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不认为这首交响诗已完美无缺。它的那些主题就不等值:有些很好,有些则相当平庸。且总的来说,这部作品的做工要优于其根本思想。后面我还要谈到施特劳斯音乐的某些缺点。这里,我只想研究它那强大的生命活力和狂热的欢乐,把曲中的那些境界弄得飞转。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表明施特劳斯充满嘲弄的个人主义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如尼采在其《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所说:“这精神仇视平民之狗及一切发育不全和悲观无望之类;这精神是放声大笑,它像暴风骤雨般狂舞,无论是在泥沼、在悲伤还是田野里,它都舞得那么开心。”这种(个人主义)精神在施特劳斯于1897年创作的交响诗《唐·吉诃德;对一个骑士人物主题所作的幻想变奏》(作品35号)中对自身及其理想主义作了嘲笑。我认为这首交响诗标志着标题音乐所能走到的极限。施特劳斯在这首作品中,把他的惊人才智和机敏发挥到极致。但我又得诚恳地指出,没有一首他的作品像这首这样,让他仅为了一场游戏和一个音乐戏言(持续45分钟)就耗费了那么多的精力,实在是得不偿失,并让曲作者本人、乐队成员和听众都好生花费了一番力气。这些交响诗由于其错综复杂,各部分相对独立及充满离奇幻想的突变而演奏起来十分困难。下面我从《唐·吉诃德》的标题中摘出些片断。并请您自己判断作曲家指望从音乐中得到些什么:
序奏(引子)代表唐·吉诃德埋头读一堆充满传奇浪漫色彩的武侠小说;我们必须要在音乐中看见——如同我们在那些佛兰芒(今比利时)和荷兰绘画中看见的那样——唐·吉诃德的五官和他读的那些书里的字。它们有的讲骑士同巨人搏斗,有的讲游侠为了某位小姐而四处冒险、效尽犬马之劳,有的讲某位贵族为实现赎罪的誓言而牺牲了生命。唐·吉诃德的脑子因这类书读得太多而糊涂了(我们的脑子也跟着糊涂);他快精神错乱了。他带着他的侍从离家出走。两人满怀远大理想;一个是西班牙老头儿,倔强,思虑,怀疑一切,有点诗人气质,优柔寡断,可一旦决心下定就决不改弦更张;另一个是肥胖、快活的农民,一个狡猾的家伙,喜欢滑稽地唠唠叨叨,并时常引用离奇可笑的谚语——在音乐里用木管乐器的短句表示;这些短句总是返回它们的起点。冒险开始了。这儿有数架风车(小提琴和木管乐器奏出颤音),还有威严的皇帝阿利方法隆率领的讲蠢话的大军(木管乐器吹出震音);这儿,在第三首变奏里,有一段骑士同他的侍从之间的对话,从中我们可以猜出,是桑乔询问他的主人,过这种游侠日子有什么好处,因为他对这些好处有怀疑。于是唐·吉诃德给他讲了这种生活的光荣和崇高之处;但桑乔对此不感兴趣。作为对这些大话的回答,他强调首先要确保有实惠,有肥肉吃,有“哗哗”响的赏钱。接着冒险又开始了。两个伙伴骑着木马从空中飞驰而过;这一令人眼花瞭乱的飞行幻景由长笛、竖琴、定音鼓和一种叫“鸣风器”(windmachine)的乐器奏出的半音阶经过句来造成;与此同时,“低音提琴在主音上奏出的震音表明,这两匹马从来没有离开过地面。”
但是我必须打住了。对于作曲家在此曲中津津乐道的东西,我已经作了充分的表明。当你聆听这首作品时,你对作曲家丰富的音乐技法知识、管弦乐法技巧和幽默感会不禁升起佩服之情。尤其是,当你了解到,他完全能在没有文学原著的情况下写出滑稽的戏剧性作品,而在此曲中,他却把自己严格局限在塞万提斯原著的范围之内时<small>〔2〕</small>,你就会更加吃惊了。虽然《唐·吉诃德》是一阕技巧惊人、十分出色的作品,施特劳斯在里面发展了一种更加丰满流畅的风格;但依我看,它在标志着作曲家技法进步的同时,说明了他在思想上却退步了,因为他似乎采纳了一种颓废的艺术观,迎合并取悦了当时社会上耽于玩乐和小摆饰的浅薄和做作的风气。
但在《英雄的生涯》(作品40号)里,他又找回了自己,并展翅飞翔,直冲云端。这里没有外国原著让他研究、图解或阐释,而只有崇高的豪情和英雄的意志逐渐展开自己,并粉碎一切障碍。毫无疑问,施特劳斯在胸中自有一个标题,但他亲口对我说过:“您用不着读它。只需知道里面那位英雄正在同敌人战斗就足够了。”我不了解这话有多真实,也不知该曲某些部分若没有文字说明会不会让人听来有不知所云之感;但这句话好像是要表明,他已弄清了文学性交响音乐的危险,并正努力走向纯音乐。
《英雄的生涯》分成六个部分:英雄本人,英雄的对手,英雄的伴侣,战场,英雄的和平事迹,以及英雄从世上的退隐及其理想的实现。这是部非凡的杰作,浸透了英雄主义的酒香,恢弘、野蛮、平凡而又崇高。一位荷马史诗般的英雄在愚昧世人的讥笑声中奋斗,在一群吵吵闹闹摇摇摆摆走路的蠢蛋中抗争。一段小提琴独奏像协奏曲那样,描绘了堕落邪恶的女人的诱惑和卖俏。嗣后,刺耳的小号吹奏表示进攻开始;我很难形容随之而来的这场可怕而勇武的骑兵进攻,它地动山摇,令我们的心狂跳。我也描述不清一个钢铁般的意志如何导致进攻席卷城池,摧枯拉朽,战场上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堪称音乐所描写的最壮观的一场战斗。在它的德国首演音乐会上,我看到人们边听边颤抖,有些人突然站起来,下意识地作疯狂手势。我自己则有种头晕目眩的奇怪感觉,仿佛大洋被翻倒了。三十年来我第一次这样想:德国总算找到了一位属于胜利女神的诗人。
《英雄的生涯》从各方面来讲都是一首音乐杰作,只是一处文学上出的岔子突然打断了她那热烈音乐的光辉行进。从跟着标题走的角度来讲,这岔子出现在全曲的最高潮处,尽管此时在曲终前已透出一点冷漠甚至乏味。取得胜利了的英雄突然看出他的征服全是徒劳:人类的卑下和愚蠢一点没有改变。他只好按捺住怒火,面带轻蔑接受了这一事实,然后来到大自然的宁静中寻求超脱。他内心的创造力只好以想像力丰富的创作流泻出来;于是理查·施特劳斯在这里以只有天才才敢担保的大胆表现了这样的创作,即一一回忆了他自己以前写的作品:《唐璜》、《麦克白斯》,《死亡与净化》,《蒂尔·艾伦施皮格尔的恶作剧》,《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唐·吉诃德》,《贡特拉姆》,甚至他的艺术歌曲,把它们同他正在讲述的这位英雄联系起来。偶然刮起的风暴会使这位英雄想起当年的战斗,但他也回忆自己爱情与欢乐的时刻,于是他的灵魂得到了尉藉。接着音乐又宁静地展开,携着平静的力量升至曲终的凯旋和弦,宛如把一顶光荣的王冠戴在了英雄的头顶。
毫无疑问,贝多芬的信念时时启发、激励并指引施特劳斯自己的信念。你可以在该曲第一部分的降E大调调性里感觉到贝多芬《英雄交响曲》和《欢乐颂》的难以言状的影子,最后一部分也更加雄辩地使人想起贝多芬的某些艺术歌曲。然而这两位作曲家的英雄是很不相同的:贝多芬的英雄更古典、更具造反性;施特劳斯的英雄则更关注外部世界和自己的敌人,他的胜利的取得要付出更大的艰辛,他的凯旋结局更狂野。如果说那位好心的奥里比舍夫(Oulibicheff)宣称在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的一段不和谐音里看见了焚烧莫斯科的大火的话,那末他在《英雄的生涯》里又会见到什么呢?是一座座城镇的焚烧场面,是血雨腥风的战场!此外这里还有在贝多芬音乐里从来听不到的尖刻的蔑视和调皮的讪笑。事实上,在施特劳斯的这首曲子中几乎没有仁慈善良可言!它是部描写充满了鄙视的英雄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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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衡量施特劳斯的音乐,首先就会注意到他的风格极为多样。北欧和南欧的风格交织在一起;旋律中充满阳光的温暖。瓦格纳的《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中已有意大利的味道;但在这位尼采信徒的作品中,意大利韵味更浓郁得多。乐句常常意大利化,和声也不囿于德国。施特劳斯音乐的最大魅力之一也许就在于我们能在德国复调音乐的阴云中发现几线罅隙,并透过它们见到意大利灿烂的海岸线及岸上欢歌笑语的舞蹈者。这还不仅仅是一种模糊的类比。我们甚至在施特劳斯最优秀的作品如《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和《英雄的生涯》里,也能轻易地找到明白无误的法国和意大利回忆门德尔松,古诺,瓦格纳,罗西尼和马斯卡尼令人奇怪地在里头一炉同冶。但把这些作品从整体来看,可发现这些迥异的成分并不牵强和突兀,因为它们已给融汇贯通在作曲家的想像中了,并受到很好的控制。
他的乐队也是相当混杂的,不像瓦格纳的“马其顿方阵”(指演奏瓦格纳音乐的乐团)那样是结实而密集的一大块,而是一个个地单挑出来,并且尽量彼此分隔。每一小块都瞄准一个独立的目标,并各自尽情发挥,用不着过分考虑别的部分。有时候它给人的感觉就像读柏辽兹的总谱那样,觉得这样的音乐演奏起来一定不会连贯,总体效果会给削弱。但不知怎的,最终效果却总是令人很满意。正像施特劳斯指挥完《英雄的生涯》后微笑着问我那样:“听起来不是很好么?”<small>〔3〕</small>
然而,施特劳斯的任性无常和想像力混乱(这些是一切理性的大敌)在他作品的题材里表现得尤为突出。我们已经看到,这些交响诗试图轮流——甚至同时——表现文学原著、画面、事件、哲学理念和作曲家的个人情感。在唐·吉诃德或蒂尔·艾伦施皮格尔的冒险中有什么统一协调可言呢?可统一、协调却就在里面,不是在题材里,而是在处理题材的大脑里。这些文学生活多样的描写性交响诗幸亏得到各自音乐生活的维护;后者较之前者要有条理和统一得多。施特劳斯本性中诗人那面的任性多变受到他音乐家那面的有效遏制。反复无常的蒂尔“根据古老的回旋曲式”娱乐玩耍;迂腐的唐·吉诃德也用“根据一个骑士主题的十首变奏、外加引子和终曲”的方式行侠。极端文学化和描写性的施特劳斯音乐正是以这种方式十分有别于其他同类音乐家的;其区别就在于他的音乐织体非常牢固而统一,让人感觉他是位真正的音乐家——一位汲取古典大师营养长大的,“万变不离其宗”的古典作曲家。
因此,尽管他的音乐中有许多不守规矩难以驾驭和自相矛盾的因素,但贯穿其中的却始终是强大的统一。我觉得这是作曲家本质的反映。这种统一同他的感觉无关,而是他所希望的东西。相对他的情感而言,他更关心他的意志;这种意志不那么热烈,常常还不带任何个人性格。他的亢奋不安似乎来自舒曼,宗教虔诚来自门德尔松,贪图酒色源于古诺和意大利大师,激情源于瓦格纳。但他的意志却是英雄般的,统治一切的,充满向往的,并强大到至高无上的地步。所以理查·施特劳斯才这么崇高,并到目前为止还独一无二。人们在他身上感到一股力量,这力量能支配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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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通过英雄的这一面,施特劳斯才可以被视为是贝多芬和瓦格纳某些思想的继承者。正是英雄的这一面才把他造就成一名诗人——也许是当今德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德国也在他和他的英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现在我们就来审视一下这位英雄。
施特劳斯是位理想主义者,他无限信仰精神力量和艺术的解放功能。他的理想主义最初是宗教性质的,表现在如《死亡与净化》这样的作品里,并且温柔、怜悯得像个女人,还充满了青春的幻想,如在《贡特拉姆》里。接着,随着世俗的卑下毫无改变及遇到重重困难这位理想主义者变得烦恼和愤怒起来。他的鄙视加剧了,变得爱讽刺挖苦人(如《蒂尔·艾伦施皮格尔》)。最后,经过多年的内心冲突,这位理想主义者感到越来越痛苦,终于狂怒并演变成傲视一切的英雄主义。施特劳斯的大笑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像鞭子一样抽在我们身上,像蜇刺一样刺痛着我们!而他的意志又在《英雄的生涯》里割痛和挫伤着我们!现在他总算用胜利证明了他的力量,他的高傲升到了极限;他欣喜若狂,反而看不见自己的崇高理想境界已经变成了事实。但是被他的音乐反映了民族精神的德国人民看到了这一点。今天的德国已萌发了病态的种子,一种民族自豪和自信的狂热到处蔓延,藐视其他民族的浪潮使人想起十七世纪的法国。“德国拥有全世界”——柏林的商店橱窗里贴着的标语这样平静地宣布。然而,人到了这一步,脑子就会不清醒。天才走到这一步就会发疯。但贝多芬的疯狂是集中在他自身的,他胡思乱想是为了自娱。而当今德国许多艺术家的天才则是一种侵略扩张的东西,具有带毁灭性敌视他人的特点。这位“拥有世界”的理想主义者可能会花了眼昏了头。他生来就是要统治一个内部世界的。而他被召唤去统治的那个斑斓的外部世界却把他晃得不知所措;于是,他像凯撒大帝那样走迷了路。德国在找到尼采的声音时还几乎谈不上是个世界帝国。现在她总算有了理查·施特劳斯的宏大音乐。
这一切狂热要走向何方?这种英雄主义向往着什么?这种冷峻而严酷的意志力一旦达到目的——甚至还没达到目的——就会衰弱下来的。它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自己的胜利。它蔑视自己的胜利,不信任它,很快会厌倦它。正如尼采所说:“德意志精神不久前还有统治欧洲的意志和治理欧洲的力量,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放弃了它们。”
这就如同米开朗琪罗的《胜利》,它把膝盖抵在俘虏的背上,并准备把他迅速杀死。可它却突然停下来了,犹豫起来,用迷茫的目光扫视四周,一脸的没精打采和反感,像是被厌倦夺走魂儿。
这就是理查·施特劳斯的音乐迄今为止留给我的印象。贡特拉姆杀死了罗伯特公爵后,立即就丢掉了手中的剑。查拉图斯特拉的疯狂大笑结束在一份丧失了勇气和软弱的声明里。唐璜的狂热激情泯灭在虚无中。唐·吉诃德在临死前发誓放弃了他的幻想。甚至连英雄本人也承认自己事业的徒劳无益,并走进没有感情的自然界要求把往事淡忘。尼采在谈到我们这个时代的艺术家时,就嘲笑他们:“这些意志的坦塔罗斯<small>〔4〕</small>,法律的反叛者和敌人,当他们心碎、消沉时,就走来跪倒在耶稣的十字架脚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十字架也好,空虚也罢),这些英雄厌恶而绝望地放弃了到手的胜利,或更加悲惨地从世上退隐。贝多芬可不是这样克服他的悲伤的。悲哀的柔板在他的交响曲中段哭诉,但欢乐和凯旋总是响起在它们的结尾。他的作品是一位被打败的英雄的胜利,而施特劳斯的音乐则是一位获得胜利的英雄的失败。这种意志的不坚定和犹豫不决在当代德国文学里表现得更加明显。但表现在施特劳斯身上就更引人注目,因为他比别人更加英雄化。于是,我们在欣赏了超人意志的全部出色表演后,得到的结局却只是“我的欲望没有了”!
而在这之中却也埋藏着德意志思想的不死的蠕虫——我说的是那些启发当代预示未来的极少数被选中的人的思想。我见到了一个英雄般的民族,陶醉在她的胜利中,陶醉在她巨大的财富、无数的伟人、强大的力量中,张开伟岸的臂膀搂住世界并把它降服,然后却停下了,被其征服弄得疲惫而厌倦,并问道:“我这样征服是为了什么?”
注 释
〔1〕这种会社基督教的味道很浓。——译者
〔2〕施特劳斯在总谱上每个变奏的开头都标明他要阐述的是《唐·吉诃德》原著中的哪章哪节。——原注
〔3〕演奏施特劳斯晚期作品的乐团十分庞大。——原注
〔4〕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因泄露天机,被罚站在齐下巴深的水中,头上有果树。口渴欲饮时,水即流失;肚饿欲食时,果子就被风吹去。——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