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波多里诺来到阿祖鲁尼的城堡(2 / 2)

波多里诺 翁贝托·埃科 5405 字 2024-02-18

“谁告诉你我会逆着流水的方向了。”腓特烈笑着说,“我打算顺流而下。”

“我们不应该洗澡太频繁,”阿祖鲁尼表示,“除非这样的建议来自一名深思熟虑的医生,但在这里你是主子。既然时间还早,请让我有这份荣幸带你参观我这座城堡。”

他带他们走下楼梯。他们在楼下经过了一间用来举行夜宴,而已经点燃许多烛火的厅堂。接着他们又经过一个摆着许多凳子的房间,房间的一部分雕刻了一只翻转过来的大蜗牛——一种中央有个洞而呈漏斗状的螺旋结构。“这是我刚才告诉你那个卫队休息的地方,嘴巴靠近这个洞口所说的话,从你的房间就可以听见。”

“我倒想听一听效果如何。”腓特烈表示。波多里诺开玩笑地告诉他,今天晚上等他睡觉之后,他会来这个地方向他致意。腓特烈笑着对他说不用了,他今天晚上想要安静地好好睡个觉。他补充道:“除非你是想要警告我,伊康的苏丹从壁炉里钻了进来。”

阿祖鲁尼带他们经过了一条走道,接着他们进入一间有着宽敞拱顶的大厅,里面不仅闪烁着微光,还冒着螺旋状的蒸汽。几口锅炉正在滚烧着某种溶解的物质,一旁还摆了一些蒸馏瓶、蒸馏器,以及一些奇怪的容器。腓特烈问阿祖鲁尼,他是不是正在炼金。阿祖鲁尼笑了笑,表示那只是炼金术士的神话。不过他知道为金属镀金的方法,也会提炼一种药水,虽然没有长生的神效,至少可以延长几年我们被授予的短暂生命。腓特烈表示他一点儿都不想尝试:“上帝已经决定我们生命的长短,我们必须将自己交给他的意志。我可以明天就身卒,也可以活到一百岁。这些事全部都由上帝来决定。”所罗门发现他说的话充满智慧,他们两个人于是开始讨论起神圣的天意,而这是波多里诺第一次听到他谈起这些事。

他们两个人交谈的时候,波多里诺用眼角瞥见左西摩从一个窄门钻进邻接的一个小房间里,而阿祖鲁尼则忧心忡忡地跟上去。担心左西摩认得一些让他能够脱逃的通道,波多里诺于是跟在他们后面,进到了一间仅摆放着一具揉面箱的狭小房间里。那箱子上面摆着七颗镀金的头颅,这些头颅全都带有胡子,并用一具底座支撑。它们看起来就像圣物盒一样,因为似乎可以像圣人遗骨箱一样地开启,但是盒盖的边缘,也就是脸孔的轮廓部分,则由一个灰暗的蜡印从后面封住。

“你找什么东西?”阿祖鲁尼问左西摩,他还没发现波多里诺也在场。

左西摩回答:“我听说你在制造圣物,而你为金属镀金的魔法就是用在这上面。这些都是施洗约翰的头颅,对不对?我见过其他几颗,而我现在已经可以肯定它们来自何处。”

波多里诺轻轻地咳了几声,阿祖鲁尼吓得转过身,一手遮住嘴巴,两只眼睛害怕地滚动,“求求你,波多里诺,不要告诉大帝,他会把我吊死。”他低声说,“没错,这些都是施洗约翰头颅的圣物盒。每一个盒子里都装了一颗用烟熏法缩小处理,看起来就像年代十分久远的脑袋。我住在这一块没有资源的土地上面,没有可以播种的田园,也没有牲畜,而我自己的财富十分有限。没错,我制造一些圣物,它们在亚洲和欧洲都非常畅销。只需要让两颗头颅之间保持遥远的距离,例如一颗在安条克,一颗在意大利,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他用一种油腔滑调的谦逊笑道,就好像他要求被体谅的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罪一样。

“我从来都不认为你是一名正直的人,阿祖鲁尼。”波多里诺笑着表示,“这些脑袋你留着吧,但是我们得马上出去,要不然会引起其他人和大帝的怀疑。”他们出去之后,腓特烈正好结束和所罗门交换的宗教省思。

大帝询问他的东家还会制造什么奇迹,而急着离开这间厅堂的阿祖鲁尼,带着他们回到走道。然后他们来到一片关闭的双扇门前面,门边摆着一个异教徒用来献祭,而波多里诺曾经在君士坦丁堡多处遗迹见过的祭坛。祭坛上面摆着柴捆和树枝。阿祖鲁尼往上面浇上稠状的深色液体,接着他抓起照亮走道的一根火炬,点燃柴堆。祭坛上面立即着火燃烧。没多久的时间,我们就听见地底下传来轻微的沸腾、缓慢的吱嘎声响,这时候阿祖鲁尼两臂高举,口中用蛮族的语言念着一些咒语,一边间或地看着他的来宾,就像是要让人了解他已经化身为一名秘典祭司,或是一名招魂占卜师。最后,在众人的惊讶当中,那两扇门在没有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动开启。

“水力工程艺术的杰作。”阿祖鲁尼骄傲地微笑,“我学自几世纪前埃及亚历山大智者的机械工艺。原理非常简单:祭坛下有一个装水的金属容器,由祭坛上面燃烧的火焰加热。水变成蒸汽之后,经过一条其实只是一段弯曲管道,用来将水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地方的虹吸管。这些蒸汽会装满一个水桶,蒸汽冷却后恢复为液体,水的重量让水桶向下滑落,通过滑轮的悬吊装置拉动两个木制的滚轮,并直接作用在门轴上面,两扇门接着就跟着开启。很简单,对不对?”

“简单?”腓特烈惊愕地表示,“但是,希腊人真的懂这些奇事吗?”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东西。埃及的祭司也知道,他们使用这样的手段,用高声叫喊的方式让神庙开门,而所有的信徒都大叫奇迹。”阿祖鲁尼表示。接着他邀请大帝越过门槛。他们进到里面之后,看到了一个皮制的球体,由两段呈直角的柄状物固定在一面圆形的平台上,平台盖住了一个类似金属水池的东西,而水池下面则是另一堆木柴。球体的上下各伸出了两条管子,末梢则各装了一个转向不同方向的喷嘴。仔细观察下,固定球体的柄状物也是管道,一头往下伸入水池,另一头则伸入球体的内部。

“水池里面装满了水。现在让我们先把水烧开。”阿祖鲁尼表示,接着他又一次点燃了熊熊大火。等了几分钟之后,水开始沸腾。首先是轻微的嘶嘶声响,接着声音越来越响亮,两处喷嘴开始喷出蒸汽,球体则开始绕着支撑旋转。球体转动了一段时间之后,冲力出现减缓的迹象,阿祖鲁尼便赶紧用一种柔软的黏土物质塞住管道。他表示:“这里的原理也很简单。水池里的水烧开之后变成了蒸汽,蒸汽上升,进到球体里面,但是猛烈地从不同方向的喷嘴冒出来的时候,为球体造成了旋转的运动。”

“这样东西又可以伪装成何种奇迹?”波多里诺问道。

“什么都不伪装,但是却呈现了一个伟大的真相,总而言之,也就是确认真空的存在。”

波罗内的反应可以想见。他一听到真空之后,立刻以一种怀疑的口气问道,这个水力工程的魔术如何证明真空的存在。很简单,阿祖鲁尼告诉他,水池里的水变成蒸汽之后,会占据球体内部的空间,蒸汽喷出来之后造成球体的转动;当球体出现停下来的迹象,也就表示内部已经没有蒸汽。我们塞住喷嘴,这时候水池里和球体内剩下什么?什么都不剩,也就是真空。

“我倒想瞧一瞧。”波罗内表示。

“如果要瞧的话,就必须将球体打开,但是这时候空气会立刻进到球体里面。不过,有一个地方你可以找到并感觉真空的存在,但是你感受的时间相当短暂,因为缺乏空气的话,你会闷死。”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在我们上面的一个房间。现在,我就让你瞧一瞧如何在这个房间里面制造真空。”他举起他的火炬,然后呈现了至今一直未露面的另一项发明。它比前两项还要复杂,因为五脏六腑可以说全部外露。一根直立的大理石圆筒晶莹剔透,所以可以隐约见到一个半露在圆筒外面的鼓状物位于圆筒内的另一半。鼓状物闩在上方一只巨大的长柄上面,可以由一个人用两只手像杠杆一样操作。阿祖鲁尼操控这一只杠杆之后,先是一种鼓状物向上升起,然后再往下滑落,直到占据整根圆筒。大理石圆筒的上方,嫁接了一个以动物的膀胱仔细缝制而成的风管。这一条风管最后往上伸进了天花板里。圆筒的下方则开了一个洞口。

“所以,”阿祖鲁尼解释,“这里我们并没有使用到水,而只有空气。当圆筒里的鼓状物下降时,圆筒内的空气受到压缩,便从下面的洞口流泻出去。当杠杆上升时,鼓状物会激活一个小盖子,封住下方的洞口,让压缩出去的空气无法再进入大理石圆筒。鼓状物完全上升时,会激活另一个盖子,让我提到的那间房间里的空气,可以经由风管进到圆筒里。鼓状物再次滑落的时候,就会将这些空气压缩出去。一点一点地,这项发明就会抽出上面那个房间里面的所有空气,然后从这个地方放出来。于是,上面就成了真空。”

“上面那个房间里,空气完全没有办法进去吗?”波多里诺问道。

“进不去。这项装置激活之后,通过这些连接在杠杆上面的绳子,房间里任何可以流入空气的洞口、细缝都会遭到封闭。”

“但是用这项发明,你可能杀害一个待在房间里面的人。”腓特烈表示。

“确实如此,但是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不过,我曾经在里面放了一只鸡。实验做完之后,我进到房间里,鸡已经没命了。”

波罗内摇摇头,然后在波多里诺的耳边嘀咕:“别相信他,他说谎。如果那只鸡死了,就表示真空真的存在。但是既然真空并不存在,那只鸡一定还活得好好的。要不然就是它死了,但是死于某种痛苦。”接着他提高声音对阿祖鲁尼说:“你从来没听说过动物也会死在空荡荡,而让蜡烛熄灭的井底吗?有的人因此下结论,表示井底没有空气,所以是一片真空。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井底不仅空气微薄还残留着稠密而有毒的气体,就是这样的气体熄灭了人类的气息和蜡烛的火花。这无疑也是这房间里面发生的情形。你抽取了空气,却留下了不能呼吸的稠密气体,所以你那只鸡才会窒息而死。”

“够了。”腓特烈表示,“这些作品全都非常精致,但是除了上面的镜子之外,其他的都不能用在围城和战场上面,所以有什么用?走吧,我饿了。阿祖鲁尼,你答应准备一顿丰盛的大餐,现在似乎是时候了。”

阿祖鲁尼恭敬地服从,然后领着他们来到宴会厅。军营里的粗茶淡饭吃了许多星期之后,这个地方确实可以称得上富丽堂皇。阿祖鲁尼为他们准备了亚美尼亚和土库曼的最佳菜肴,其中包括了许多甜美的糕点,让来宾觉得自己的舌头好像被蜂蜜淹没一般。波多里诺和他的朋友依照约定,在每一道菜呈送给大帝之前先行品尝。他们抵触了所有的宫廷礼仪(但是战争期间,礼仪通常都可以包容许多例外),全部都坐在同一张餐桌上,而腓特烈就像他们的同伴一样,开心地和他们一起吃喝,并好奇地倾听波罗内和阿祖鲁尼之间引发的一场辩论。

波罗内表示:“你一直提到真空,就好像那是一片被剥夺所有主体——包括空气——的空间。但是被剥夺主体的空间不可能存在,因为空间本身就是主体和主体之间的关系。此外,正如所有的伟大哲学家所说,真空根本无法抗拒大自然的厌恶。如果你插一根苇竹到水中,吸掉里面的空气,水就会跟着从管里上升,因为你没有办法留下一个没有空气的空间。还有,你听我说,同样是掉落地面的东西,一样铁制的雕像掉落的速度比一张被单更快,因为空气支撑铁制的雕像相当吃力,但是却轻而易举地承接住被单。鸟类飞翔,是因为摆动翅膀之际搅动了空气,让空气无视重量地承接它们。它们受到空气的支撑,就像鱼群由水支撑一样。如果空气不存在的话,鸟类就会掉下来,不过要注意这一点,就是掉落的速度将会和其他所有的主体一样。结果,如果天上存在着真空的话,星星的速度将会没有极限,因为它们掉落或转圈的时候,并没有支撑它们巨大重量的空气。”

阿祖鲁尼反驳道:“谁说主体的速度和它们的重量成正比?正如约翰·菲洛波诺所说,这一点取决我们在主体身上造成的运动。还有,告诉我,如果真空并不存在的话,物体用什么方式移动?所有的东西都会撞在阻挡它们的空气上面。”

“才不是这样!当主体进驻一个地方,移动了该地的空气时,这些空气会移过来占据主体离开的位置!就好像两个人在一条狭窄的通道上,朝相反的方向移动一样。他们缩小腹,将对方往墙上挤。慢慢地,其中一人朝一个方向移动,另一人则朝另一个方向,而最后占据了彼此原来的位置。”

“没错,因为他们依照自己的意志,让自身的主体移动。但是对于没有意志的空气来说,事情的经过并非如此。空气的移动是因为一个主体的撞击所传送的冲力,但是这一股冲力所造成的动作有一个时间上的落差。主体移动的那一刻,会给予对面的空气一股冲力,这时候空气仍未移动,所以仍未占据刚刚推动它的主体原本占据的空间。而这段时间,就算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这个位置内有些什么东西?真空!”

腓特烈一直兴致勃勃地听他们辩论,但是此时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够了,”他说,“如果必要的话,你们明天放一只鸡在上面那个房间里。现在,让我先把眼前这一只吃掉,但愿它是依照上帝的意愿被扭断脖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