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波多里诺失去父亲,找到“葛拉达”(2 / 2)

波多里诺 翁贝托·埃科 3962 字 2024-02-18

他们刚刚好赶上腓特烈次子亨利和柯兹坦莎·阿尔塔维拉的婚礼,他当时已经被封为罗马人的国王。大帝现在将他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这个较年轻的儿子身上。并不是他不关心第一个儿子,相反地,他甚至封他为斯瓦比亚公爵,但是非常明显地,他爱他爱得相当悲伤,正如面对成不了大器的子嗣。波多里诺看到斯瓦比亚公爵一脸苍白,咳个不停,而左眼皮就像在驱赶小飞虫一样不停跳动。就算在这些皇家喜庆的时刻,他还是经常独自远离,而波多里诺看到他走到乡间,躁动地以小鞭子鞭打灌木丛,就像是为了发泄某种啃噬内心的痛苦一样。

“他活得相当艰辛。”腓特烈一天晚上告诉他。他越来越老了,胡子白了,走路的时候就像脖子酸痛一样。他还是没放弃打猎,如果他看到一条河流,他会立刻跳进去,像以前一样地游泳。但是波多里诺非常担心他会因为水冷冻伤,血液一下子流不过来,所以告诉他千万小心。

为了安慰他,他向他描述这一次远行的收获,他们抓到了背叛的修道士,而他很快就会找到带他们前往祭司王国的地图。“葛拉达”也不是一个传说,他总有一天会拿来放在他的手中。腓特烈点头表示赞同。“‘葛拉达’,喔,‘葛拉达’,”他的目光迷失在天晓得什么地方,一边嘀咕,“如果得到它的话,我就可以,我就可以……”接着他因为信差带来的几项重要消息而转移注意力,他叹了一口气,然后痛苦地履行自己的责任。

他偶尔会把波多里诺拉到一旁,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思念贝阿翠丝。为了安慰他,波多里诺也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想念柯兰迪娜。“唉,我知道。”腓特烈表示,“深爱柯兰迪娜的你,肯定能够了解我有多爱贝阿翠丝。但是你绝对不明白贝阿翠丝有多么值得人深爱。”波多里诺觉得内疚的旧伤口又裂开了。

大帝在夏天的时候返回德国,但是波多里诺没有办法跟随他,因为他刚刚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他匆匆赶回亚历山大。一边赶路,一边回想这个孕育了他,但是他从来不曾真正向她表现关心的女人,除了几年前的一个圣诞节,她正在为一头母羊助产的时候(该死,他对自己说,至少已经又过了十五个冬天了,我的天啊,可能有十八年了)。他抵达的时候,母亲已经下葬,而他在法斯凯特找到了离开城市,退居到老家的加里欧多。

他躺在床上,身旁摆着一个装满葡萄酒的木碗,力不从心地举手挥赶着脸上的苍蝇。“波多里诺,”他立刻对他说,“我每天都要和这个可怜的女人翻脸十次,要求上苍让她遭到雷劈。但是这会儿,遭到天打雷劈的人却是我,我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在这个房子里面什么都找不到,一切都是她在收拾。我甚至找不到叉牛粪的叉子,所以现在牛栏里的粪便比干草还多。因为这样的事,我决定不让自己活下去,或许这样也不错。”

他儿子的抗议并没有什么用。“波多里诺,你知道我们家的人脑袋都很硬,如果往里面塞了东西之后,就没有办法让我们改变主意。我并不是一个像你一样的懒人,你一天来这里,一天逛到那边,你们这些大爷的生活过得很舒服,而这些人成天只想着如何杀掉其他的人,但是如果有人告诉他们死期已经不远,每一个都会吓得在裤子里拉屎。相反地,我过得很好,也没让一只苍蝇受过苦,身旁还跟着一个神圣的女人,所以如果我已经决定去死的话,我就不会再活下去。你让我依照自己的意愿离去吧,我过得很开心,如果我继续留下来接受煎熬,情况只会更糟糕。”

他间或喝一点酒,然后昏昏入睡,接着他重新睁开眼睛问道:“我死了吗?”“没有,父亲,”波多里诺回答他,“很幸运,你还活着。”“喔,我为什么这么可怜!”他说,“又多活了一天,不过不急,明天我就会断气。”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碰一口食物。

波多里诺为他擦拭额头,为他驱赶苍蝇。然后,因为不知道如何安慰他的父亲,也为了让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并非他一向认为的蠢驴,所以对他描述了自己不知道从多久以前就开始准备的神圣任务,以及他想要抵达祭司王约翰的王国的方式。“你知道吗,”他对他说,“我准备去发现一些神奇的地方。其中一个地方繁衍着一种我们从来没见过的鸟类,也就是能够翱翔并存活五十年的凤凰。不过当五十年的期限一到,祭司会准备一个祭坛,并在上面撒上香料和硫磺,接着鸟儿会飞过来自焚,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隔天,我们会在灰烬当中发现一条蚕,而第二天这条蚕就长成一只鸟,这只鸟到了第三天就已经能够振翅翱翔。它长得并没有一只老鹰大,它的头上长着孔雀一般的羽冠,颈子一圈金黄,湛蓝的嘴、红色的翅膀,以及黄、绿、红相间的尾巴。所以,凤凰永远不会丧生。”

“全部都是鬼话!”加里欧多表示,“你只要能够让我的罗西娜活过来就够了,可怜的畜生被你们用一些未长熟的麦子噎死,它可没你的凤凰幸运!”

“我回来的时候,会到约伯的家乡那一带的山上为你找来吗哪。这些天粮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原为粉红色,凝固之后成为白色,而且非常甜美,拥有洗涤血液和扫除忧伤的功效。”

“洗我的鸟蛋。对宫廷里那些肮脏、没用,只敢欺负胆小鬼的人很有用。”

“你至少吃一点儿面包吧。”

“我没有时间,我得在明天早上断气。”

隔天早上波多里诺对他说,他准备为大帝找来“葛拉达”,也就是耶稣基督曾经使用过的杯子。

“是吗?那杯子长什么样子?”

“整个杯子由纯金制成,而且饰满了青金石。”

“你现在看到自己脑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吧?耶稣基督是一名木匠的儿子,他成天都和一些情况比他还糟糕,而且饿得快死的人在一起;教堂里的教士告诉我们,他因为担心三十三岁之前衣服有所破损,所以一辈子都穿着同一套没有缝工的衣服,而你现在却告诉我,他用一只黄金宝石的杯子大吃大喝。你在对我鬼扯什么东西。如果他有一个像这样,由他的父亲用树根凿成的木碗,就已经太完美了——就像我这一只一样,而且用一辈子也不会摔坏,你甚至可以拿榔头用力敲,而且……说到这里,再给我倒一点耶稣的鲜血,那是惟一能够帮助我断气的东西。”

真是该死,波多里诺告诉自己,这个可怜的老家伙说得一点儿都没错。“葛拉达”应该是一个像这样的木碗,简单、贫穷,就像耶稣基督一样。所以杯子可能就在眼前,每个人伸手可及,但是却没有人认得出来,因为他们一辈子都在寻找一件闪闪发亮的东西。

并不是因为此刻的波多里诺满脑子只想着“葛拉达”,而是他不想看到自己的父亲过世,但是他知道,让他走才是完成他的意愿。几天之后,老加里欧多已经蜷曲得像颗干栗子一样,而且呼吸困难,他甚至拒绝继续喝酒。

“父亲,”波多里诺告诉他,“如果你真的想死,就和上帝妥协吧,接着你就会进到和祭司王约翰的皇宫一模一样的天堂。上帝会坐在位于一座高塔上面的王座,王座的椅背上有两颗金球饰,每一颗上面都镶着两颗巨大的红宝石。王座的扶手是绿宝石制成,爬上王座的七层阶梯分别为缟玛瑙、水晶、碧玉、紫水晶、缠丝玛瑙、肉红玉髓和贵橄榄石,而王座的四周则竖立着细致的金柱。天使飞翔在王座上面,一边唱着非常甜美的圣歌……”

“还有一些从屁股把我踢出来的魔鬼,因为在一个这样的地方,像我这种满身粪臭的人,他们不会让我在附近逗留。所以,闭上你的嘴……”

接着,他突然睁大眼睛,在波多里诺的搀扶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喔,上帝啊,我这下子真的要断气了,因为我看到了天堂。喔!真是太美了……”

“你看到了什么,我的父亲?”波多里诺开始啜泣。

“和我们的牛栏一模一样,但是却非常干净,罗西娜也在……还有你那个神圣的母亲。你这个可悲的东西,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把叉牛粪的叉子收到哪里去了吧……”

加里欧多打了一个嗝,松开手中的木碗,而他的眼睛一直大大地睁开,盯着他那一座天界的牛栏。

波多里诺轻轻地用手滑过他的脸,因为他应该看到的东西,从此就算闭着眼睛也看得到,然后他去向亚历山大的人宣布发生的事情。城里的人希望为伟大的老人准备一次庄重哀荣的葬礼,因为他曾经拯救这座城市。他们也决定将他的雕像放在教堂的正门上方。

波多里诺又去了一次他父母亲的房子里寻找一些记忆,因为他已经打算永远不再回来。他在地上看到父亲的木碗,当它是一件珍贵的圣物一般拾起。他把木碗洗得干干净净,让它闻不到酒臭,因为,他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它被当成了“葛拉达”,从最后的晚餐到现在,经过这么久的时间之后,除了认为这就是真品的人肯定都闻得到的芬芳之外,应该已经闻不到酒味。他将木碗收进自己的大衣里,然后带着它一起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