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辅急匆匆地继续往下说:
“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可以把四十五万随随便便扔给路人的阔佬。我想为你出钱有两条简单的理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犹豫了一下,“其一,你是世上美貌的青年。年轻的时候,我想成为你这样的青年来着。另一条,你不喜欢女人。我现在也想这么做。谁知,一切都是天生的,没办法。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启示。帮帮我,把我的青春翻个个,再活一次;说白了,作为我的儿子去讨伐我的仇敌。你是独生于,做不了我的养子。请你做我精神上的(啊,这可是禁语!)儿子吧。代替我去凭吊一个迷失方向人的种种愚蠢行为吧。真能这样的话,不管多少钱我都肯花。本来我就不是为了养老而存的钱。作为条件,为了我,你对谁都不要坦白你的秘密。去见我让你见的女人。我真想会会那种看你一限而不动心的女人。对女人不管四条路,你都没有欲望。我会把有欲望男人的举止逐一教给的。我会教你,怎样表现出欲望,又怎样表现冷淡,弄得女人死去活来。你只要根据我的指示行事就可以了。你没有欲望怕人瞧破吗?把它交给我的计谋。为了不让人识破你的秘密,我会设计所有招数的。在万无一失,不打破夫妇安定生活的前提下,让你实际地涉猎同性恋的圈子。你做不到,我会给你找机会的。可必须让那家伙绝不泄密给女人的世界。舞台和后台不能混淆。我带你到女人世界去。我演丑角,给你带路,粉墨登场吧。你演那个不碰女人一指的唐·瑞安。以前舞台上的唐·瑞安,即使到终场也不演入洞房的。别担心。后台操纵,我
来积累经验。”
老艺术家几乎说出了真心话。他在说一事还未写出的作品目录。即使这样还是掩饰住了真情的羞耻。这宛如发疯似的抛撒五十万的著举,恐怕是他的最后之恋,是驱使这强弯之未的老人,在盛夏之际跑到伊豆半岛南端来的恋意,是用来结束可悲的愚蠢行为里的怜悯、失意,是奉献给那十几次傻乎乎抒情之恋的供品。他没想到自己会爱上了康于。他尝到了吃这个禁果所蒙受的屈辱;作为报复,康子无论如何必须成为没有爱情丈夫的妻子。她和悠一的结合,是受俊辅奴役的一种凶残的伦理。必须让他们结婚。即使如此,过了花甲之年的老作家,以前也没能发现自己内部有控制自己意志的力量,这不幸的作家,为了根绝也许还会冒尖的愚蠢行为,不惜抛撤金钱,还要把这钱想像成为了美而扔掉的金钱,难道还有比这更虚假的陶醉吗?俊辅难道是期待着因这婚姻给康子间接带去的罪过,期待着受这罪过折磨的内心快乐的痛苦吗?以
前的不幸中,俊辅可一次也没有站在犯罪的一方面哇。
这时,悠一从灯光下的镜子中,看到自己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庞。那双忧深的眼睛在俊美的眉毛下面,一直瞪着自己。南悠一体味到了那份美的神秘。这张充满青春活力的曲,这张带有男子气雕琢深沉感的脸,这张具有青铜般不幸之美气质的青年的脸,就是他自己。以前,悠一对意识自己的美感到厌恶,对那种被所爱少年不断拒绝般的彼岸之美,抱着一种绝望感.根据男性的一般习惯,悠一幽闭了感觉自己美的意识。随着眼前老人那一句句赞美词灌入耳膜,这种艺术的毒,这种语盲中有效的毒,
解开那永恒的禁忌。他允许自己感觉自己的美了。悠一第一次看到了他自身的美,小圆镜里,出现一张陌生而绝美的青年的险,那男子气十足的嘴唇,露出洁白的牙齿,禁不住笑了起来。
悠一无法解透俊辅那发酵腐臭的复仇热储。
“你的答复呢7和我订契约吗?接受做我的助手吗?”
“还不知道。我预感到现在将有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事要发生了。”
美青年梦呓般地说。
“现在不回答也没关系。决定接受我建议的话,打个电报来告诉我一下,我立刻执行刚才的约定,在结婚仪式上让我为你们祝福。同时也请你按我的指示行动。怎么样?不仅不给你添麻烦,还让你摊上个勾引女人的美名。”
“假如真要结婚的话……”
“那样的话,一定需要我的。”
充满自信的老人还了一句。
“阿悠在这儿吗?”
隔扇门外传来康于的声音。
“请进。”
俊辅说。康子拉开隔扇门,一眼就看到回过头来的悠一。在那张脸上,康子看到了具有够力的年轻俊美的微笑。意识改变了悠一的微笑。青年充满光彩照人的美,像这样值得赞美的时刻,以前从没有过。她的眼睛都被照花了。于是,她效仿那些受感动女人的例子,追不得已地。感到了幸福的预感”。
刚才康子在浴室里洗了头。头发湿着,不好意思去找俊辅屋里说话的悠一。她坐在窗边晾干头发。傍晚从0岛港启航,经过K镇,明天清晨到“月岛栈桥”的班轮进港了。她一边梳头,一边望着水面上那灯火阑珊的入港船只。K町缺少丝竹之声。船进
港时,可以隐隐约约地听见甲板上扩音器里播放的流行歌曲声,弥漫在夏空里。栈桥上挤满了旅馆向导手上提着的灯笼。不一会儿,靠岸作业时那尖尖的汽笛声,划破夜空,像惊弓之鸟的叫声,传到她的耳朵里来。
康子想让头发干很快一点,不觉感到了凉意,贴在鬓角上的几根后脑勺的头发,仿佛不是自己的,摸上去像冰凉的青草叶似的。手摸着自己的头发,怎么会产生出一种恐惧感。摸看待干头发的手感上,有一种爽洁的死之感觉。
“阿悠他到底有什么烦恼,我可一点儿也不知道哇。”康于想。
“假如挑明了的烦恼,应该去死,一起去死不就得了。我特地把阿悠请到这里来,早就明明白白地下定决心了。”
她梳理着头发,脑子里出现一连串怪想法。突然一种不祥的念头浮起来:悠一根本就不在俊辅的屋子里,丽是在什么她所不知道的地方。康子站起来,在走廊上一沼小跑。她叫了一声,拉开隔扇的门,第一眼就撞上了美丽的微笑,怎不叫她产生幸福的预感呢?
“正在聊天?”
康子问。老作家看着那充满幸福思,歪着头撒娇的样子,心想这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转过脸去。他想像着康子70岁后的模样。
房间里漂浮看尴尬的气氛。这时,就像很多人经常做的那样,悠一看了一下表。9点了。
壁龛里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三人向被匕首给捅了一下似的回过头看着那电话。谁也没有伸手。
俊辅拿起了听筒。立刻把眼睛转向悠一。是东京家里给悠一打来的长途电话。他跑去账台接电话,出了屋于,康子像是害怕和俊辅两人呆在屋里似的,也跟了去。
不久,两人回来了。悠一的眼里失去了镇定。还没问他就急急地说:
“怀疑我母亲有肾萎缩的可能。心脏有些衰弱,喉咙口很干。不管是住院还是不住院,说是让我立刻回去。”——心里紧张,并没让他嘴上乱了方寸似地传达着,“还说,每天都想着‘要看悠一讨新娘子后去死’。病人可真跟孩子一样。”
说着,他自己感到了结婚的决心。俊辅也清楚地感到了。俊辅的眼里泛起了喜悦之光。
“不管怎么样,得马上走。”
“今晚10点的船还赶得上,我和你一起回去。”
康子说着,赶快跑回屋去收拾行李。她脚步轻快。“母亲的爱可真了不起哇。”因为难看,从小没受过亲妈妈疼爱的俊辅想。“她不是用自己肾脏的力量来拯救儿子危机的吗?同时不也让悠一实现了今晚上回去的愿望吗?”
他想着,眼前的悠一也陷入了沉思。看着那低垂的细眉,看着那形成凛凛流线之影的眼睫毛,俊辅感到了轻微的战果。“今晚可真是个奇怪的夜晚啊。”老作家心里说着。“有了青年这份挂念母亲的心思,不用再叮嘱他,给他刺激了。不要紧,这年轻人会按我意志做的。”
终于赶上了10点启航的船。一等舱已经满了,八人一间的屋子和日本式房间,把两人分开来了。听了这话,俊辅拍拍悠一的肩膀开玩笑地说:“今晚可以保证安眠了。”两人登上船,不久梯子就收上去了。码头上,吊着煤油灯,一个只穿着内衣的男人,向甲板上两三个女人抛去狈亵的下流话。女子们尖声叫着呼应。康子和悠一让这语言交锋镇住了,含着微笑,船渐渐离俊辅远去。
水面保泛起油沫似的,闪烁着点点微光‘船和栈桥之间,沉默的水
面无限铺展开去。悄然寂静的水面,像有生命似的,眼看着开阔
起来。
老作家的右膝,让夜晚的海风,吹得隐隐有些作痈。神经痛
发作的痛苦之日,也是他惟一有热情的一天。他曾憎恨过“这一
天”。现在一点也不憎恨。这右膝的隐隐痛楚有时会成为他莫名热
情的隐居处。他让旅馆的人提着灯笼走在头里,回到了旅馆。
一星期后,俊辅匆匆迂回东京,接到了悠一承诺的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