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和传单发到几百英里开外。自由黑人追捕逃奴,以补贴家用,他们在林中搜索,到有共犯嫌疑的人那里打探消息。巡逻队和下等白人组成的民防团骚扰乡里,欺凌弱小。附近所有种植园的营区都被翻遍了,根据行事准则而遭到殴打的奴隶不在少数。但猎狗扑空,狗的主子同样一无所获。
兰德尔聘请巫师作法,对家奴施咒,一定要让有非洲骨血的统统不能逃脱,要逃,则必有惨不忍睹的抽风发作。巫婆在秘密地点埋下神器,领了酬劳,坐上骡车,翩然而去。围绕着符咒的真谛,村里发生了热烈的争论。施咒的对象究竟只是那些有心出逃的,还是所有跨出界外的有色人?一个星期过去之后,才又有奴隶进入沼泽,捕猎,搜寻。那是他们打野食的地方。
梅布尔踪影全无。以前没有人能从兰德尔种植园逃脱。逃奴总是被抓回来,叫朋友背叛。他们误断星座,在奴役的迷宫里越陷越深。回来后,他们饱受虐待,之后才获准赴死,留下亲人被迫在加倍的恐惧中目睹他们走向死亡。
一个星期后,恶名昭彰的猎奴者里奇韦造访了种植园。他和同伴骑马而来,五个外表邪恶的男人,由一个模样吓人的印第安探马带路,此人戴着一条干巴耳朵穿成的项链。里奇韦身高两米,方脸盘,长着锤头般的大粗颈子。他时刻保持着平静的举止,内里却透出杀气,像一片雷雨云,看上去远在天边,可是冷不丁地,它就带着响亮的暴力劈头而至。
里奇韦的拜会持续了半个小时。他在一个小本子上做了笔记,听大屋里的仆人说,这是个非常专注的男人,说起话来妙语连珠。他回来时已是两年之后,就在老兰德尔死前不久,亲自为失败致歉。那印第安人不见了,但是有个年轻的黑发骑手,戴着类似的战利品项链,披挂在兽皮马甲之外。里奇韦是到附近拜访一位相邻的种植园主的,他带去一个皮口袋,作为捕获所得的证据,里面装有两颗逃奴的人头。跨越州界在佐治亚是死罪;有时主人偏爱杀一儆百,而情愿不要拿回家财。
猎奴者转述了流言,地下铁道有一条新支线,即将在本州南部投入运营,但一听就知道绝没有可能。老兰德尔对此一笑置之。里奇韦则要主人放心,同情者一定会被连根拔除,还要给他们涂柏油,粘羽毛。或随便什么招数,符合本地的风俗。里奇韦再次道歉,起身告辞,很快他那一伙人便冲向县道,执行下一个任务去了。他们的工作没完没了,需要他们赶出藏身之所的逃奴如同河水,源源不断地带给这白人优渥的报偿。
梅布尔为冒险之旅收拾了行囊。大砍刀、火石和火绒。她偷了室友的鞋子,因为人家的鞋比她的结实。几个星期以来,空荡荡的菜园便是她奇迹的证明。不辞而别之前,她从地里挖出了所有的番薯,对一趟需要脚步如飞的旅程而言,这些东西既是累赘,也不明智。地里的土块和一个个的洞穴,对所有从这儿走过的人都是一个提醒。后来在一个早晨,它们得到了平整。科拉跪在地上,重新栽种。这是她继承下来的遗产。
此时在淡薄的月光下,科拉的脑袋一阵抽痛,她对自己小小的菜园做了一番评估。野草,象鼻虫,小动物参差的足印。宴会以后她再未打理过自己的地。该回来拾掇拾掇了。
特伦斯第二天的到访风平浪静,只有一事略起了些波澜。康奈利带他视察兄长的经营状况,因为距离特伦斯上一次像模像样地参观,已经有些年头了。据大家所说,他的举止出人意料地文雅,没有惯常的讥言诮语。他们讨论前一年的产量,查看账目,其中录有去年九月以来的过磅重量。特伦斯对监工蹩脚的书法表达了不悦,但除此之外,两人相谈甚欢。他们没有视察奴隶,也没进村。
他们骑马巡视田地,比较南北两个半区的收获进度。特伦斯和康奈利穿过棉田,所到之处,附近的奴隶无不以疯狂的干劲加倍努力。几个星期以来,工人们一直在劈斩野草,把锄头刨进垄沟。棉株现在已经长到科拉肩膀的高度,弯曲着,摇曳着,叶子疯长,棉桃每天早晨都大上一圈。到下个月,棉铃便将熟裂,吐絮。白人经过时,她乞求棉株快快长高,高到让她藏身其后。他们继续前行,她看到他们的背影。这时特伦斯转过身来了。他点点头,冲她举了举手杖,然后继续向前。
过了两天,詹姆斯死了。他的肾脏,医生说。
兰德尔种植园的长期居民不禁拿父子二人的葬礼做一番比较。在种植园主的团体里,老兰德尔一直是受人尊敬的成员。西部的骑手如今攫取了全部的关注,但兰德尔及其同道才是真正的拓荒者,多少年以前便在这潮湿的佐治亚地狱开疆辟土,求得生机。经营种植园的同行对他敬爱有加,因为他目光远大,是本地区转营棉花的第一人,引领着这场有利可图的进军。很多青年农民被贷款压得喘不过气,来找兰德尔寻求建议——建议是免费而慷慨的——并在他那个时代掌握了令人艳羡的农场。
奴隶们获准收工,参加老兰德尔的葬礼。他们挤在一起,安静地站立,看着优雅的白人男女向那深受爱戴的父亲表达敬意。大屋的黑鬼充任抬棺的,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这丢人现眼,但略加思量之后,便将它视为一种真情实感的表征,他们也曾这样喜爱自己的奴隶,一如在更天真的日子吮吸奶妈的乳头,又比如入浴时让侍者把一只手伸到肥皂水下滑动。仪式结束后下起了雨。追悼会被迫结束,但人人感到如释重负,因为干旱持续了太久的时间。棉花渴了。
到詹姆斯过世的时候,兰德尔家的两个儿子已经与父亲的同辈和门生切断了社交纽带。詹姆斯有很多纸面上的生意伙伴,其中有些人他也当面见过,但他没什么朋友。扼要地讲,特伦斯的哥哥从来没觉得不通人情有什么不妥。参加他葬礼的人屈指可数。奴隶在田间劳动——收获临近,理所应当。这完全符合他的遗愿,特伦斯说。詹姆斯葬在靠近父母的地方,他们丰饶的土地上僻静的一角,紧挨着父亲的两条大狗柏拉图和狄摩西尼,它们生前受到所有人的喜爱,人和黑鬼皆然,哪怕它们不停地骚扰小鸡。
特伦斯前往新奥尔良,理顺哥哥在棉花贸易上的生意来往。虽然从来没有什么逃跑的好时机,但特伦斯兼管南北两区已让这一点大可商榷。北半区过去总是享有相对宽松的氛围。詹姆斯的冷酷和残忍不亚于任何白人,但与弟弟相比,他毕竟还算温和的化身。南半区传出的故事,即使不看细节,光从数量上来说,也足以让人胆战心寒。
大安东尼抓住了机会。他不算村里最聪明的青年,但没人能说他对机会欠缺判断。这是梅布尔之后的第一次逃亡企图。他挑战巫婆的咒语,没有出事,跑出去二十六英里,才被人发现躺在干草棚里打盹。治安官用自家亲戚打造的铁笼子,把大安东尼送了回来。“逃而复还,笼鸟槛猿。”铁笼前面给笼中人的名字留了空位,但一直无人起意加以利用。他们离开时带走了笼子。
在大安东尼受罚的前夜——但凡白人推迟惩罚,肯定是要安排大戏——西泽拜访了伶仃屋。玛丽放他入内。她迷惑不解。访客登门历来难得一见,至于男客,便只有带来坏消息的工头。对这男青年的意图,科拉没有告诉任何人。
阁楼挤满了女人,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偷听。科拉把正在缝补的东西放到地上,带他出了门。
老兰德尔曾希望儿孙满堂,因此建起校舍。这些残垣断壁现在一片荒凉,怎么也不像很快就能物尽其用。自从兰德尔的两个儿子完成了教育,此地便只用于幽会,修习各种别具一格的课业。小可爱看见西泽和科拉走向那里,朋友的打趣弄得科拉连连摇头。
破败的校舍散发出腐烂的味道。小动物定期来这儿落脚。桌子椅子很久以前便已撤除,为枯枝败叶和蜘蛛网腾出了地盘。她很想知道西泽和弗朗西丝在一起时,是否也曾带她来过此地,是否和她干过什么。西泽已经见过科拉被剥得精光的样子了,那是在她挨鞭子的时候,鲜血涌流,盖住了皮肉。
西泽检查了一下窗外,然后说:“你受苦了,我很难过。”
“他们就是这样的。”科拉说。
两个星期前她还把他当成傻子。这个夜晚,他的表现超出了实际的年龄,像一个饱经世故的老手,给你讲一个故事,而故事的真意要过上几天,甚至几个星期,当事实再也无法回避时,你才能领悟。
“现在你要跟我走吗?”西泽问,“一直在想早该走了。”
她看不透西泽。在那三个早晨,她遭到鞭打时,西泽就站在人群前列。奴隶们观看同为奴隶的遭受凌辱,是进行品德教育的一贯做法。表演期间,临到某一时刻,也许不止一个时刻,所有人都不得不背过脸去了,因为他们对那奴隶的痛苦感同身受,想到或迟或早轮到他们惨遭鞭打的那一天。是你在那儿,即使现在不是你。但西泽没有退缩。他没有直视科拉的眼睛,而是看着比她更远的某处,某个大而难以辨识的东西。
她说:“你认为我是护身符,因为梅布尔逃走了。但我不是。你看到我了。你看到了你一旦动了那种念头就会发生什么。”
西泽不为所动,“等他回来就惨了。”
“现在就很惨。”科拉说,“一直都很惨。”她撇下他走了。
特伦斯订购了新刑具,这才是大安东尼受罚推迟的缘由。木匠们彻夜赶工,将枷锁打造完成,还用做作且不无幼稚的雕花加以装饰。人身牛头的弥诺陶洛斯,乳房丰硕的美人鱼,加上别的珍禽异兽,在木头上嬉戏寻欢。刑具装设于前草坪,四周绿草如茵。两个工头把大安东尼锁牢,让他悬吊在那儿,这是头一日。
第二天,一队来宾坐着四轮大马车驾到,个个都是有德行的人物,来自亚特兰大和萨凡纳。优雅的女士和绅士,是特伦斯外出公干时结识,还有一位伦敦的报馆记者,专程前来报道美国风情。草坪上铺设餐桌,他们围坐而食,细细品尝艾丽斯做的鳖汤和羊肉,奉上对厨师的种种赞美,反正她本人绝不会听到。他们用餐期间,大安东尼受着鞭刑,而他们细嚼慢咽。报馆的记者一边吃东西,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甜点上来了,宴饮者移入室内,以躲避蚊子叮咬,与此同时,对大安东尼的惩罚还在继续。
第三天,午饭时间刚过,地里的工人便奉令返回,洗衣妇、厨子和牲口棚的帮工放下手头的活计,大屋的仆役也离开了护养岗位。他们聚集到前草坪上。兰德尔的客人们啜饮着加香朗姆酒,大安东尼身上泼了油,烧烤开始了。看客们听不见他的尖叫,因为他的男根在第一天就给割掉了,塞进他的嘴巴,又做了缝合。刑具冒着烟,烤焦了,烧坏了,木头上的人鱼鸟兽在火焰里扭动,好像活了一样。
特伦斯对南半区和北半区的奴隶们发表了讲话。他说,现在我们是一个种植园了,目标和道路都得到了统一。他对兄长的去世表达了悲痛,又说自己已得到安慰,因为他知道詹姆斯与父母在天国重聚。他一边讲话,一边走到奴隶们中间,手杖轻戳地面,摩挲小黑崽子的头,爱抚一下南半区的老忠仆。碰到一个以前从没见过的半大小子,他先检查了他的牙齿,接着扳过男孩的下巴,瞧个端详,点点头,表示满意。他说,为了满足全世界对棉制品的无度需求,每一个采摘工每天的定量,都将根据他们上一年收获时录得的数字,按一定的比例加以提高。棉田将进行重组,以适应更高效的分行数目。他走过去。他抽了一个男人耳光,因为此人眼见自己的朋友在刑具上剧烈地抽搐,竟然哭鼻子了。
特伦斯走到科拉面前,把手滑进她的衣服,握住她一只乳房。他使劲捏着。她没有动。从他开始发表讲话,就没人动过,甚至没人捏一捏鼻子,以抵挡大安东尼的肉烧焦时发出的臭味。他说,除了圣诞节和复活节,宴会一律停办。所有的婚事都将由他亲自安排和批准,以确保男女般配和优生优育。星期天离开种植园外出务工的,将课征新税。他对科拉点点头,继续在他的非洲人中间漫步,分享他的改革宏图。
特伦斯结束了讲话。奴隶们明白,在康奈利下令解散之前,他们还动弹不得。萨凡纳的女士们从大酒罐里加添了饮品。报馆记者打开一本新的日记,重新做起了记录。特伦斯老爷回到来宾中间,一起出发,去巡视棉田了。
她过去不是他的人,现在是他的了。或者说,她过去一直是他的,只是她现在才知道这一点。科拉的注意力脱身而去。它在某个地方飘浮,远远地,越过了那燃烧的奴隶、大屋和划定兰德尔家地产的界线。她努力从一个个故事当中,通过对见过它的奴隶的叙述,给它填入细节。每当她抓住某种东西——无瑕的白色石头建筑,视野里一棵树都没有的广阔海洋,不为任何主人服务而只给自己干活的有色人的铁匠铺子——它都像一条鱼,自由地蜿蜒前行,然后飞速地跑掉了。如果她想留住它,就必须亲眼看到它。
她能跟谁说呢?小可爱和奈格会替她保守秘密,但她害怕特伦斯的报复。她们要不知情,最好是真不知情。不,唯一一个她能与之讨论这个计划的人,就是它的设计师。
特伦斯发表讲话的那个晚上,她去找他,而他表现得就像她很久以前就同意了一样。西泽不像她见过的任何有色人。他在弗吉尼亚的一座小农场出生,农场主是个守寡的小老太太。加纳夫人喜爱烘焙,每天打理花坛,只管自己,不问其他。西泽和父亲负责农活,照料牲口,他母亲做家务。他们种了一片面积不算太大的蔬菜,拿到镇上去卖。一家人住在农场后头,有自己的一幢两室小房。他们把房子刷成了白色,配上知更鸟蛋壳蓝的门窗贴脸,跟他母亲见过的一处白人房子一样。
加纳夫人只想安度晚年。她对支持奴隶制的通行理由并不赞同,但考虑到非洲部族明显的智力欠缺,她认为奴隶制是一种必不可少的恶。一下子解除他们的奴隶身份,必将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没有了细心又耐心的眼睛给他们指路,他们怎样管理自己的事务呢?加纳夫人以自己的方式提供帮助,教她的奴隶认字,好让他们用自己的眼睛接受上帝之道。她开明地提供了外出许可的证明,允许西泽和家人在本县境内自主移动。这引起了邻居们的怨恨。就她而言,这是在为他们终将迎来的解放做准备,因为她已经承诺死前给他们自由。
加纳夫人过世后,西泽和家人为她服丧,照料农场,等待正式的解放证书。她没有留下遗嘱。她仅有的亲戚是波士顿的一个侄子,此人安排本地一位律师经手,变卖加纳夫人的财产。那真是个坏日子,他和治安官一起抵达,通知西泽和他的父母,要把他们统统卖掉。坏上加坏的是:卖到南方去,有各种可怕传说的南方,无尽的残忍和丑行。西泽和家人加入了拴在一起的奴隶队伍,父亲走一条路,母亲走另一条,西泽也只能自求多福。奴隶贩子用皮鞭打断了他们悲哀的道别,他对这种场面深感厌烦,以前见过无数次了,现在抽打起这伤心欲绝的一家子,只是三心二意。再拿西泽来说,挨了这几下敷衍了事的鞭子,反倒让他以为自己能经得住即将到来的一顿顿痛殴。在萨凡纳举行的一次拍卖,把他送到了兰德尔种植园,他这才迎来了可怕的觉醒。
“你识字?”科拉问。
“对。”现场示范当然不可能,但如果他们脱离了种植园,可就得指望这份稀有的才艺了。
他们在校舍见面,下工后约到牛奶房旁边,只要有可能,哪儿都成。现在她把自己和西泽,以及西泽的计划联系在一起了,她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科拉建议他们等到满月。西泽不同意,大安东尼逃跑之后,监工和工头已经加强了戒备,满月时必定格外警惕,一轮圆月诚如白色的灯塔,每每在奴隶心头激起逃亡的念头。不,他说。他想尽快走。明天晚上。上弦月就够了。地下铁道的业务员会等着他们。
地下铁道——西泽可够忙的。他们真把业务开到佐治亚这么靠南的地方了吗?逃跑的念头让她不知所措。撇开她自己的准备不论,他们怎样及时通知铁道上的人呢?西泽在星期天之前可是没有借口离开种植园的呀。他告诉科拉,他们的逃跑一定会引起骚动,所以他的人用不着事先通报。
加纳夫人已经用许多方法播下了西泽逃离的种子,但他之所以注意到地下铁道,还要仰仗一项特殊的教育。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他们坐在加纳夫人的前廊。周末的景象在他们前方的大马路上渐次展开。赶马车的商贩,步行前往市集的家庭。还有可怜的奴隶们,脖子上拴着锁链,串连成行,拖着脚慢慢行进。西泽给寡妇按摩脚丫子的当儿,她鼓励他修得一技之长,等他做了自由民,肯定能派上用场。他成了木工,在附近的铺子当学徒,店主是个眼界开阔的上帝一位论者。最终,西泽在广场上卖起了自己做的漂亮的工艺碗。正像加纳夫人评价的那样,他有一双巧手。
在兰德尔种植园,他继续做自己的营生,随同星期天的车马队,跟卖苔藓的小贩、做小活儿的女裁缝和按日计酬的散工一起进城。他没卖出多少,但每周一次的旅行是个小小的提醒,也许带着辛酸,让他想起在北方的生活。日落时分,忍痛作别眼前华丽壮观的表演,离开魅惑人心、混合着买卖和欲望的热舞,对他真是一种折磨。
有个星期天,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伛偻的白人走到他面前,把他请进自己的商店。他主动提出,在不是周日的日子里,他也许能帮西泽卖卖手工艺品,这样两个人都能获利。西泽以前就对此人有所注意,他老在有色人摊贩中间转悠,也曾带着好奇的表情,在他的手工艺品前驻足。他从未发表过任何看法,现在却提出这样的要求,不免让他疑窦丛生。被卖到南方让他彻底扭转了对白人的态度。他留了几分小心。
此人经营粮油、布匹和农具。店里没什么客人。他压低嗓音问道:“你认字,对不对?”
“您的意思?”这几个字说出来,就像佐治亚少年的口气。
“我见你在广场上念标志牌来着。还看了张报纸。你得收着点了。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瞧见这种事。”
弗莱彻先生是宾夕法尼亚人。他后来才弄明白,他之所以在佐治亚重新安家,是因为他妻子对住到别的地方一概拒绝。她认准了此地的空气,认准了它对促进血液循环大有疗效。他承认,妻子对空气的见解是对的,但除此之外,这地方的方方面面全都堪称不幸。弗莱彻先生痛恨奴隶制,把它看成对上帝的公然冒犯。在北方的废奴主义者圈子里,他从来不是活跃分子,但是,目睹这种丑恶的制度,让他产生了自己也难以察觉的想法。这些想法可以逼使他从镇子里狂奔而出,甚至更糟。
他把西泽当成了知心人,冒着这奴隶可能为赏钱而告发他的风险。西泽回报他以信任。他以前见过这种白人,古道热肠,相信他们嘴里说出的一切。他们说不说真话是另一回事,但最起码他们相信他们。南方的白人都是从魔鬼裤裆里抖搂出来的玩意,根本无从预见他们的下一桩恶行。
第一次晤面到了最后,弗莱彻拿了西泽的三只碗,告诉他下礼拜再来。碗没卖掉,但随着讨论渐渐成形,这二位真正的事业开始有了眉目。西泽心想,主意就像一块大木头,需要人的手艺和匠心,从内部开掘出新的形状。
星期天最好。星期天他妻子走亲戚。弗莱彻从来没喜欢过家里的这一支旁系,人家也不喜欢他,就因为他性格古怪。弗莱彻告诉西泽,普遍认为地下铁道还没发展到这么南的地方。西泽对它早有耳闻。在弗吉尼亚,你可以偷偷溜进特拉华州,或藏身驳船,前往切萨皮克,一路上全靠你自己的机智,加上无形的上帝之手,来躲开巡逻队和赏金猎人。或者,地下铁道也能帮你的忙,它有秘密的干道和神秘的线路。
在国家的这一片区域,反奴隶制的书报均属非法。南下佐治亚和佛罗里达的废奴主义者和同情者不是被驱逐了,便是遭到暴民的鞭打和凌辱,涂柏油,粘羽毛。循道宗及其空洞的教条在王棉<small>8</small>的大本营毫无容身之地。种植园主们不能容忍毒草蔓延。
尽管如此,还是有个车站落成了。店主承诺,如果西泽能跑出三十英里,到达弗莱彻家,他就送他去地下铁道。
“他帮助过多少奴隶?”科拉问。
“一个也没有。”西泽说。他的声音毫不动摇,好让科拉跟他一样,早早地铁了心肠。西泽告诉他,弗莱彻先前跟一个男奴接上了头,但此人并未赴约。过了一个星期,报纸上说他被捉住了,还对他所受惩罚的性质做了一番描述。
“怎么知道他不是在骗我们?”
“他没骗。”西泽已经反复想过这个问题。仅仅与弗莱彻在他的店里交谈,就已经提供了吊死他的足够理由,用不着再这么大费周章。西泽和科拉的计划实在无法无天,他们力有不逮,索性暂停,且听昆虫的叫声。
“他一定会帮助我们。”科拉说,“他必须要帮。”
西泽一把抓过科拉的两只手,可这动作又让他局促起来。他松开手。“明晚。”他说。
尽管需要体力,她在营区的最后一夜还是失眠了。伶仃屋的其他女人在阁楼上,在她身边睡着。她听着她们的呼吸。那是奈格;那是丽达,每隔一分钟就响亮地吐一口气。明晚这个时候她就是自由的了。妈妈做出决定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科拉对她只有遥远的印象。她记忆里最多的是她的悲伤。妈妈在伶仃屋出现之前就是个伶仃屋的女人了。混合着同样的不情不愿,那一直以来弯折她身体、让她显得格格不入的负担。科拉没法子在心里把她拼合成一个整体。她是谁?她现在在哪儿?她为什么要离开她?连一个特别的吻都没留下,不想告诉你:当你以后想起这个时刻,你一定会明白我是在和你道别,哪怕你当时并不知情。
最后一天,科拉在地里狠狠地刨着土,好像要挖一条地道出来。穿过它,再向前,你就能得救。
她没有说出再见地说了再见。前一天吃罢晚饭,她与小可爱坐在一起,乔基的生日以后,她们还没有像这样聊过天呢。科拉想不露痕迹地对朋友说些温柔的话儿,给她一件可以留到以后的礼物。你那样做当然是为了她,你是好人。梅杰当然喜欢你啦,我在你身上看到的,他也能看到。
科拉把最后一顿饭留给了伶仃屋的女人们。她们极少在一起打发空闲时间,但科拉要她们放下手头的活计,聚拢到一处。她们会遇到什么呢?她们是流亡者,但一俟在伶仃屋安顿下来,它便提供了某种形式的保护。就像奴隶往往堆出傻笑、假扮幼稚来逃脱毒打一样,她们也通过夸大自己的古怪,来避免营区种种复杂情况的纠缠。有些夜晚,伶仃屋的墙把这儿变成了堡垒,让她们不受争斗和密谋的伤害。白人会吃掉你,但有些时候,有色人的同胞同样会把你生吞活剥。
她把自己的一堆家什留在门边:一把梳子,一块磨光的方形银器,那是阿贾里多年前的乞讨所得,还有那一堆蓝色的石子,奈格称之为“印第安石”。这是她的道别。
她拿了自己的斧头。她拿了火石和火绒。像母亲一样,她挖出了番薯。她想,第二天晚上就会有人霸占她这块地,翻土。围一圈篱笆,养鸡。一个狗窝。也许她会继续把它当成菜园。这是一只锚来着,在种植园恶毒的汪洋里,阻止她被水流裹挟而去。直到她做出选择,让水流带她远远地离开。
村庄安静下来了,他们在棉田旁边见面。西泽看到她鼓鼓囊囊的番薯口袋,做了个怪怪的表情,但没说什么。他们在高高的庄稼中间蹚着,里面纠结缠绕,到了半途才顾得上奔跑。速度让他们眩晕。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恐惧在他们身后呼唤,但没有别人,那是他们自己心里的叫喊。在失踪暴露之前,他们有六个小时;在民防团到达他们现在的位置前,还有一两个小时。但恐惧已经追上来了,在种植园里每天追逐他们的恐惧,此时已和他们并驾齐驱。
他们穿过土层太薄而不适于耕种的牧场,进入沼泽。多年以前,科拉曾和别的小黑崽子一起,在那些黑水里玩耍,用大熊、暗藏的鳄鱼和游泳极快的水蛇的故事吓唬对方。在沼泽猎捕水獭与河狸的人,还有从树上收集苔藓的小贩,会循迹往远走,但从来不会走得太远,总有一条无形的锁链把他们拉回种植园。西泽陪下网打鱼的、下套打猎的出巡,已经好几个月了,学会了怎样在泥炭和烂泥地带紧贴着芦苇行进,怎样找到有坚实土地的小岛。现在他走在前面,拿拐棍探测黑漆漆的地面。计划是快速西进,抵达渔猎者曾经指给他看的一系列小岛,然后折向东北,直到出现干地。尽管绕了路,但有了宝贵的、硬实的立足点,这就是最快的北行路线了。
只走了一小段路,他们便听到一个声音,赶紧停下脚步。科拉带着疑问看着西泽。他伸出双手,侧耳细听。那不是愤怒的声音。也不是男人的声音。
西泽终于辨清了人犯的身份,一个劲儿摇头。“小可爱——嘘!”
一旦小可爱瞅见他们,自然懂得保持安静。“我就知道你们要弄事儿。”她赶上来以后小声说道,“跟他鬼鬼祟祟的,啥也不说。后来你又挖番薯,它们还没熟呢!”她弄了些旧织物,做成一个挎包,现在就挂在她的肩膀上。
“你赶紧回去,别把我们毁了。”西泽说。
“你们去哪儿我去哪儿。”小可爱说。
科拉眉头紧皱。如果他们把小可爱打发回去,这姑娘溜进木屋时就可能被人抓住。小可爱不是那种守口如瓶的人。先发优势就会付诸东流。她不想为这姑娘负责,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他不可能带上我们三个。”西泽说。
“那他知道我要来吗?”科拉问。
他摇摇头。
“双份惊喜也是惊喜。”她说。她拎起自己的口袋。“反正我们带够了吃的。”
他花了一整夜才接受这种说法。他们还要很长时间才能睡觉。小可爱终于不再动不动便大呼小叫了,不管是听到夜行动物突然的响动,还是走得太深,水一下子漫到腰部。科拉已经习惯了小可爱这种神经兮兮的性格,可她没有看出朋友的另一面,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再也无法忍受,让她决定出逃。但是每个奴隶都想着逃跑。在早晨,在下午,在夜晚。做梦都会梦到它。每个梦都是逃跑的梦,哪怕看上去不像。比如一个关于新鞋子的梦。机会一旦出现,小可爱便要利用,会不会挨鞭子也不管了。
他们仨朝西行进,在黑水里跋涉。科拉带不了路。她不知道西泽怎样做到的。但他一直在让她惊讶。他心里肯定有张地图,能看星座,还能识字呢。
小可爱哀声连连,骂骂咧咧,要求休息,这倒省得科拉自己张嘴了。他们要求看看她的粗麻布袋子,里面没装什么特别的,只有她收集的一些破旧的纪念品,一只小木头鸭子,一个蓝色的玻璃瓶什么的。说到他自己的实践能力,在寻找小岛这件事上,西泽表现得像个称职的领航员。也不知道他走得对不对,反正科拉说不上来。他们开始折向东北,天光微亮时,他们走出了沼泽。“他们知道了。”小可爱说,此时橘红色的阳光普照了大地。三个人又歇息了一次,还把一只番薯切成了片。蚊子和黑蝇围攻他们。他们在日光下脏得要命,从脚到脖子,泥浆溅得到处都是,浑身上下粘满了毛刺和鬈须。科拉不在乎。这是她离家最远的一次。就算此时此刻她被人拖走,上了镣子,她还是跑出了这么远的路程。
西泽把拐棍拄到地上,他们再次出发。下一次停下时,他告诉她俩,他必须去找县道。他保证很快就回,但他需要算一下他们走了多远。小可爱想问,如果他不回来又会怎样,但感到自己不能开这个口。为了让她们安心,他把自己的背包和皮革水袋留在一棵柏树下。没准儿也是为了帮助她们,如果他回不来的话。
“我就知道。”小可爱说。虽然筋疲力尽,但她仍然想唠叨一下这事。两个姑娘靠着树干坐下,好在土是结实而干燥的。
科拉把没说的话跟她说了,从乔基的生日开始。
“我就知道。”小可爱重复道。
“他认为我是好运气,因为就我妈跑成了。”
“想要好运气,砍只兔子脚。”小可爱说。
“你妈会怎么办?”科拉问。
小可爱五岁那年,母女俩一块来到了兰德尔家。她前一个主人认为小黑崽子用不着穿衣服,所以那是她头一次身上盖了东西。她母亲吉尔在非洲出生,喜欢给女儿和小朋友们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河边的小村庄啦,附近生活的各种动物啦。摘棉花毁掉了她的身体。她的关节肿大,僵直,弄得她直不起身子,走路成了极大的痛苦。吉尔无法参加劳动以后,就给那些下地干活的妈妈们照看小孩。就算受着病痛的折磨,她还是温柔地对待女儿,不过她没牙的嘴巴一咧,笑起来像一把斧子,常常吓得小可爱赶紧把脸扭开。
“为我骄傲。”小可爱回答。她躺到地上,背过身去了。
西泽回来得比她们预想的要快。他们非常靠近公路了,他说,但是速度不慢。现在他们得抓紧时间,在马队出发前尽可能跑远一些。他们领先的这点儿距离,骑马的人用很短的时间就能追上。
“咱们啥时候睡觉?”科拉问。
“先离开公路,完了再说。”西泽说。看他的样子,他也累坏了。
他们没过多久便放下了背包。等西泽叫醒科拉,太阳已经落山了。虽然她的身体歪斜地倚到一棵老橡树的树根上,可是人还一时没有醒过来。小可爱倒已经醒了。天快黑透时,他们走到了一处开阔地,一座私人农场后面的玉米田。主人在家,忙于杂务,人们前后脚地在小房子里进进出出。逃犯们暂且避走,一直等到这家人熄灯。从这儿到弗莱彻的农场,距离最短的路线是穿过别人家的土地,可这太危险了。他们待在树林里,兜起了圈子。
最后是猪把他们引上了绝路。他们走到猪经常出没的小道上去了,几个白人男子从树后面冲出来。一共四个。在小道上,猎猪的下了诱饵,等待着猎物,天气闷热,猪喜欢在夜间出来活动。逃奴是另一种畜生,但更有利可图。
鉴于公告上描述的特征,他们仨的身份断然不会弄错。两个猎猪的对付三人当中最小的那个,把她死死压在地上。老半天没出声了——奴隶是为了不让猎捕者觉察,猎捕者是为了不让猎物觉察——现在所有人都叫出声来了,扯着嗓子,高声尖叫。西泽跟一个留着黑色大胡子、体格魁伟的男人扭打在一起。逃犯更年轻,也更壮实,可那男人死死地扛住,还抱住了西泽的腰。西泽在搏斗,仿佛他痛打过很多白人似的,但那不可能发生,否则他早就进了坟坑。逃奴们为了不进坟坑而搏斗,因为只要白人得胜,把他们交还主人,坟坑就是他们的宿命。
小可爱声声哀号,两个男人把她拖进了黑暗。袭击科拉的是个娃娃脸,身材瘦长,也许是其他猎猪者的儿子。他出其不意地扑到她身上,她的血流猛然加快,一下子把她拉回到熏肉房后,爱德华、泡特和其他人对她兽性大发的那个夜晚。她奋力搏斗,手上脚上无不平添了力量,连抓带咬,拳打脚踢,以从未有过的劲头投入战斗。她发现她的斧子已经掉了。她恨不得手上有这斧子。爱德华不是死了吗,眼前这男孩也去死才好呢,别让他把她抓住。
男孩拽倒了科拉。她在地上翻滚,头一下子撞到了树桩。他死死地按住她,往她身上爬。她热血上涌,伸出手,抓住一块石头,用力砸开了男孩的脑壳。他摇摇晃晃地倒下,她接着砸,一下又一下。他停止了呻吟。
时间好像臆想出来的。西泽叫着她的名字,拉她起身。她在黑暗里模模糊糊地看到大胡子男人逃走了。“这儿呢!”
科拉呼叫着自己的朋友。
她无影无踪,完全看不到他们去哪儿了。科拉犹豫着,西泽粗暴地往前拽她。她跟他走了。
他们停止了奔跑,前面是什么地方,他们完全没了头绪。因为黑暗和泪水,科拉什么也看不见。西泽拼命保住了水袋,但他们失去了剩余的给养。他们失去了小可爱。他借着星座确定方向,这两个逃犯一路踉跄,跌跌撞撞地扑进深夜。他们几个小时没有开口讲话。他们的计划形同树干,一个个选择,一个个决定,都是像细枝和嫩叶那样自动地发芽的。如果他们在沼泽里打发小姑娘回了家;如果他们选择的路线远远地绕开农场;如果科拉落在后面,那两个男人拖走的人是她;如果他们根本没有出发。
西泽找到一个稳妥的地点,他们爬到树上,像浣熊一样睡了。
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西泽在两棵松树间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她从过夜的地方溜下来,手脚因为与粗糙的树枝纠缠,现在还在发麻。西泽表情凝重。昨晚那一番打斗此刻已经传开了。巡逻队知道了他们前进的方向。“你有没有跟她说铁道的事?”
“我觉得没有。”
“我觉得我也没有。我们很愚蠢,没考虑到这事。”
他们中午时分蹚过的小溪是一处地标。他们快到了,西泽说。又走了一英里,他独自离开去探路。回来以后,他们选择了一条更靠外的林中小道,透过矮树丛,可以影影绰绰地望见房舍。
“就是那儿。”西泽说。那是一幢整洁的单层农房,正对着一块草场。地里光秃秃的,正在休耕。红色的风向标告诉西泽,这就是他要找的房子,后窗拉着黄色的窗帘,表明弗莱彻在家,而他妻子不在。
“要是小可爱都招了呢。”科拉说。
从他们的位置看不到别的房子,也看不到人。科拉和西泽飞快地跑过野草地,离开沼泽以来,第一次暴露在开阔的地方。无遮无拦,紧张不安。她感觉就像被人扔进了艾丽斯的大黑锅,火舌在下面一个劲儿地舔着。他们敲了敲后门,然后等着弗莱彻出现。科拉想象民防团正在树林里聚集,摩拳擦掌,准备冲进战场。说不定他们就在屋里等着呢,如果小可爱都招了的话。弗莱彻终于出现,把他们领进厨房。
厨房很小,但很舒服。几只常用的锅挂在钩子上,锅底已经黑了,草场里摘来的鲜艳的花儿从纤细的玻璃器皿中探出半截身子。一条红眼老猎狗漠然地待在角落,对访客无动于衷。弗莱彻递上大水罐,科拉和西泽贪婪地一通狂喝。看见多出了一位旅客,主人并不高兴,但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出了差错。
店主一一指出他们的不是。首先,小可爱的母亲吉尔发现女儿不见了,便从家里的木屋出来,暗自搜寻。男孩子们喜欢小可爱,小可爱也喜欢男孩子们。有个工头拦住吉尔,从她嘴里掏出了实情。
科拉和西泽面面相觑。他们多出来的那六个小时纯属幻想。巡逻队早就开始大搜捕了,一点儿都没耽搁。
弗莱彻说,到上午十点来钟,本县和周边所有空闲的人手都加入了搜索的队伍。特伦斯开出的赏额之高前所未有。每一处公共场所都张贴了通告。品行最劣的流氓纷纷投身追捕。酒鬼,混子,连鞋都没有的穷白人,为了这个能祸害有色人群体的机会欢呼雀跃。一支又一支巡逻队扫荡奴隶的村落,洗劫自由民的住房,连偷带抢,恣意强暴。
天可怜见:猎捕者相信逃犯们藏在沼泽地里——拖带着两个年少的女子,任何雄心壮志都得大打折扣。大多数奴隶直奔黑水,因为在如此之南的地方找不到施救的白人,也没有地下铁道等待搭救不要命的黑鬼。这一失策为他们仨赢得了时间,朝东北方向尽其所能地跑出了最远的距离。
直到他们遭遇猎猪的。小可爱被押返兰德尔家。民防团已经两次造访弗莱彻的房子,通告情况之余,对暗处不免多看几眼。但最糟的消息是那年纪最小的猎猪者,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没能从伤痛中苏醒。西泽和科拉现在成了县民眼中的杀人犯。白人想以血还血。
西泽捂住了脸,弗莱彻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肩头,要他宽心。科拉对这一信息明显没什么反应。两个男人等待着。她扯下一片面包。西泽的羞愧只能一份当成两份用了。
逃跑的经过,他们自己对林中搏斗的叙述,大大地缓解了弗莱彻的慌张。这三个人现在都在他的厨房里,意味着小可爱不知道铁道的事,他们在任何时候也没提过店主名字。他们将继续行动。
西泽和科拉狼吞虎咽地吃着剩下的黑面包和火腿片,科拉同时听着两个男人争论,是现在呢,还是入夜以后再行动,她决定还是不参与讨论为好。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外面的世界,有很多东西她不知道。她本人赞成尽可能早走。在她和种植园之间的每一里路都是胜利,她都要加以珍藏。
男人们决定,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出发,把奴隶藏到弗莱彻的马车后面,盖上麻毯,这样做最省事,不仅避免了藏身地窖的麻烦,也用不着担心弗莱彻太太进进出出。“你们觉得能行就行。”科拉说。老猎狗放了个屁。
在寂静的路上,西泽和科拉躺在弗莱彻的板条箱中间,紧紧依偎着。弗莱彻跟自己的马聊天时,暖暖的阳光穿过高高的树影,洒落到毯子上。科拉闭上了眼睛,却看到那男孩躺在床上,头缠绷带,大胡子男人站在旁边,这幅画面为她阻挡了睡意。他比她原来估计的还要年少。但他不该对她下手。男孩应该找点儿别的乐子,干吗半夜出来猎猪?她横下心来,她不在乎他能不能康复。无论他醒不醒得过来,他们都会被人杀掉。
城里的噪声让她回过神。她只能想象外面的情形,奔波的人,忙碌的店铺,四轮的和两轮的马车交替行进。声音很近,是些看不见的人在激动地喋喋不休。西泽紧紧抓着她的手。由于他们在板条箱中间的位置,她看不见西泽的脸,但她猜得到他的表情。这时弗莱彻停下了马车。科拉满心以为马上就要有人掀开毯子,她甚至想好了接下来的灾殃。沸腾的阳光。弗莱彻遭到鞭笞,逮捕,很有可能被私刑处死,因为他窝藏的不只是奴隶,还是杀人的凶手。科拉和西泽先遭到群众毫不留情的殴打,再交还给特伦斯,无论他们的主人发明了怎样的新花样,都必将超过大安东尼所受的折磨。如果等不及三个逃奴团圆,他已经在小可爱身上动了什么刑呢?她屏住了呼吸。
弗莱彻是让一个热情的朋友给叫住了。此人倚靠到马车上,还摇晃了几下,科拉一下子叫出了声,多亏他没听到。他问候了弗莱彻,还向店主通报了民防团和搜索行动的最新进展——杀人犯已经落网了!弗莱彻感谢了上帝。另一个声音掺和进来,揭穿了这个谣言。奴隶仍然在逃,早晨还在作案,要偷一户农民的鸡,但狗闻出了味道。弗莱彻再次向照看白人及其财产的上帝表示感谢。那男孩还是没消息。可惜了的,弗莱彻说。
少顷,马车回到了安静的县道。弗莱彻说:“你们弄得他们兜圈子呢。”不清楚他是在跟奴隶讲话,还是在和他的马交谈。科拉又打起了瞌睡,艰辛的逃亡仍然在向他们索要回报。睡眠阻止了小可爱溜进她的睡梦。等她再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西泽拍拍她,要她安心。车声辘辘,接着门闩叮当一响。弗莱彻拉掉了毯子,两个逃犯伸直酸痛的四肢,他们已置身谷仓。
她首先看到了镣铐。几千条,挂在墙壁的钉子上,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收藏,手铐,脚镣,用于手腕、脚踝和脖子的枷锁,各种形式,各种组合。防人逃跑、使人无法移动手脚的镣铐,把身体悬吊在半空中进行殴打的锁链。有一排儿童专用的镣子,还有与之相连的小铐子和小铁环。另一排陈列的铁铐之厚之重,一切锯子都奈何不得,还有些手铐之轻之薄,只有受罚的思想,可以阻止佩戴者把它们扯为两截。一排装饰华丽的口套,高居于自成一区的同类之上,角落里有一堆铁球和锁链。铁球堆成了金字塔,锁链盘卷成蛇形。有的镣铐生了锈,有的断了,其他的好像当天早晨才打造出来。科拉走近一处藏品,触摸一条内圈带着尖钉的铁环。她断定这是拿来拴脖子的。
“吓死人的展览。”一个男人说道,“我零零散散搜罗来的。”
他们没听到这个人进来,他一直都在这儿吗?他穿着灰裤子,松松垮垮的汗衫,掩盖不住他瘦骨嶙峋的模样。科拉见过饿得要死的奴隶,身上的肉都比他多。“一些旅行得来的纪念品。”这个白人说道。他讲起话来有一种奇特的风格,一种古怪的欢欣,让科拉想起种植园里那些精神失常的人。
弗莱彻介绍说,他叫伦布利。他绵软无力地跟他们握了握手。
“你是列车员?”西泽问。
“冒烟儿的事我可干不来,”伦布利说,“算是个站长吧。”他说自己不搞铁道这一摊的时候,就在自家的农场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这是他的土地。他解释说,科拉和西泽来这儿时必须捂在毯子下面,或是蒙着眼睛。他们最好对所在的位置一无所知。“我还以为今天有三位乘客要来呢。”他说,“这下你们能伸直身子了。”
没等他们弄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弗莱彻就告诉他们,他该回去见妻子了:“朋友们,我这部分结束了。”他带着强烈的感情拥抱了两位逃犯。科拉禁不住往后躲了一下。才两天,就有两个白人抱了她。难道这就是获得自由的先决条件?
西泽默默地望着店主赶着马车启程。弗莱彻跟马说着话,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科拉看到,惦念之情写在她同伴的脸上。弗莱彻为他们承受了巨大的风险,尤其是在情况急转直下、一度出乎他意料的时候。报答这份恩情的唯一方式,就是活下去,并在条件允许时对别人伸出援手。最起码她是这样总结的。西泽对弗莱彻满怀感激,此前这几个月里,是他为他敞开了店门。这就是她在西泽脸上看到的——不是担心,而是责任。伦布利关上了谷仓的门,镣铐摇曳,叮叮当当。
伦布利可没那么爱动感情。他点着提灯,让西泽举着,他用脚把干草扒拉开,拉起地板上的一道活门。伦布利见他们吓得直哆嗦,便说:“你们要是愿意,我走前头。”台阶上嵌着石子,下面传出一股酸臭的味道。它没有通往地窖,而是一直向下。科拉对建设所需的人工暗自赞叹。台阶很陡,但光滑的平面上镶嵌了石子,往下走并不费力。前面就是隧道了,赞叹二字已远远无法形容眼前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