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格二十五美元
二月六日脱逃之黑种少女,名叫佩姬,属具名人所有。十六岁,浅肤穆拉托,身高普通,直发,五官端正,姿容尚可——颈上有一锯齿状伤疤,系灼烧所得。该女必定企图充作自由民过关,且极有可能已获解放证书。她讲话时低眉垂首,智力亦无过人之处。言谈疾速,尖厉刺耳。
约翰·达克
五月十七日于查塔姆县
“我主耶稣,带我回家,家在那片热土……”
贾斯珀死也不会停止歌唱。里奇韦从他们这支小小的车马队最前方吼叫,要他闭嘴,有时他们还要停下,让博斯曼爬进马车,照着逃奴的脑袋一顿暴揍。贾斯珀嘬着指头上的伤疤,消停一小会儿,接着又唱。一开始不怎么出声,只有科拉能听见。但是很快,他又要唱出来了,唱给他的家人,唱给他的神灵,唱给他们路上经过的一切人等。他会再受一番管教。
有些赞歌科拉以前听过。她怀疑不少是他自己编的;韵脚驴唇不对马嘴。要是贾斯珀有副好嗓子,她也不会介意,可是耶稣没在这方面赐福给他。也没眷顾他的外貌——他长了一张歪斜的脸,两条小细胳膊,配在下地干活的农工身上,殊嫌怪异——更别提他的运气了。最缺的就是运气。
在这一点上,他和科拉颇为一致。
离开北卡罗来纳三天后,他们带上了贾斯珀。他需要押送。贾斯珀从佛罗里达的甘蔗地逃出来,一直跑到田纳西,他在一个补锅匠的食品柜里偷吃的,被当场抓获。几个星期之后,看守长才找到他主人的下落,但补锅匠无力承运。里奇韦和博斯曼正在监狱附近的小饭馆喝酒,而小霍默和科拉守着马车等候,镇里的书记员找到这位大名鼎鼎的猎奴者,代立协议,于是里奇韦的马车上就多锁了一头黑鬼。他可没料到这小子是只百灵鸟。
雨水敲击顶篷。科拉享受着轻风,旋即为自己还在享受而感到羞耻。雨停以后,他们停下来吃饭。博斯曼先抽了贾斯珀一个耳光,又咯咯一笑,解开马车地板上的锁链,松脱两位逃奴。他在科拉身前跪下,一边乱嗅,一边像往常一样,说着下流的许诺。贾斯珀和科拉的手腕、脚踝仍然戴着镣铐。这是她上镣子时间最长的一次了。
科拉拖着脚走开。极目远眺,整个世界都烧焦了,受了蹂躏,海一样的灰烬,茫茫的黑炭,从平缓的田野一直向上,铺满丘陵和群山。黑色的树歪斜着,伸出细弱的黑枝,仿佛指向远方一个大火不曾触摸的地方。他们经过的这一路,看到无数的房屋和谷仓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烟囱竖立,像坟墓的标记,毁掉的磨坊和粮仓空留了裸露的石墙。烧焦的篱笆标示出牧养牲口的地方;动物们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两天的路程走下来,他们身上落满了黑色的粉尘。里奇韦说这让他有了回家的感觉,他是铁匠的儿子。
这就是科拉看见的:无处藏身。在那些光秃秃的黑色树干之间,就算她没戴着镣铐,就算她有机会,也找不到躲避的地方。
一个身穿灰色外套的白人老头,骑着一匹暗褐色的马小跑而过。像他们在这条黑色道路上碰见的其他旅人一样,他也带着好奇放慢了速度。两个成年奴隶倒是司空见惯,可那个身穿黑色礼服、赶马车的有色少年,还有他脸上怪异的微笑,总是让陌生人感到不安。那年轻的白人头戴红色的圆顶硬呢帽,挂着一块块干巴皮革穿成的项链。等他们认出那是人的耳朵,他便龇出一排豁牙,牙早让烟草染成了棕黄。发号施令的是个年纪大一些的白人,用阴森森的目光阻止了一切交谈。那旅人继续向前,拐过了弯角,道路从两座光秃秃的山头中间穿过,正好在这儿绕了个弯。
霍默打开一床破被子,让他俩坐到上面,再把他们的伙食分别盛进两个马口铁盘子。猎奴者允许他的囚徒得到均等的一份食物,这是他刚入行时养成的习惯。这样做减少了抱怨,他让客户出钱就是了。在焦黑的田野边缘,他们吃着咸猪肉和博斯曼准备的豆子,一波波的干蝇发出刺耳的声音。
雨水放大了火的味道,让空气变得格外辛辣。每咬一口食物,每喝一口水,烟都在上面加了佐料。贾斯珀唱道:“往上跳,救世主说了!往上跳,往上跳呀,如果你想看到上帝的脸膛!”
“哈利路亚!”博斯曼吼道,“肥嘟嘟的耶稣小宝宝!”他的声音回荡着,他跳起舞来了,黑水四溅。
“他没吃东西。”科拉说。前几顿饭贾斯珀就没吃,他嘴巴紧闭,抱着双臂。
“不吃就不吃吧。”里奇韦说。他等着她讲些什么,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科拉对他的话嘁嘁喳喳地说上一番。他们了解对方想要的东西。她保持了沉默,以打破这种默契。
霍默飞快地跑过来,狼吞虎咽,把贾斯珀的那一份饭吃掉了。他感到科拉在盯着他,咧嘴一笑,但没抬头。
车倌是个怪里怪气的小屁孩,十岁,和切斯特差不多大,但浑身上下浸透了老家奴特有的感伤,举手投足显出一副老练的做派。他对自己漂亮的黑色礼服和高筒礼帽十分用心,揪出织物上的一个线头,恶狠狠地盯它一阵子,好像那是个毒蜘蛛,然后才把它轻轻弹掉。除了喝令他那几匹马,霍默是不怎么讲话的。至于种族上的亲近或同情,他一概没什么表示。大部分时间,他只当科拉和贾斯珀是看不见的,比线头还小。
霍默负责赶车,杂七杂八的维修保养,还有里奇韦所说的“记账”。霍默维护着生意往来的账目,并把里奇韦的故事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平时揣在外衣口袋里。猎奴者说的哪些东西值得记到上面,科拉分不清。男孩还拿出同等的热情,记录市井闲话,外加一五一十的天气观测。
有天晚上,由于科拉的撺掇,里奇韦宣称自己这辈子从来不曾拥有奴隶,只有霍默做过他名下十四个小时的财产。为什么不要?她问。“为什么要?”他反问。当时里奇韦经过亚特兰大的城郊——他大老远地从纽约过来,刚刚将一对夫妻送交主人——遇到一个想还赌债的屠夫。屠夫老婆的娘家把这男孩的母亲作为嫁妆送给了两口子。上一回手气不好,他卖掉了孩子他妈,现在轮到孩子了。他胡乱弄了一张告示,写明价钱,挂到男孩脖子上示众。
男孩那种奇怪的伤感,让里奇韦动了恻隐之心。霍默圆滚滚、胖乎乎的脸上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同时流露出不羁和宁静。这是个骨子里和他一样的小人儿。他掏出五美元,买下男孩,第二天就写了解放证书。别看里奇韦半心半意地轰他走,霍默还是留在了他的身边。屠夫对有色人教育没什么成见,因此允许男孩和一部分自由民家的小孩一起学习。里奇韦出于无聊,也教他识字。只要火候到了,霍默便假装自己是意大利人出身,把问问题的人弄得五迷三道。偏离常轨的盛装花了很长时间才逐渐成形;他的性情仍然没变。
“如果他是自由的,那他为什么不走?”
“走?往哪儿走?”里奇韦反问,“他见得够多了,他知道黑孩子没有未来,不管有没有解放证书。在这个国家,他是没有未来的。肯定有些下流胚会抓住他,一转眼便把他卖掉。跟着我,他还能了解世界。他能找到目标。”
每天晚上,霍默都会一丝不苟,打开自己的小书包,取出一套小手铐。他把自己锁到车倌的座位上,钥匙揣进口袋,这才合眼。
里奇韦发现科拉在看。“他说只有这样,他才能睡着。”
每天夜里,霍默打着呼噜,睡得像个有钱的老头。
再说博斯曼。他跟里奇韦东奔西走已经三年。他本来是个南卡罗来纳出来的游民,投身猎奴事业之前,干过一连串的苦力:码头上扛活的,讨债的,挖坟的。博斯曼算不上脑子最好使的伙计,却有察言观色的本事,知道里奇韦想要什么,这份才华可以说不可或缺,却也同样阴森怪诞。博斯曼入伙时,里奇韦的团队一共五人,可是渐渐地,手下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个中缘由,科拉一时也没弄明白。
人耳项链从前的主人,是个名叫史壮的印第安人。史壮自诩为追踪者,可是他能八九不离十地嗅出踪迹的只有威士忌。博斯曼通过一场摔跤比赛赢来了这件首饰,可史壮对比赛条款不服,博斯曼便抄起铁锹,暴打了红鬼。史壮丧失了听力,从此逃离团队,远走加拿大,到一座硝皮厂打工去了,反正传闻如此。耳朵虽然已经干巴了,皱缩了,可是天气一热,还是挺爱招苍蝇。但这也挡不住博斯曼喜欢自己的纪念品,新客户脸色突变的样子更让他无比受用。里奇韦有时提醒他,印第安人戴这项链的时候,苍蝇从来没烦过他。
博斯曼吃吃停停,呆望着远山,一副不常见的深思的模样。他走到一边去撒尿,回来时说道:“我觉得我爸打这儿走过。他说那会儿这是一片大树林子。等他再回来,这里就全让拓居者砍光了。”
“现在是光上加光。”里奇韦应声说道,“你说得没错。可这路只是条马道来着。下一次你要修路,博斯曼,千万记住弄一万个切罗基人,给你把它踏平。省事儿。”
“那些人去哪儿了?”科拉问。有了跟马丁多次夜谈的经验,白人什么时候要讲故事,她都能有所察觉。这让她有时间考虑自己该怎么做。
里奇韦是热心的报纸读者。缉拿逃奴的通告让报纸成了这一行的必备物品——霍默做了一丝不苟的收集——时事新闻通常可以印证他对社会和人类的诸多高见。由于工作当中遇到的个体类型,他已经习惯了讲解最基本的历史常识。他不能指望一个奴隶少女了解周边地区的意义。
他们现在就坐在切罗基人从前的土地上,他说,那些红鬼父辈的土地,后来总统另做决定,下令他们迁出。拓居者需要这片土地,如果到了那时,印第安人还不了解白人的条约只是一纸空文,里奇韦说,那就活该他们倒霉了。他有些朋友当时就在军队。他们把营地里的印第安人围起来,妇女呀,小孩呀,还有能背走的不管什么东西,逼他们急行军,徒步前往密西西比河以西。泪水和死亡之路,有个切罗基的贤人后来给了它这个名字,这可真不是瞎说,也得亏那印第安人善于辞令,才说得这么好听。因为疾病和营养不良,更别提那年冬天了,那叫一个冷,里奇韦自己都记得,想起来就怕,好几千人送了命。等他们走到俄克拉何马,仍然有更多的白人守在那儿,死赖在印第安人应得的土地上,那是上一份毫无价值的条约里承诺过的。经一事,不长一智。但是今天从这儿开始,他们就算踏上了这条路。再往密苏里走,要比此前的行程舒服多了,路早让红鬼的脚丫子踩得结结实实。
“进步。”里奇韦说,“我表弟很走运,抽奖抽到了一块印第安人的地,在田纳西北部。种了玉米。”
科拉翘起脑袋,看着这一片废墟。“走运。”她说。
在来这儿的路上,里奇韦告诉他们,这场大火肯定是闪电引起的。浓烟弥漫天空,绵延几百英里,给落日染上了猩红和紫色,宛如绚丽的瘀伤。这是田纳西登场亮相,又如一头头神奇的野兽在火山内部纠缠。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通过地下铁道穿州过省。隧道保护了她。伦布利站长说过,每个州都有每个州的可能,有自己的风俗。红色的天空让她对这片新土地上的规则生出了恐惧。他们迎着浓烟向前,落日让贾斯珀来了兴致,唱出一连串的圣歌,主题是上帝的怒火和恶人即将承受的耻辱。博斯曼没少为此光顾马车。
在火线边缘的城镇,逃难者让这里人满为患。“这么多逃出来的。”科拉说,霍默靠过来,挤了挤眼睛。离主街不远的一个营地挤满了白人,一家子又一家子,悲痛欲绝,凄惨无助,脚下堆放着奋力抢救出来的零星财产。一个个人形动物摇摇晃晃地在街道上行进,脸上带着错乱的表情,狂怒的目光,他们的衣服被火燎过,破布条子裹住了烧伤的地方。科拉对有色婴儿的尖叫已习以为常,他们尖叫是因为受苦,饥饿,疼痛,因为对负责保护他们的那些人表现出的狂躁感到困惑。现在听到这么多白人小孩的尖叫实在新鲜。她的同情留给了有色婴儿。
在杂货店,迎接里奇韦和博斯曼的是空荡荡的货架。店老板告诉里奇韦,分到土地的定居移民本想清除矮树,却引发了火灾。火势失去控制,带着无底的胃口在这片土地上肆虐,最后下了雨,才有所收束。一千八百万亩啊,店主说。政府答应提供救济,但没人知道救济什么时候能到。在任何人的记忆里,这都是最大的一场灾难。
里奇韦转述了店老板的话,科拉心想,原先的居民经历的野火、洪水和龙卷风想必更大。可他们已经不在这儿了,无法贡献出自己的经验。她不知道哪个部族把这片疆土称为家乡,只知道它曾经是印第安人的土地。哪块地不是他们的呢?她从不曾好好地学习过历史,但有时一个人的眼睛足以成为老师。
“他们肯定做了什么让上帝发怒的事。”博斯曼说。
“只要一颗火星跑掉,那就够了。”里奇韦说。
吃过午饭,他们在路边徘徊,白人们在马匹周围抽着烟斗,回忆旧时一次胆大妄为的经历。里奇韦老说他追科拉追了有多久,可是在把她送交特伦斯·兰德尔这件事上,他表现得并不迫切。这当然不是说她急着要和主人团聚。科拉脚步蹒跚,走进大火烧过的农田。她已经学会了戴着镣铐走路。真不敢相信竟然用了这么长的时间。科拉过去总是可怜那些奴隶,绑在一起,穿成悲惨的一列,经过兰德尔家的地界。现在看看她吧。惩罚还不清楚。一方面,她曾多年没有受过伤害;从另一方面再看,不幸只是在等待时机:该来的怎么也躲不掉。脚镣下面的皮肤磨出了茧子。她走向黑树,白人没有理会。
此前她已经逃过好几次了。他们停下来补充给养,附近一支出殡的队伍让博斯曼分了心,她没跑出几米,就让一个男孩绊倒。他们给她加装了项圈,用两条铁链子连着手铐,像苔藓一样。这使她保持着乞丐或螳螂的姿势。男人们停下,到路边撒尿时,她又逃了,只比上次远了几步而已。她在黄昏时也逃过,在小河边,河水让她看到了行动的希望,却因为滑溜溜的石头而跌进水中,里奇韦狠狠抽了她一顿。她不逃了。
离开北卡罗来纳的最初几天,他们很少讲话。她以为与暴民的冲突让他们筋疲力尽,就像她也筋疲力尽一样,但沉默是他们的规矩——直到贾斯珀加入其中。博斯曼小声说着下流的暗示,霍默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从车夫的座位上转过身,冲她咧开嘴,露出一个让她心神不宁的笑,但猎奴者走在队伍前头,和她保持着距离。他偶尔吹吹口哨。
科拉知道他们在往西走,而不是南下。认识西泽以前,她从来没有看太阳的习惯。他告诉过她,这也许有助于他们逃跑。有天上午,他们在一个镇子停下,在一家面包店外,科拉下定决心,问里奇韦到底有什么打算。
他睁大眼睛,好像一直在等她主动开口。第一次交谈过后,里奇韦便把她纳入了制订计划的过程,好像她也有权投票似的。“你是个意外之喜。”他说,“不过别担心,我们很快就送你回家。”
他说科拉猜对了。他们是在往西走。佐治亚有个种植园主,名叫欣顿,委托里奇韦解运他的一个奴隶。黑鬼纳尔逊是个狡诈奸猾的角色,善于随机应变,在密苏里的一个有色人拓居地里有亲戚;可靠的情报证实,纳尔逊现在以下套捕兽为业,光天化日之下招摇过市,全然不担心遭到惩罚。欣顿是位德高望重的乡绅,有一座令人艳羡的农场,还是州长的表亲。可惜,他已经有个监工跟奴隶妞儿传出了流言蜚语,现在纳尔逊的所作所为,又让主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成了众人嘲笑的对象。欣顿本来一直在培养这男孩,想让他将来做工头。他向里奇韦许下丰厚的赏金,甚至办了一个堂而皇之的仪式,摆出一纸合约。一个老黑鬼一边拿手捂着嘴,不停地咳嗽,一边做了他们的见证人。
由于欣顿的急切,最切实可行的路线,就是往密苏里跑一趟。“我们一弄到要找的人,”里奇韦说,“你就能跟你的主人团圆了。根据我看到的,他一定有大礼相迎。”
里奇韦并不掩饰对特伦斯·兰德尔的鄙视;说到对黑鬼的惩戒,此人有一种里奇韦称之为“花里胡哨”的想象力。从他们一伙人拐上通往大屋的道路、看见三具绞刑架的时候起,这一点就不言自明了。其中一具绞架上有个小女孩,一根大铁钩子从她肋下穿过,把她吊在空中。她的血染黑了身下的泥土。另外两具绞架仍然虚位以待。
“如果我没在州北边让人扣下,”里奇韦说,“那不等你们喘过气来,我肯定把你们三个统统逮往。小可爱——她是叫这个吧?”
科拉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尖叫。她没成功。里奇韦等了十分钟,她才平静下来。镇上的人眼见这有色姑娘瘫倒在地,干脆从她身上跨过,再进面包店。小吃的味道飘满整条街道,甜兮兮的,沁人心脾。
里奇韦说,他跟园主谈话,博斯曼和霍默在车道上等候。老园主活着时,这房子一向明快而迷人——是的,他以前来过,一次是领命搜寻科拉的母亲,另一次是空手而归。只跟特伦斯待了一分钟,造成那种可怕氛围的原因便显露无遗。这做儿子的为人卑鄙,正是这种卑鄙传染了周遭的一切。日光透过积雨云散射而出,灰蒙蒙的,了无生趣,宅子里的黑鬼也行动迟缓,死气沉沉。
报纸喜欢渲染种植园幸福生活的幻象,描写奴隶心满意足,成天唱歌,跳舞,爱戴明主。人们喜欢这种东西,考虑到与北方各州和废奴运动的较量,它在政治上也大有用途。里奇韦知道这种印象是虚假的——说到奴隶制,他用不着隐藏什么——但要说兰德尔种植园有多么危险,那也不是事实。这地方就像被鬼给缠上了。如果外面的钩子上缠绕着人的尸首,那谁还能为了这些奴隶满脸的苦相而怪罪他们呢?
特伦斯把里奇韦迎进客厅。他喝多了,衣服也懒得换,只裹了一件红睡袍,斜躺在沙发上。真惨啊,里奇韦说,眼睁睁地看着只用了一代人的时间,就败落成这个样子,但有时候金钱是可以败家的。金钱带来了不洁之物。特伦斯记得里奇韦早先来过,当时梅布尔逃进了沼泽,从此消失不见,就像最近这三个一样。他告诉里奇韦,他亲自登门,为无能而道歉,这让他父亲颇为感动。
“兰德尔家那小子,我扇他两个大耳光都不会丢掉合同。”里奇韦说,“可我已经到了成熟的年纪,我决定再等等,把你和另外一个弄到手再说。有正经事要办呢。”从特伦斯的热切和赏金的数目来看,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科拉是主人的情妇。
科拉摇摇头。她已经不再哭了,现在她站起来了,她控制住了颤抖,双手攥成拳头。
里奇韦停顿了一下。“后来还有件事。不管怎么说,你对他的影响都蛮大的。”他继续讲他拜访兰德尔种植园的经历。特伦斯简单介绍了抓获小可爱以来的事态。就在当天早晨,他手下的康奈利得到情报,知道西泽经常光顾当地一位店主的铺子,据信此人代售黑鬼小子的木头活儿。也许猎奴者可以拜访一下这位弗莱彻先生,看看情况再说。对那仍然在逃的女孩,特伦斯想要生擒,另一个则不论死活,弄回来就成。里奇韦知不知道那小子的老家在弗吉尼亚?
里奇韦不知道。这就像一场针对他老家的较量。窗户关着,但一股令人厌恶的气味还是钻进了房间。
“他就是在那儿学坏的。”特伦斯说,“他们那地方的人手软。你一定要让他明白我们佐治亚人怎么做事。”他不想让法律掺和进来。因为谋杀一个白人男孩,他们两人遭到了通缉,一旦暴民听到消息,他们就回不来了。他可以相机行事,赏金照拿。
猎奴者起身告辞。马车空空如也,车轴如泣如诉,每当车上没有重量让它安静,它就会发出悲声。里奇韦暗下决心,他回来时一定不再是空车。一定不再向另一个兰德尔道歉,尤其不能向现在管家的这个狗崽子道歉。他听到一个声音,便朝大屋转身。出声的是那女孩,那个叫小可爱的。她一条胳膊像翅膀一样扑打着。她还没死。“我听说后来多活了半天。”
弗莱彻的谎言当场瓦解——又一个心怀信仰却意志脆弱的样本——他供出了铁道那边联系人的名字,一个叫伦布利的男人。此人已无迹可寻。把科拉和西泽送出州界之后,伦布利再没回来。“去了南卡罗来纳,对不对?”里奇韦问,“也是他把你妈运到北边去的吗?”
科拉没吭声。弗莱彻的命运不难想象,也许他把妻子也搭进去了。至少伦布利逃出来了。他们还没发现谷仓地下的隧道。总有一天,另一个不顾一切的苦命人会用上这条线路。靠着命运的眷顾,得到一个更好的结局。
里奇韦点点头。“无所谓。咱们有大把的时间,把没聊的都补上。去密苏里的路还长着呢。”他说,弗吉尼亚南部有个站长早前落入法网,供出了马丁的父亲。唐纳德已经死了,但里奇韦想要尽力参透此人如何行事,以理解更大的阴谋怎样实施。他没想到会找到科拉,但为此欣喜若狂。
博斯曼把她锁到马车上。现在她记住了锁的声响。它先滑行一下,再咔嚓一声落位。第二天他们收下了贾斯珀。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活像一条被人打傻了的狗。科拉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就问他打哪儿逃出来的,在甘蔗地干活累不累,他是怎么跑掉的。贾斯珀用圣歌和祷告作答。
那是四天以前的事了。此时她站在黑色的田野,置身于厄运加身的田纳西,脚下是烧过的木头,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风刮起来了,然后是雨。他们不再逗留。霍默收拾起饭后的家什。里奇韦和博斯曼把烟斗磕净,给头儿做兄弟的吹响口哨,唤她回来。在科拉的四周,田纳西的丘陵和群山向上升起,仿佛黑色大碗的内壁。火龙必定极其恐怖,极其凶残,才造就了这样满目的废地。我们就在一只盛着灰烬的大碗里爬行。一切有价值的都灰飞烟灭了,只剩下黑色的粉末,任由狂风摆布。
博斯曼拿着她的镣子,穿过地板上的铁环,然后锁牢。一共十个铁环,分成两排,每排五个,用螺栓铆在马车的地板上,足以应付临时增加的大宗货物。足够拴住现在这两个。贾斯珀占去了长凳上心仪的位置,柔声哼唱,带着满腔的活力,好像刚刚狼吞虎咽,吃完了一顿圣诞大餐。“救世主把你召唤,你将卸下重担,卸下重担。”
“博斯曼。”里奇韦轻声说道。
“他将看透你的灵魂,看到你一切的过犯,罪人啊,他将看透你的灵魂,看到你一切的过犯。”
博斯曼说:“噢。”
猎奴者钻进马车,这是他抓到科拉以后的头一次。他手里拿着博斯曼的枪,对正贾斯珀的面门开了火。血和骨头渣子涂满顶篷,在科拉肮脏的衣裙上溅得到处都是。
里奇韦抹了抹脸,解释了一下这样做的缘由。押解贾斯珀的酬劳是五十美元,其中十五美元给了那个把逃犯送进监狱的补锅匠。先到密苏里,再回头往东,到佐治亚,等把他交还主人,要花上好几个星期。把这三十五美元掰开,就按三星期算吧,再减去博斯曼的那一份,那么对于沉默,对于宁静的思绪来说,这笔失物招领的赏金就实在少得可怜了。
霍默打开笔记本,核对老板报出的数字。“他说的没错。”霍默说。
田纳西在连片的死亡盛景中渐次展开。沿着铺满余烬的道路前行,接下来的两座城镇已被大火吞噬殆尽。清晨,一座小拓居地的废墟从小山脚下浮现,成片烧焦的木材和黑色的石料。首先看见的是残垣断壁,里面原本装满了拓荒者的梦想,然后是小镇中心,坍塌的建筑连成一排。再往下走,是一座更大的城市,但它的竞争对手已遭夷平。中心地带有一处宽阔的交叉路口,已经毁灭的条条大街曾经带着开拓精神在此汇聚,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一座烤炉伫立在面包店的废墟当中,仿佛狰狞的图腾。监狱牢房的钢筋背后,蜷曲着一具具人体的残骸。
科拉不清楚这片土地究竟有什么特色,让定居的移民横下一条心,在此种植他们的未来。沃土,水源,还是景观?一切都被抹掉了。幸存者如果回来,想必会下定决心,到别的地方重新开始,要么赶快回到东部,要么向着从未涉足的西部进发。这里是不会复苏的。
后来他们走出了大火灾的范围。桦树和野草摇曳颤抖。他们有了焦土上的经历,再看眼前的草木,都带着不真实的颜色,格外鲜艳,仿佛来自东方的乐园。博斯曼开着玩笑,模仿贾斯珀唱歌,足见心情大变;黑色环境对他们影响之大,远超这些人自身所知。田野里的玉米饱满健壮,已经高达六十厘米,大丰收近在眼前。火灾地区却以同等的力度,宣告了破产清算即将到来。
午后不久,里奇韦下令止步。猎奴者板着脸,大声念出张贴在十字路口的告示。他说,前面的城镇暴发了黄热病,警告一切旅人自行回避,往西南方向走,有另一条路可以绕行,窄一些,而且路面不平。
里奇韦注意到,告示是新张贴的。疫病很有可能还没有蔓延开来。
“我有两个兄弟就是得黄热病死的。”博斯曼说。他在密西西比河畔长大,那里天气转暖,往往热病滋生。两个弟弟的皮肤出现黄疸,变得蜡黄,鲜血从眼睛和屁股里往外流,抽搐发作,剧烈地撼动着他们小小的身子。有人推着吱吱乱叫的独轮车,运走了他们的尸首。“死得好惨。”他说。他又一次变得不苟言笑。
里奇韦去过这座小城。市长是个腐败的庄稼汉,食物也让你蹿稀,但他保留下了美好的回忆。绕行势必让他们的旅程增加可观的时间。“黄热病是搭船来的。”里奇韦说。它的源头在黑非洲,经西印度群岛,紧随着贸易传入。“这是进步过程中缴的人命税。”
“那下来收税的税官又是谁呢?”博斯曼说,“我可从来没见过他。”恐惧让他变得任性而难以驾驭。他不想继续逗留,就连这个十字路口离瘟神的怀抱也过于接近了。霍默没等里奇韦下令——也没遵从只有猎奴者和小鬼秘书掌握的信号——便驱动马车,远离了厄运缠身的城镇。
向西南行进的路上,还有两处告示牌写着同样的警告。通往疫区城镇的道路没有显示出危险就在前方的迹象。那样长时间地穿越火场的旅行,让一种看不见的威胁变得更为恐怖。他们走了很长时间,直到天黑才再度停下。这段时间足够科拉仔细审视她逃离兰德尔家之后的旅程,并将自身的种种不幸编织成一幅厚重的画卷。
奴隶制的总账里塞满了一份又一份的名单。这些名字首先汇集于非洲海岸,那是数以万计的载货单。人货。死者的名字和生者的名字同等重要,因为每一个由于疾病和自杀——以及出于会计核算需要而标注的其他事故——产生的损失,都需要向雇主做出合理的解释。在拍卖台上,他们清点每一场拍卖所购买的奴隶;在种植园,监工用一行行紧密排列的草书保存下工人的名录。每个名字都是财产,是能呼吸的资本,是血肉创造的利润。
这种特殊的制度把科拉也变成了一个拉清单的人。在她的损失明细上,人没有降格为一个个相加的数字,而是乘以了仁慈。她爱过的人,帮助过她的人。伶仃屋的女人们,小可爱,马丁和埃塞尔,弗莱彻。那些下落不明的人:西泽、萨姆和伦布利。贾斯珀不归她管,但凭着他留在马车和科拉衣服上的血污,他也可以算作她自己的死者。
田纳西受了诅咒。起初,她把田纳西所遭的毁坏——火灾和疫病——归因于正义的伸张。白人得到了应得的。因为奴役她的人民,因为屠杀另一个种族,因为窃取脚下这片土地。让他们受着火焰和热病的灼烧吧,让毁坏从这里开始,一亩一亩地游荡吧,直到死者的冤也伸了,仇也报了。但是,如果人们收到的都是自己那一份合理的不幸,那么她又做过什么惹祸上身的事呢?在另一份名单上,科拉标出了哪些选择把她送上了这辆马车,羁于这些铁环。其中有男孩切斯特,有她为他挺身而出。鞭打只是对不服从的标准惩罚。逃亡却是极其严重的犯罪,因此而来的惩罚之烈、之广,将她在投奔自由的短暂旅途上遇到的所有好心人都囊括其中。
她一边随着马车的车簧上下弹跳,一边闻到了潮湿的泥土,感觉到起伏的树木。为什么这一片土地逃过一劫,而五英里外的另一片却在大火中遭殃?种植园的惩戒卑劣而恒久,世界却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走进这世界,你看到坏人逃脱了应得的惩罚,好人却代他们站到笞刑树下。田纳西的灾难是大自然一视同仁的结果,无关定居移民的罪恶,无关切罗基人过去怎样生活。
只要一颗火星跑掉。
没有锁链把科拉遭逢的种种不幸拴死在她的性格或行为上。她的皮肤是黑色的,世界就是这样对待黑皮肤的人。不多,也不少。伦布利说,每个州都不一样。如果田纳西有一种脾性,它就该像这世界阴暗的性格,偏爱任意的惩罚。无人可以例外,无论他们梦想的外形,也不看他们皮肤的颜色。
一个头戴草帽的年轻人,帽檐下露出棕色的鬈发和一对卵石般的黑眼珠,赶着一队驮马从西边过来。他的脸颊晒成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红色。他截住里奇韦这伙人,说前面就有一处大型的拓居地,以民风彪悍而闻名,当天早晨还没受到黄热病的袭扰。里奇韦也告诉此人,他再往下走会遇到怎样的情况,并向他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