像是何等满足哇!今晚和丈夫接吻的味儿里加进这青年的嘴唇,那该是多么安全,又是多么快乐,没比这更刺激的不贞的快乐呀!我到此歇手吧。有这些够可靠了,其他的事再说吧,见好就收。

恭子叫来个红制服上一排金纽扣的招待,问他“节目几时开演”。招待回答“午夜零点”。

“我们这就看不到节目了。十一点半无论如何得回去。还有四十分钟。”

她又催悠一跳舞。音乐声止,两人回到位子上。美国人的主持用那粗大的手指,手指上金色的毛和绿柱石的戒指闪着光,一把勾住话筒的杆子,用英语说了些什么。外国的客人们笑着拍起手来。

乐手们奏起快节奏的伦巴舞曲。灯暗了。舞台大光灯照!在通后台的门上。这时,男女舞手们‘,像猫一样一个个从后台门翁开的缝里钻出来。他们穿着松垮的丝绸服装,衣裳的皱折飘动起来,刺绣在衣服上无数圆圆的小鳞片,闪着绿色、金色、橙色的光。腰带上扎着丝绸,闪闪发光,男女舞手像草丛里穿过的蜥蜴般探过观众眼前。凑近了,又离开去。

恭子手肘支在桌布上,涂指甲油的手指尖顶着扑扑跳动的脑门,望着那表演。指尖刺激的疼痛,鲜亮、痛快,像搽了薄荷油一样。

她下意识地看看表。

“嗅,准备走甲。”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把表放在耳朵边听听:“怎么回事啊,节目提早一个小时开始了呀。”

她感到有些不安,往放在桌上悠一左手腕上的表俯下身子:“奇怪了,一样的时间嘛。”

恭子又看起舞蹈来。她盯着男舞手嘲笑般的嘴边看。她觉得自己似乎要将某个事情拼命想下去。可是,音乐和脚下的拍子打扰了她。她什么也不想,站了起来。一个跟鲍,她赶紧撑着桌子走了几步。悠一也站了起来。恭子叫住一个招待,问他:

“现在几点?”

“十二点十分,太太。”

恭子的脸转过来冲着悠一:

“你2把手表拨慢了吧?”

悠一嘴边浮起恶作剧孩子般的微笑。

“恩。”

恭于没发火。

“现在也不晚嘛,走,回家去吧。”

青年的表情稍微认真点了。

“无论如何得……”

“恩,回家去。”

在衣帽间里,她说:”

“啊——,我今天可真累了。打网球,散步,还跳舞。”

她把后边头发挽了挽。悠一帮她穿好风衣。穿好衣服,。又把头发粗粗地挽了一下。和衣服相同颜色的玛淄耳坠大大地摇晃起来。

恭子一丝不苟起来。和悠一一道乘上车,她只顾自己,吩咐司机赤坂自己家门口的那条街名。车开动起来,她想起俱乐部门前撒开网钓外国客人的暗娼们,然后又没完没了地想起来。

“像什么呀,那低级趣味的绿西装。那染成蓝色的发网。那低低的鼻子。正经的女人不会那样津津有味抽烟的吧。那烟真好味道吧。”

车驶进赤板。“左边拐弯、呢——,一直走。”她说。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悠一说时迟那时快地张开两臂拥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颈子,热烈亲吻着,恭子能够闻到以前在梦中闻到过的相同头油的气味。

“这种时候,抽口烟的话,”她想,“那样的架势好帅气吧。”

恭子睁开了眼。看见了窗外的灯,看见了阴沉的天空。突然她看到自己身体里有种把一切看得无所谓的空白力量。今天平安无事地结束。也许只有伴随放浪、断续想像力的软弱吧,只留下元气力、随心所欲的记忆吧。日常生活只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奇怪样子……她的指尖触到了年轻人发根处的脖子。那粗粗的触摸感和热辣辣的手感上,有一种在深夜的人行道上熊熊燃起一堆火似的让人眼花缭乱的色彩。

恭子闭上眼。车子的晃动,让她幻想着满足坑坑洼洼的道路无止尽地延伸下去。

她睁开眼,在悠一耳边无比亲热地小声说:

“噢,算了吧;家早就开过去了。”

青年眼里蹦出欣喜之光,“快,去柳桥”。他赶快吩咐司机。“嘎——”,恭子只听到车子掉头的声音。可以说这是悔恨与痛快交织的声音。

恭子决心去掉谨慎,她太疲倦了。伴着疲劳,醉意又栅栅来临,要让自己不打磕唾还非得花点力气呢。她把头靠在年轻人的肩头,她有必要。哪怕是勉强地也得感到自己可爱;于是,她闭上眼,想像自己是一只红雀那样的小鸟闭上了眼睛。

在等待他们的吉祥入口处,她问: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的?”

说完,她两脚发软。她把脸藏在悠一的背后,跟着女招待走进走廊。走过无底的长长弯曲的走廊,忽又上了突然耸立在一角的楼梯。穿着袜子走过夜之走廊的清冷直冲到了头顶。几乎站不住。她盼望着快点进屋子瘫坐下去。

到了房间,悠一说:

“能看到隅田川的哟。那边的楼是啤酒公司的仓库。”

恭子用不着观赏河川的景象。她只想着这一刻早早结束……穗高恭子在黑暗中醒来了。

什么也看不见。窗子上拉起了防雨帘。没有一处透光的地方。她感到一阵寒气通来,原来袒露的胸前凉飕飕的。她摸索着,把上过浆的浴衣领子合上。她记不清自已是几时把衣服都脱光的,也记不清什么时候穿上这发硬浴衣的。是啊。这问屋子在那问看得见河川景色屋子的隔壁。一定是自己比悠一先进来,脱掉衣服的吧。那时,悠一还在隔扇门的那一边呢。后来,隔壁房间的灯全熄了。悠一从那幽暗的屋子走进这更黑的房间,恭于紧闭着眼睛。于是,一切出色地开始,又在梦中结束。一切都一丝不乱地完美地结束了。

房里的灯暗着,而且,悠一的面容还在闭着眼的恭子的思念中,所以,她现在还没有摸一摸现实悠一的勇气。他的形象是快乐的化身。在那里,青春和智慧、年轻和老练、爱和侮辱、虔敬和亵渎神灵,难以形容地融合在一起。现在,恭子没有任何后悔,没有任何内疚;洒醒了也不足以妨碍这种明澈的喜悦。…终于,她的手摸索着去找悠一的手。

她碰到了那只手。手冰凉,骨节暴露,像树皮一样干燥。静脉空虚地隆起,似乎还在微微地颤动。恭子吓了一跳,离开了那只手。

这时,他在黑暗中忽的咳嗽了一声。长长的暗淡的咳嗽。拖着浑浊的尾巴,纠结着痛苦的咳嗽。死一般地咳嗽。

恭子再碰碰那只冰冷的干巴巴的手臂,差一点、叫起来;她觉得自己和死尸躺在一起。

坐起身,摸索枕边的灯。手指在冰凉的地席上提了个空。方型纸罩的灯隔着枕头在老远的一角上。她开亮了灯,于是看到自己空了的枕头边。有一张躺着的老人的脸。

俊辅的咳嗽,拖着尾巴已经停止了。他抬起让灯照花了的眼说:

“灯关上哟。眼睛都照花喽。”

——说完,又闭上眼,把脸掉向暗影那边。

恭子还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站起来。跨过老人的枕头,去凌乱的箱子里找衣服。她穿完衣服之前,老人一直假装睡着。狡猾地不做声。

他注意到她要走了,说了一句:

“回去吗?”

女人没搭理,想往外走;

“请等一下。”

俊辅坐起身,披上棉袍挡住女人。恭子还是不做声要出去。

“等一等。现在回去可了不得。”

“回去。我叫啦,你再挡着。”

“没关系。你不可能有叫的勇气。”

恭子用发抖的声音问:

“阿悠在哪里?”

“早就回家了,现在大概在太太旁边睡得正香呢。”

“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我做了什么‘?对我有什么怨恨吗?打算怎么样?我有什么事招你恨了?”

傻辅没回答,走去打开看得见河的那问屋里的灯。恭子坐着,像让那道光照着似的。“你可别责怪悠一哇。”

“可我,什么也不知道嘛。”

恭子趴下身子哭起来。俊辅随她去哭。俊辅知道不可能说明一切。恭子事实上不值得受这些污辱。

等女人安定下来,老作家说;

“我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你。可是过去你拒绝我,笑我。用普通方法到不了现在这地步,你也承认吧。”

“阿悠是怎么回事?”

“他也用他的方式想着你。”

“你们是串通好了的吧。”

“没那么复杂。剧本都是我写的。悠一君不过帮帮忙而已。”—

“啊——真可恶……

“什么可恶。你期望美的东西,得到了这个;我不过也期望美的东西,得到了这个嘛。不是吗?现在,我们具有完全相同的资格。你说可恶,你可是陷入了自相矛盾中了哟。”

“我是死呢,还是去告呢,你说说看。”

“说得真好。你能吐出这样的话,可是这一夜了不起的进步哇。可你该再直率一点。你所想的耻辱、可恶都是幻影。我们俩不管怎样都看到了美丽的东西,互相看到了彩虹般的东西,那可是确实的。”

“为什么阿悠他不在这里?”

“悠一君不要在这里。刚才还在,再也不会在这里。没什么奇怪的。我们让他剩在这里了。”

恭子战栗起来。这种存在的方法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俊辅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事情完了,我们被他国在这里了。就是悠一和你唾了,结果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我可是生来头一次见到你们这种卑劣的人。”

“什么?你说什么?悠一君可是无辜的。今天一天,三个人都按自己的想法做了。悠一君用他的方式爱你,你用你的方式爱他,我用我的方式爱你。谁都不是只能用自己流派的方式去爱吗?”

“阿悠那人的心思真搞不懂。那家伙是个怪物。”

“你也是个怪物。你受上怪物了嘛。可是,悠一君可没有;鳞片爪的恶意哇。”.

“为什么没有恶意的人能干出这样可怕的事来呢?”

“那就是他清楚知道让你遭遭罪是无罪的。没有恶意的男人和无罪女人之间——没有任何可供分配的两个人之间——假如有了什么牵连的话,那肯定是其他地方来的恶意,其他地方弄来的罪恶。过去不管什么样的故事都是这样开始的。你应该知道,我是写小说的。”他觉得可笑极了,好容易才忍住自己的笑,“悠一君和我不是一伙的。那只是你的幻想。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关系。悠一君和我……是哇。”他终于微笑起来,“…单纯的朋友关系。要恨,你就恨我得了。”

“可是……”——恭子一边抽泣,一边泄了气地拧过身子,“我,现在,还没空来憎恨。只有,只有恐惧。”

…附近铁桥上通过的货车,汽笛响彻夜空。单调的声音断断续续,不停地重复着。终于渡到了桥的那一头,远远的,汽笛又响起,不一会,听不见了。

‘其实,如实看到“可恶”的不是恭子而是俊辅。即使在女人发出快乐的呻吟声时,他也忘不了自己的丑恶。

桧俊辅好几次感到这可怕的瞬间,不被爱的存在侵犯了爱的存在。“女人被征服”,那只是小说制造的迷信。女人决不会被征服。决不!男人对女人抱着的祟敬之念在敢于凌辱的场合有,作为最有力的侮辱证据,女人委身于男人的场合也有。让悠一的幻影麻醉而委身于男人的恭子更是如此。要说理由,那只有一个,俊辅相信自己决不会被爱上。

这样的私通是奇怪的。傻辅让恭子苦恼。而且现在还有异常的力量居高临下地对付她。可这毕竞不过是不被爱的人在虚张声势。他一开始就在绝望的行为里,连真正一点点的温柔体贴,即所谓“人的气味”也没有。

恭子没做声。她端坐着,没说话。这个轻浮的女人,还从没有过这样长时间的沉默。既然她已经学会了这种沉默,那么,今后这沉默会成为她的自然表情吧。俊辅也闭上了嘴。两人有理由相信,可以这样无言到天亮。天亮了她会用手提包里的小工具化好妆,回丈夫家里去吧……河面发白如此之慢,两人怀疑不知这漫漫长夜会持续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