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波多里诺在阿布卡西亚的黑暗当中(2 / 2)

波多里诺 翁贝托·埃科 4734 字 2024-02-18

惟一获准和阿布卡西亚人“对话”的阿布杜,觉得自己就像获得了重生一样。我们来到了温柔的国度,他说,所以已经非常接近目的地,走吧,大家鼓起勇气。但是对这一切感到着迷的波伊迪却表示反对,我们为什么不干脆留在此地?世界上还会有更美的地方吗?因为就算存在着丑陋的东西,你也看不到。

波多里诺也认为在广大的世界里见过许多东西之后,这些在一片漆黑当中度过的日子,让他和自己达成了妥协。他在黑暗中拾起了许多回忆,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他的父亲、母亲,还有温柔而不幸的柯兰迪娜。一天晚上(真的是晚上吗?没错,因为阿布卡西亚人睡觉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他睡不着觉,于是摸索着枝叶,就像寻找某样东西一样走动。他摸到了一个又软又香的水果,于是摘下来咬了一口,他全身立刻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倦怠,并无法分辨自己是睡是醒。

突然之间,他看到,或应该说他就像眼见一样地感觉到柯兰迪娜。“波多里诺,波多里诺,”她用一种年轻的声音叫他,“不要停下来,就算人世间的一切都那般美丽,你也必须找到你告诉我的祭司王国,然后把杯子还给他,要不然谁能够帮我们的小波多里诺、小柯兰迪娜封侯?带给我快乐,虽然我们在这里过得不错,但是我非常想念你。”

“柯兰迪娜,柯兰迪娜,”波多里诺大叫,或者是他以为自己正在大叫,“闭嘴,你这个恶鬼,你这个陷阱,这个水果制造出来的结果!死人不可能再回到人世间!”

“通常不会,”柯兰迪娜回答,“但是我一再坚持。我告诉他们:你们总共才给我和我的男人一个季节的时间。帮帮我的忙,如果你们也拥有一颗心的话。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我也见到了圣母马利亚和所有的圣徒,但我还是思念我的波多里诺,以及他的爱抚造成的鸡皮疙瘩。他们给我的时间不多,只够给你一个吻。波多里诺,千万不要为了这一带的女人而停下脚步,因为她们身上可能带有连我都不清楚的疾病,所以尽快奔向阳光吧。”

她消失了,而波多里诺感觉自己的脸颊被轻轻地碰了一下。他接着摆脱半梦半醒的状态,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隔天他告诉同伴,他们应该继续往下走。

又经过了许多天之后,他们看到了某种闪光,某种乳白色的光芒,漆黑的环境又转变为灰色而厚重的浓雾。他们发现一直和他们同行的阿布卡西亚人已经停下脚步,并以口哨向他们致意。他们可以感觉得到这些肯定惧怕光线的当地人停在一块空地的边缘,就像在招手一样,而根据发出的轻柔声响,也可以感觉到对方正在微笑。

他们穿越浓雾之后,又回到了阳光下,并一直觉得头晕目眩,阿布杜更是重新因为高烧而全身颤抖。他们原以为经过阿布卡西亚这一场考验之后,就可以踏上追寻的国度,但是他们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们的头顶上很快就出现了几只人头鸟,一边兴高采烈地拍着翅膀,一边叫道:“你们打算去什么地方?往回走!任何人都不得闯入至福的国度!回去行走在赐予你们的土地上面!”“诗人”表示这是一种妖术,或许是用来保护祭司王国的方式。他说服了其他的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天的路,穿越一片满地砾石、草木不生的地区之后,他们遇到了三头怪兽。其中一头拱着背,全身毛发竖立,火红的眼珠像是烧红的木炭,毫无疑问是一只猫;另外一头有着一颗一直吼叫的狮子头,它的躯体像山羊,屁股像火龙,在它的羊背上另外还长了一颗咩咩叫的脑袋,它的尾巴则是一条嘶嘶作响,不停抬头做出威胁状的蛇。第三头怪兽有着狮子般的身体、蝎子的尾巴,并且有一颗近乎人类的脑袋:蓝色的眼睛、轮廓明显的鼻子,而张开的嘴巴里面,上下各长着三排像刀锋一样锐利的牙齿。

他们最担心的怪兽是那只猫,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撒旦的信差、巫师的亲信,任何怪兽都可以对抗,就除了它之外,因为你拔剑之前,它就已经跳到你的脸上,用爪子插进你的眼睛里。所罗门嘀咕道,对于书中从未提到的动物,我们不需要抱持任何期望。波罗内表示第二头肯定是吐火兽,如果真空真的存在的话,它是惟一能够在里面嗡嗡飞舞的动物,而且它还会吸取人类的思想。第三头动物毫无疑问,而波多里诺也认出是一头狮身兽,和很久以前(已经多久了?)他在信中告诉贝阿翠丝的四不像没有太大的差别。

那三头怪兽朝他们靠近:那只猫踏着轻巧而敏捷的步伐,另外两头虽然一样坚定,但是速度稍为慢一些,因为协调身体不同体质的动作会遭遇一些困难。

绰号“母骡”的阿勒拉莫·斯卡卡巴洛吉现在是弓箭不离身,他首先发难,朝着那只猫的脑袋中央射了一箭。猫挣扎了一会儿之后,不再动弹。吐火兽见状立刻扑向前,而古帝卡·卡聂托大叫一声——他在家乡专门驯养公牛——然后冲向前往怪兽一刺,但是它出乎意料地跳高,用他那张狮子般的血盆大口咬住古帝卡,“诗人”、波多里诺和柯兰迪诺赶紧赶过去,朝着怪兽的身上用力乱砍,一直到它不支倒地为止。

就在一片混战当中,四不像也出击了。波罗内、奇欧、波伊迪和波切里联手对付它,所罗门则在一旁一边用石头扔它,一边用他自己的语言喃喃念着诅咒,阿祖鲁尼躲在他后面,害怕得脸色发黑,而阿布杜则蜷缩在地上,全身强烈地颤抖。那头怪兽似乎能够同时以人类的狡猾还有野性来衡量局势。它用一种出乎意料之外的敏捷躲过面前的人,并在它的对手伤害它之前,扑向没有自卫能力的阿布杜,用它那三排锐利的牙齿咬住他的肩胛,就算其他人前来拯救同伴的时候也没有松口。它在遭到砍杀的时候虽然发出号叫的声音,但是却仍然紧紧咬住阿布杜因为越来越大的伤口而溅出鲜血的身体。最后,怪兽在四个对手愤怒的攻击下支持不住,发出可怕的喘气声后命归黄泉。不过他们还是花了一番工夫才拉开它的嘴巴,救出阿布杜。

这一场混战之后,古帝卡伤了一只手臂,所罗门帮他敷上药膏,并表示他很快就会痊愈。不过阿布杜却开始发出窒息的呻吟,流了许多血。“帮他包扎,”波多里诺说,“他已经非常虚弱,不能再让他流血!”他们用衣服压住伤口,想尽办法止血,但是四不像咬的伤口过深,可能触及了心脏。

阿布杜开始发出呓语,表示他的公主应该在不远的地方,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断气。他要求他们扶他站起来,而他们不得不拦住他,因为那头怪兽大概在他的身体里注入了天晓得什么毒液。

对自己的幻术一向很有把握的阿祖鲁尼,从阿布杜的褡裢里取出施洗约翰的头颅,拆掉蜡封,拿出里面的头骨,放在阿布杜的手上告诉他。“祈祷吧,”他说,“为你自己的永福祈祷。”

“白痴,”“诗人”不屑地对他说,“首先,他已经听不到你说话,第二,天晓得这是谁的头骨,谁知道你是从哪个荒废的坟墓里挖出来。”

“无论是什么圣物,只要能够为临死的人带来希望就行了。”阿祖鲁尼表示。

近傍晚的时分,阿布杜已经什么都看不见,而他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又回到了阿布卡西亚的森林里。波多里诺知道临终的时刻已经来到,所以他决定像往常一样,再说一次善意的谎言。

“阿布杜,”他说,“你已经完成你的心愿,来到了你憧憬已久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四不像这一关考验。你瞧,你的公主就在你的面前。她得知你悲苦的爱慕之后,因为你的奉献而欣喜感动,所以立刻从最靠近乐土的地区,也就是她居住的地方赶过来。”

“不,”阿布杜喘着气说,“不可能。是她前来找我,而不是我想办法接近她?我怎么承受得起这么多恩泽?请她等一等;扶我起来,求求你们,让我前去向她致意……”

“你好好躺着,我的朋友,如果她做了这样的决定,你就应该依照她的意愿。现在睁开你的眼睛,她正弯下腰来看你。”阿布杜撑开眼皮的时候,波多里诺将裸体修行者的镜子拿到他那对已经失明的眼睛前面,而临死的人看到的或许是他并不陌生的轮廓。

“我看到你了,我的公主,”他用微弱的声音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以为自己没有资格得到这一份喜悦。我担心你不爱我,但是这样已经让我的热情得到满足……喔,不,公主,这样太多了,你为什么弯下腰来吻我?”他将颤抖的嘴唇贴近镜子。“我现在有什么感觉?因为我的追寻到达尽头而痛苦,还是为了承受不起的收获而快乐?”

“我爱你,阿布杜,这样就够了。”波多里诺贴心地在他逐渐断气的朋友耳边轻声说,而阿布杜露出一个微笑,“没错,你爱我,这样就够了。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吗?虽然我担心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一直不敢想。还是说,我因为担心不能如愿,所以一直不愿意去如此想?但是现在,我不能再期望更多了。你真是美丽,我的公主,你的唇真是红润……”他让伪造的施洗约翰头骨滚到地上,用颤抖的双手抓住镜子,向前伸出他的双唇,想要碰触因为他呼出的气息而一片模糊的镜面,但是却办不到。“今天我们庆祝的是快乐的死亡,也就是我痛苦的结束。喔,我温柔的公主,你一直是我的太阳、我的光明,你经过的地方春神就跟着降临,而五月份的时候,你是为我的夜晚带来欢喜的月亮。”他突然回复意识,然后用一种颤抖的声音说,“但是,或许这只是一场梦?”

“阿布杜,”波多里诺想起某日他曾经唱过的一首歌谣,于是轻轻地对他说,“如果不是一场脱逃的梦境投下的阴影,什么才是生命?”

“谢谢你,我的爱。”阿布杜说。他使尽最后的力量,而波多里诺扶起他的头,让他在镜子上吻了三下,接着他那张蜡黄、没有血色、由沉落在一片砾石之间的太阳照亮的脸孔,缓缓地朝一旁滑落。

几名亚历山大人合力挖了一个坑。因为失去一起度过多年青春时光的朋友而痛哭不已的波多里诺、“诗人”、波罗内、奇欧将遗体抬进坑内,将那具从此不会再为远方公主吟唱歌谣的乐器放在他的胸前,也把裸体修行者的镜子盖在他的脸上。

波多里诺拾起掉落地上的头骨和镀金圣物盒,然后拿起阿布杜的褡裢,并在里面找到一卷记录他歌谣的羊皮纸。他原本准备将收进圣物盒的施洗约翰头颅也放进去,但是他接着告诉自己:“如果他如我希望进了天堂,他就不再需要这样东西,因为他会遇见真正的施洗约翰,包括他的脑袋还有全身的一切。再怎么样,最好不要让人发现他身上带着一个伪造的圣物。这一件我带在身上,如果有一天我卖了圣物,我会用那笔钱帮他造一座墓园,或至少在一座基督教堂内造一块墓志板。”他盖上圣物盒,尽可能地让蜡封恢复原状,然后放进自己的褡裢里,和他那一颗收在一起。一会儿之后,他有一种偷了死人财物的感觉,但是他说服自己,其实只是借了样东西,而将来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归还。再怎么样,他不会对其他的人提起这件事。他将其他的东西都收进阿布杜的褡裢里,然后放进坟内。

他们把坑填满之后,用阿布杜的剑造了一个十字架插在坟上。波多里诺、“诗人”、波罗内和奇欧跪下来祈祷,所罗门低声念着某种犹太人的连祷文,其他的人则站在后面。波伊迪看起来似乎准备念出一段宝训,但是他最后只讲了一句:“就这样!”

“几分钟以前,他还活得好好的。”波切里说。

“一日此地,一日他方……”绰号“母骡”的阿勒拉莫·斯卡卡巴洛吉说。

“好人通常都先走。”古帝卡说。

“这是命运。”年纪虽轻却相当有智慧的柯兰迪诺下了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