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冬樱(2 / 2)

山之音 川端康成 4591 字 2024-02-18

英子抱着大衣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黑天鹅绒服装,在修过的脸上浓妆艳抹,偏着腰身,这副姿影更显得小巧玲珑了。

英子有点拘谨地寒暄了几句。

“这么大雨天你还来了。我以为今天谁都不会来,我也不打算出去。外面很冷,请上屋里来暖和暖和。”

“是,谢谢。”

信吾无法判断,英子不顾寒冷冒着大雨走来,是要给人一种仿佛她要诉说什么的印象?还是她真的有什么要述说呢?

不管怎样,信吾觉得冒雨前来也是够受的。

英子并无意进屋。

“那么,我也干脆出去走走好啰。咱们一起去,进屋里等一等好吗?每年元旦我照例只在板仓那里露露面,他是前任经理。”

今天一大早,信吾就惦挂着这桩事,他看见英子来了,下定决心出门,便赶紧装扮了一番。

信吾起身走去大门,修一一仰脸便躺倒下来;信吾折回来开始更衣以后,他又坐了起来。

“谷崎来了。”信吾说。

“嗯。”

修一无动于衷。因为他并不想见英子。

信吾快将出门,这时修一才抬起脸来,视线追着父亲的身影,说:

“天黑以前不回来可就……”

“哦,很快就回来。”

阿照绕到门口去了。

黑狗息不知打哪儿钻了出来,它也模仿着母狗,走在信吾之前到了门口,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它半边身的毛都濡湿了。

“呀,真可怜。”

英子刚想在小狗前蹲下来,信吾就说:

“母狗在我家产下五只狗崽,已经有主了,四只给要走了。只剩下这只,可也有人要了。”

横须贺线的电车空空荡荡。

信吾透过车窗观赏着横扫而来的两脚,心情顿觉舒畅。心想:出来对了。

“往来参拜八幡神的人很多,电车都挤得满满的。”

英子点了点头。

“对、对,你经常是在元旦这天来的。”信吾说。

“嗯。”

英子俯首良久,说:

“今后即使我不在公司工作了,也让我在元旦这天来拜年吧。”

“如果你结婚了,恐怕就来不了啦。”信吾说,“怎么啦?你来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

“别客气,尽管说好了。我脑子迟钝,有点昏溃了。”

“您说得那样模糊。”英子的话很微妙,“不过,我想请您允许我向公司提出辞职。”

这件事,信吾是预料到的,可一时还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元旦一大早,本来不应该向您提出这种问题。”英子用大人似的口气说。

“改天再谈吧。”

“好吧。”

信吾情绪低落下来了。

信吾觉得在自己办公室里工作了三年的英子,突然变成了一个女人似的。她简直判若两人了。

平常,信吾并没有仔细地观察过英子。对信吾来说,也许英子不过是个女办事员罢了。

刹时间,信吾觉得无论如何也要把英子挽留下来。但是,并不是说信吾就能把握住英子了。

“你所以提出辞职,恐怕责任在我吧。是我让你带我到修一的情妇家里去的,让你感到厌烦了。在公司里同修一照面,也难以为情了吧?”

“的确是难堪啊。”英子明确地说。“不过,事后想想,又觉得当父亲的,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的。再说,我也很清楚,自己不好,不该叫修一带我去跳舞,而且还洋洋自得,到绢子她们家里去玩。简直是堕落。”

“堕落?没那么严重吧。”

“我变坏啦。”英子伤心似的眯缝着眼睛,“假如我辞职了,为了报答您照顾的恩情,我将劝绢子退出情场。”

信吾十分震惊。也有点自愧。

“刚才在府上门口见到少奶奶了。”

“是菊子吗?”

“是。我难过极了。当时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去劝说绢子。”

信吾的心情也变得轻松多了,感到英子也仿佛轻松多了。

或许,用这种轻巧的手法,也不是不能意外地解决问题的。信吾忽然这样想道。

“但是,我没有资格拜托你这样做。”

“为了报答您的大恩,是我自愿下决心这样做的。”

英子凭着两片小嘴唇在说大话。尽管如此,信吾怎么也觉得自愧弗如。

信吾甚至想说:请你别轻举妄动,多管闲事!

但是,他似乎被英子为自己下定的“决心”所打动了。

“有这么一位好妻子,竟还……男人的心,不可理解啊。我一看见他和绢子调情,就觉着讨厌。要是他和妻子再怎么好,我也是不会妒忌的。”英子说。“不过,一个女人不会妒忌别的女人,男人是不是觉得她有点美中不足呢?”

信吾苦笑了。

“他常说他的妻子是个孩子,是个孩子哩。”

“是对你说的?”信吾尖声地问道。

“嗯。对我也对绢子……他说,因为是个孩子,所以老父亲很喜欢她。”

“真愚蠢!”

信吾情不自禁地望了望英子。

英子有点失措,说:

“不过,最近他不说了。最近他不谈他妻子的事了。”

信吾几乎气得浑身发抖。

信吾意识到修一所说的,是菊子的身体。

难道修一要新婚的妻子去当娼妇吗?如此无知,真是令人震惊啊!信吾觉得这里似乎还存在着更可怕的精神上的麻木不仁。

修一连妻子的事也告诉了绢子和英子,这种有失检点的行为,大概也是来自这种精神上的麻木吧。

信吾觉得修一十分残忍。不仅是修一,连绢子和英子对待菊子也是十分残忍。

难道修一感受不到菊子的纯洁吗?

信吾脑海里浮现出身段苗条、肌肤白皙的么女菊子那张稚嫩的面孔来。

信吾也意识到由于儿媳妇的关系,自己在感觉上憎恨儿子,有点异常,但他却无法抑制自己。

信吾憧憬着保子的姐姐。这位姐姐辞世之后,他就和比自己大一岁的保子结了婚,自己这种异常难道潜流在自己生涯的底流,乃至为菊子而愤怒吗?

修一很早就有了情妇,菊子不知从何妒忌起了。但是,在修一的麻木和残忍的影响下,不,也许因此反而唤醒了菊子作为一个女人的欲念。

信吾觉得英子是个发育不健全的姑娘,比菊子还差些。

最后,信吾缄口不言了。或许是自己某种寂寞的情绪抑制住自己的愤怒?

英子也默默无言,脱下了手套,重新整了整自己的秀发。

一月中旬,热海旅馆的庭院满园樱花怒放。

这就是常说的寒樱,从头年岁暮就开始绽开。信吾却感到自己仿佛处在另一个世界的春天里。

信吾误把红梅看作红桃花。白梅很像杏花或别的什么白花。

进入房间之前,信吾已被倒影在泉水里的樱花所吸引,他走向溪畔,站在桥上赏花。

他走到对岸去观赏伞形的红梅。

从红梅树下钻出来的三四只白鸭逃走了。信吾从鸭子黄色的嘴和带点深黄的蹼上,也已感受到春意了。

明天要接待公司的客人,信吾是来这里做准备工作的。办理了旅馆的手续,也就没什么特别的事了。

他坐在廊道的椅子上,凝望着盛开鲜花的庭院。

白杜鹃也开花了。

浓重的雨云从十国岭飘了下来,信吾走进房间里了。

桌上放着两只表;一只怀表、一只手表。手表快了两分钟。两钟表很少走得一样准确。信吾不时惦挂着。

“要是总放不下心,带一只去不就成了吗?”保子这么一说,他也就觉得在理,可这已是他的长年习惯了。

晚饭前下大雨,是一场狂风暴雨。

停电了。他早早便就寝了。

一觉醒来,庭院里传来了狗吠声。却原来是倒海翻江般的风雨声。

信吾的额上沁出了汗珠。室内沉闷,却微带暖意,恍如春天海边的暴风雨,让人感到胸口郁闷。

信吾一边深呼吸,忽地觉得一阵不安,好像要吐血似的。六十寿辰这年他曾吐过少量血,后来安然无恙。

“不是胸痛,而是心里恶心。”信吾自己嘟哝了一句。

信吾只觉得耳朵里塞满了讨厌的东西,这些东西又传到了两边太阳穴,然后停滞在额头上。他揉了揉脖颈和额头。

恍如海啸的是山上的暴风雨声,又有一种尖锐的风雨声盖过这声音迫近过来。

这种暴风雨声的深处,传来了远远的隆隆声。

这是火车通过丹那隧道的声音。对,信吾明白了。肯定是那样。火车开出隧道的时候,鸣笛了。一

但是,听到汽笛声之后,信吾顿时害怕起来,他完全清醒过来了。

那声音实在太长了。通过七千八百米长的隧道,火车只需七八分钟。火车驶进隧道对面的洞口时,信吾似乎就听见了这种声音。火车刚一开进函南对面的隧道口时,旅馆距这边的热海隧道口约七百多米远,可怎么可以听见隧道里的声音呢?

信吾用他的头脑确实感觉到这声音,同时也感觉到这穿过黑暗隧道的火车。他一直感觉到火车从对面的隧道口驶到这边的隧道口。火车从隧道钻出来的时候,信吾也如释重负了。

然而,这是桩怪事。信吾心想:明天一早就向旅馆的人打听,或者给车站上挂个电话探询一下。

信吾久久未能成眠。

“信吾!信吾!”信吾也听到了这样的呼唤,既似梦幻又似现实。

只有保子的姐姐是这样的呼唤。

信吾非常兴奋似的,睁开了迟钝的眼睛。

“信吾!信吾!信吾!”

这唤声悄悄地传到了后窗下。

信吾一惊,猛然醒了过来。房后的小溪流水声很响。还扬起了孩子们的喧嚣声。

信吾起身把房后的木板套窗都打开了。

朝阳明晃晃的。冬天的旭日泼撒下恍如经过一阵春雨儒湿的暖和的辉光。

七八个去小学校的孩子聚集在小溪对岸的路上。

刚才的呼唤声,或许是孩子们互相引诱的声音吧。

但是,信吾还是探出身子,用眼睛去探索小溪这边岸上矮竹丛中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