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波多里诺等候动身前往祭司王约翰的王国(2 / 2)

波多里诺 翁贝托·埃科 5502 字 2024-02-18

“腓特烈已经死了。”“诗人”冷冷地回答。

波多里诺在阉人同意之下,经常前去造访助祭。他们成了朋友,而波多里诺为他叙述了米兰城的毁灭、亚历山大的兴建等故事,以及如何攀登城墙、如何烧毁围城者的投射器和攻城塔。虽然年轻的助祭脸上仍然戴着面纱,但是波多里诺发誓看到他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接着,波多里诺要求助祭和他谈一谈他的行省内狂热的神学争议,而他觉得助祭回答他的时候,脸上似乎挂着忧伤的微笑。他说:“祭司的王国非常古老,所以收容了几世纪以来遭到西方基督教世界驱逐的教派。”很明显,他不太了解的拜占庭,对他来说也一样位于遥远的西方。“祭司不愿意消灭他们的信仰,而这些人的传道也吸引了王国内的不同部落。但事实上,知道何谓真正的三位一体真的那么重要吗?他们只需要遵循《福音书》的箴言就行了,他们不会因为相信圣灵只源自圣父就被打下地狱。他们都是好人,相信你也看到了,知道他们有朝一日全都会因为阻挡白汉斯人而送命,让我心痛不已。你瞧,只要我的父亲还活着,我就会继续在这里治理这些准备送命的人。不过,或许先丧命的人是我。”

“你在说些什么,大人?我从你的声音和身为祭司王储的尊严当中,知道你并不是一个老人。”助祭摇了摇头。波多里诺为了安慰他,对他提起自己和其他人在巴黎学习时的花絮,却发现在这个人心中引起一股狂热的欲望,以及一股无法满足的愤恨。波多里诺提及自己的过去和现在的时候,完全忘记自己东方贤士的身份。不过助祭也已经不再注意这件事情,他不避讳地表现出自己并不相信这十一名东方贤士,他只是背诵阉人告诉他的话。

面对他因为自己被排除在青春的喜悦之外所表现出来的无力感,波多里诺有一天告诉他,就算一名无法一亲芳泽的爱人,也可以让我们的心中充满了爱,然后他提起自己对一名高贵女士的爱慕和写给她的信件。助祭用一种兴奋的声音询问细节,接着却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大声抱怨:“我什么事情都不准做,波多里诺,就连梦想一段爱情。你不知道我多想策马率领大军,嗅着狂风和鲜血的味道。倒卧沙场而口中念着爱人的名字,远胜过待在这个洞穴里等待……什么?或许什么都等不到……”

“但是你……大人,”波多里诺告诉他,“你注定要成为一个伟大帝国的领袖,你——上帝会让你的父亲长命百岁——有一天你会离开这个洞穴,到了那个时候,彭靼裴金将只是你最偏远的一个省份。”

“有朝一日我可以这么做,有朝一日我会成为……”助祭喃喃说,“谁可以向我保证?你瞧,波多里诺,我最深切的痛苦,愿上帝原谅这个让我苦恼的疑虑,就是根本没有什么王国。是什么人告诉我这些事?那些阉人,而且是从我孩提时期就已经开始。他们派去见我父亲的使者——我说得很清楚,是他们——回来的时候向谁报告?向他们,向那些阉人报告。这些使者真的动身了吗?他们真的回到这里了吗?他们真的存在吗?我知道的一切都是通过阉人传递。如果这个行省,或许还包括了整个世界都是阉人的阴谋,那他们就是在嘲弄我,正如他们嘲弄努比亚人或西亚波德人,一直到他们剩下最后一人一样。如果连白汉斯人都不存在呢?所有的人类都被要求深信我们神圣信仰中那位创造了天地,创造了难解神秘的造物者,尽管这些神秘的事情很可能和我们的智慧相抵触。不过被要求去相信难以理解的上帝和我的情形比较起来——也就是只能相信阉人,完全不能算得上严苛。”

“事情并非如此,大人,不是这样,我的朋友,”波多里诺安慰他,“你父亲的王国确实存在,因为我确实不只听到这些阉人提起,还包括许多深信不疑的人。信仰可以让事情成真;我的同乡就是相信自己可以建造一座新的城市,他们相信的程度甚至让一位伟大的皇帝害怕,而那座城市也因为他们的信心而出现。祭司的王国确实是千真万确,因为我和我的同伴用我们三分之二的生命去寻找。”

“谁知道?”助祭表示,“但是就算王国真的存在,我也见不到。”

“够了,”波多里诺有一天这么回答他,“你担心王国并不存在,在等待亲眼见到王国的期间,你让自己坠入无止尽的烦恼当中,这会要你的命。其实你并没有亏欠任何人,包括祭司和那些阉人。是他们选择了你,你当时还是一个吃奶的婴儿,可你并没有任何选择。你要一段冒险和充满荣耀的生命?离开这里,骑上我们的战马,前往巴勒斯坦,加入那些英勇对抗摩尔人的基督徒,成为你梦想的英雄。圣地的城堡里多的是愿意用生命换取你一个微笑的公主。”

“你见过我的微笑吗?”助祭这时候问他。然后他一个动作,扯下盖住他脸孔的面纱,波多里诺的面前出现了一张腐蚀的嘴唇已经盖不住溃烂的牙龈和龋齿,而像幽灵一般的面孔。他脸上的皮肤又干又瘪,有的地方甚至完全拉开,露出令人作呕的粉色肌肉;溃烂的眼皮下,隐约看得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眼屎,而他的额头看起来就像是一道伤疤。他蓄着长发,零落分叉的胡子遮盖了下巴残余的部分。助祭取下他的手套,露出的是一双长满了阴暗疮疤的手。

“这是麻风病,波多里诺,麻风病不会因为你是国王或其他的权贵就放过你。我从二十岁开始就一直背着这个秘密,我的人民完全不知情。我要求阉人通知我的父亲,让他知道我没有办法继承他的王位,并尽快培植另一个王储——或甚至告诉他我已经丧命,让我可以藏身到同病相怜的人集中的地方,而从此不会有人听到我的消息。但是阉人对我说,我的父亲要我留下来,而我一点都不相信。一个虚弱的助祭对阉人有利,或许等我死了之后,他们会用防腐香料将我的尸体继续保存在这个洞穴里,然后以我尸体的名义进行统治。或许待祭司王驾崩之后,他们其中一人会取代我的位子,没有人能够表示那个人不是我,因为没有人见过我的面孔,王国的人也只有在我仍喝着母奶的时候见过我。波多里诺,这就是我接受让自己烦恼至死的原因,因为死神早已经渗透到我的骨头里面。我永远不会成为一名骑士,我永远都当不了一个情人。这下子你也一样,你没注意到你往后退了三步吧!如果你曾经留意的话,培拉克塞斯和我说话的时候,至少往后退开五步。你瞧,惟一敢留在我身边的是这两名戴着面纱的阉人,他们和我一样年轻,也和我一样染了相同的病,可以碰触我摸过的东西而没有任何损失。让我重新将自己盖起来吧,或许你不会再觉得我不值得你怜悯,或不值得你的友情了。”

“我试着找出一些安慰他的话,尼塞塔大爷,但是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所以我闭上嘴。我接着告诉他,和那些攻城掠地的骑士比较起来,沉默而庄重地承受自己命运的他才是真正的英雄。他谢了我,而这一天是他要求我离去。不过我从此和这个不幸的人培养出感情,也开始每天去看他,告诉他我从前读过的书以及在宫廷里听到的对话;我为他描述我见过的每一个地方,从拉蒂斯邦到巴黎,从维也纳到拜占庭,还有伊康和亚美尼亚,以及我们在旅途当中遇到的人。除了彭靼裴金的死人窝之外,他这辈子注定什么地方都看不到,而我试着用我的叙述让他活过来。当然,我也编造了一些故事,为他描述我从来不曾造访的城市、我从来不曾参与的战役、我从来不曾占有的公主。我和他谈起日落国度的奇景,用普罗庞提德海的夕阳、威尼斯潟湖绿宝石般的倒影、海伯尼亚的一座山谷和湖泊,以及散落在湖畔白色羊群之间的七座白色教堂让他开心。我为他描述阿尔卑斯─比利牛斯山脉如何覆盖了一层柔软而洁白无瑕的物质,到夏天会溶化成壮丽的瀑布,然后四散为河川和溪水,流淌在山坡上茂盛的栗树之间。我告诉他阿普利沿岸绵延的盐漠,提到我从未航行过的汪洋,以及跳跃在海中、身躯庞大如牛,但是温和得可以让人类骑行的鱼类,我为他详述了圣布兰达诺的吉祥岛之旅,他以为自己到达了汪洋中的一块土地,所以从船上下来,登上了一头鲸鱼的背部。不过我还得为他解释什么是大帆船:摆动白色翅膀,在波浪中翻腾的木造大鱼。我为他细数了家乡的珍禽异兽:头上长了两支十字状巨角的鹿,背着衰老的父母穿越天空、从这块土地飞到那块土地的鹳,鲜红底色上布满了乳白圆点、而长得像香菇一样的瓢虫,酷似鳄鱼但细小到可以从门底下钻过的蜥蜴,将自己的蛋产在其他鸟类巢穴的布谷鸟,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两盏灯且以教堂内的灯烛燃油维生的猫头鹰,球状的背部插满了针以吸食牛群乳汁的刺猬,形状像一个活动珠宝盒并会产下无价珍宝的牡蛎,以歌声守夜并终生爱慕玫瑰的夜雌莺,披着火红的甲壳并在逃避觊觎其鲜肉的猎食者时会往后跳的龙虾,味道精致肥美但却像条可怕水蛇的鳗鱼,像上帝的天使一样飞越水域但叫声却尖锐似魔的海鸥,黑身黄嘴并像我们一样说话而泄露主人秘密的乌鸫,庄严地划过湖面而且在临死前会唱出极柔美旋律的天鹅,像个少女一样拐弯抹角的鼠鼬,还有苍鹰——笔直地从天上扑向猎物,然后带回去交给豢养它的骑士。我想象出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璀璨宝石——我自己也没见过——萤石的红紫和乳白色斑点、某些埃及宝石的淡紫和白色纹理、绿铜锌的洁白、水晶的晶莹剔透、钻石的闪耀,然后我对他赞美了华丽的黄金,一种柔软而可以延展成轻薄叶片的金属、烧红的剑身浸到水中发出的啪啪声响、某些宏伟的修道院中收藏的一些不可思议的圣物盒、我们的教堂又高又尖的塔楼、君士坦丁堡的竞技场又高又直的柱子、犹太民族人人阅读的书籍当中遍布如虫的符号,以及他们朗诵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一名伊斯兰国王送给一名基督教国王、而在太阳东升时会自动鸣叫的铁公鸡,滚动的时候喷出蒸汽的球体,阿基米德的镜子如何点火,深夜见到风车的时候有多么可怕;然后我对他提到了仍然吸引许多骑士前往不列颠寻觅,而我们一找到下流的左西摩之后就会交给他父亲的‘葛拉达’。听到这些奇闻,他目瞪口呆,又因为遥不可及而悲哀,所以我认为应该让他知道,还有比他的情况更糟糕的痛苦,所以对他详细描述了昂朵尼柯所遭遇的、远超过他痛苦千倍的酷刑,发生在克雷马的大屠杀,鼻、手、耳朵遭到割除的囚犯。我试着让他知道,在一些身染难言疾病的人眼中,麻风病只是一种小病。我为他描述沥子颈、丹毒、圣居伊之舞[1]、圣安托万之火[2]、舞蛛之吻、让你将皮肤像鳞片一样一片片抓落的疥疮、眼镜蛇散布的瘟疫、圣阿加塔被切除乳房及圣露西被挖除眼睛的酷刑、圣塞巴斯蒂安的乱箭之殃、圣艾蒂安被石头砸破了脑壳、圣劳伦被温火慢慢烤毙,然后我又编造出一些遭遇其他暴行的圣徒,像是肛门到嘴巴被刺穿的圣乌西西诺、惨遭剥皮的圣沙拉皮翁、四肢被绑在四匹烈马而惨遭分尸的圣摩舒耶斯提欧、被灌以滚热树脂的圣达空西欧……我觉得这些恐怖的暴行似乎让他觉得舒坦了一些,但是我担心自己过分夸大,所以接着又开始描述世间的美好的一切,例如思想经常能够带给囚犯的慰藉效果、巴黎青少年的优雅、威尼斯妓女慵懒的美丽、一名皇后难以比拟的红润、柯兰迪娜孩子般的笑声、一名遥远国度的公主明亮的双眸。他越听越兴奋,要求我继续说下去,他想要知道的黎波里的梅里善德女伯爵秀发的模样,以及这名绝世美人的双唇如何诱惑了伯斯里扬德的骑士,他越听越兴奋;上帝原谅我,不过我想他大概勃起了一、两回,并得到了射精的快感。接着,我试图让他明了这个世界充满了香味令人亢奋的香料。由于我身上并未携带,所以试着回想我曾经赏味的香料名称,以及我只认识名称而从未嗅闻的香精。我认为这些香料的名称就像散发的香味一样,可以帮助他舒解痛苦,所以列举了马拉香、安息香、乳香、甘松香、枸杞、山达脂、肉桂、檀香、藏红花、生姜、小豆蔻、山扁豆、片姜黄、桂树、牛至、胡荽、小茴香、龙蒿、石竹、芝麻、罂粟、肉豆蔻、香茅、郁金香、莳萝。助祭濒临昏厥地听着,他触摸自己的脸颊,就好像他可怜的鼻子已经无法忍受如此多的香气,他哭着提起那些该死的阉人以麻风病作为借口,每天拿给他吃的东西:羊奶和泡在布尔克当中的面包,并告诉他这些食物对麻风病人的好处,所以他整天都昏头昏脑,日复一日,睡觉的时候嘴巴里面都是同样的味道。”

“你领着他走向疯狂,消耗他的感官,你是在加速他的死亡。你满足了自己说谎的胃口,并因为你创造的故事感到骄傲。”

“没错,但是我让他在剩余的那一点时间过得十分快乐。此外,我对你描述的这些对话,听起来好像全部都是发生在同一天之内。但是这一段时间,我自己也被点燃了一把火,并持续生活在一股兴奋当中,而我试图将这股热情包装在我的善意下面传递到他的身上。因为我遇见了伊帕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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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亨廷顿氏舞蹈症。

[2] 今麦角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