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多里诺在战斗一度最血腥的地方开始翻看卧倒在地上的尸体,他一直带着希望,但是也害怕在黄昏微弱的光线之下,看到亲爱君王的轮廓。他的眼泪流个不停,而他因为盲目搜寻,最后又撞见了那一辆由牛拖行,正缓缓离开战场的大型战车。“你们看到大帝了吗?”他一边哭,一边没有头绪、也没有保留地大声询问。那些人笑了开来,然后告诉他:“看到了,他正在那边的树林里面搞你的妹妹!”他们其中一人不怀好意地对着手持的长管风笛吹气,让它发出了一股高昂而淫荡的爆裂响声。
这些人顺口胡说,但是波多里诺还是跑进了树林内瞧个究竟。他在那个地方发现了一小堆尸体,三具卧倒,压在仰躺的另一具上面。他拉开了背对着他的三具尸体,在下面,他看到了腓特烈被鲜血染红的红胡子。他立刻发现他还活着,因为他从半开的口中发出了嘶哑的喘气声。他的上唇上面有一道仍然冒着鲜血的伤口,额头上面也有一处拓展至左眼的青肿。他的两只手仍然紧紧地各抓住一把刀,就好像他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还知道捅刺三名扑到他身上、企图结束他生命的可怜虫。
波多里诺抬起他的头,一边为他擦拭脸孔,一边叫唤他,而他睁开了眼睛,询问自己身在何处。波多里诺在他的身上摸索,看看是否有任何地方受伤。当他碰触到一只脚的时候,腓特烈叫出声音。他被战马拖行了一段距离这件事情果然是真的,他的一只脚踝也因此脱臼。他说着话,想要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波多里诺让他坐起来,而腓特烈认出是波多里诺,于是拥抱了他。
“我的主子,我的父亲,”波多里诺说,“你现在先爬上马,不过你千万不能用力。我们必须小心翼翼地离开这个地方,就算夜色已经降临,我们周围还是有一些联盟的军队,惟一的希望,就是他们已经前往附近的村子里举行盛宴,既然——你不要生气——他们看起来已经打赢了这一仗。不过附近可能还有一些正在寻找同伴尸首的人,所以我们必须取径树林或沟壑,不能走在马路上,前往你的人马退避的帕维亚。你坐在马上,你可以睡觉,我会看着你,不会让你从马上掉下来。”
“那谁看着你,不让你一边走一边睡?”腓特烈一边说,一边勉强地笑了笑。接着他说:“我笑的时候全身发疼。”
“我看目前应该无碍。”波多里诺表示。
他们一整夜都不停地向前走,在矮树和树根上绊来绊去;他们一度在远方见到火光,所以绕了一大圈来躲避。他们向前一直走,而波多里诺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所以不停地对腓特烈说话,而腓特烈为了让他保持清醒,也一直让自己保持清醒。
“一切都结束了,”腓特烈表示,“我一定没有办法忍受这一场败仗的耻辱。”
“只不过是一场小型的冲突,父亲。此外,所有的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你可以像拉萨一样重生,而看起来像是败仗的一切,都会被所有的人当做奇迹一样,而咏唱赞美诗。”
事实上,波多里诺只是试着安慰一个受了伤,并受到羞辱的老人。帝国的威望已经在这一天受损,祭司国王已经非常遥远。除非,腓特烈重新回到舞台上的时候,带着光晕和崭新的荣耀。关于这一件事,波多里诺惟一想得到的是奥托的预言,以及祭司的那一封信。
“事实上,父亲,”他说,“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你应该学会一件事。”
“你想要教我什么事,学者大爷?”
“你应该学习的事情,并不是出自我的嘴巴——上帝正看着我——而是源自上苍。你应该把奥托主教所说的话当做宝藏。在这个意大利,你越是坚持,就越身陷泥沼,我们不能在还有一名教皇的地方当皇帝。面对这些城市,你永远都是输家,因为你希望将他们整顿为秩序这种人工化的成果,但是他们却相反地,希望存在于原始混沌本质的混乱当中,也就是巴黎的学者所说的宇宙万物本质的存在条件。你应该以超越拜占庭的东方作为目标,将你帝国的旗帜插在异教徒的王国之外那一片基督徒的土地,然后和在东方贤士的时代就存在并统治该地的真正祭司国王结合。只有你和他建立联盟,或臣服于他的统治之后,你才能够回到罗马,然后把教皇当成为你转动烤肉叉的小弟,或把法国和英国国王当成你的马夫。也只有在那个时候,今天打败你的那些人才会重新惧怕你。”
腓特烈已经几乎忘了奥托的预言,所以波多里诺提示他。“又是这个祭司?”他说,“但他真的存在吗?他住在什么地方?我如何能够动员一支军队前去寻找这个人?我会变成腓特烈大疯子,并因此而留名好几个世纪。”
“不会,如果每个基督教王国的大臣公署——包括拜占庭,都知道这名祭司王约翰写了一封信给你,而且只写给你一个人,以及他在信中承认你是惟一和他平起平坐的人,并邀请你将两个王国结合在一起,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
几乎将这封信一字不漏地牢记心中的波多里诺,这天晚上将祭司王约翰的这封信念了出来,并对他解释,祭司放在一个珠宝盒当中寄给他东西,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圣物。
“但是这封信在什么地方?你有一份誊本吗?不会是你自己写的吧?”
“我只是用正确的拉丁文把这封信重新编写一遍,我只是搜集了睿智的人早就十分清楚,但是却没人愿意仔细聆听的那些散落片段。不过信中所说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福音。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将地址添上去,就当做那封信指定的收件人是你。”
“这名祭司会将你所说的那个装了耶稣圣血的‘葛拉达’送给我?当然,这将是一件终极而完美的圣事……”腓特烈嘀咕道。
于是,波多里诺和大帝的命运就在这一天晚上做出了决定,虽然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向前会走到什么地方。
接近清晨的时候,两个仍然梦想着一个遥远国度的人,在接近一条灌溉渠道的地方找到了一匹逃离战场、此刻却找不到归途的战马。虽然他们取径小道,但因为有了两匹马,前往帕维亚的路途变得迅速。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一些正在撤退的官员。这些人认出了他们的主子,于是开心地大叫。由于他们洗劫了途经的村子,所以拿出东西让他们进食,并跑去通知走在他们前面的人。两天之后,腓特烈来到了帕维亚的城门口,因为好消息早已经传抵,城里难以相信眼中所见的贵族和他的战友,正用盛大的排场等候着他。
因为被告知丈夫已经身亡,已经穿上丧服的贝阿翠丝也在现场。她的手上牵着两个儿子,已经十二岁的小腓特烈看起来只有一半年纪,而亨利却相反和他的父亲一样强壮。他这一天因为困惑哭个不停,并不断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贝阿翠丝远远看到了腓特烈,一边啜泣一边奔向前,然后热情地拥抱他。当他告诉她,自己是因为波多里诺才捡回一条命的时候,她才发现他也在场。她满脸通红,然后变成一脸苍白,接着她又开始哭泣,最后她伸出手,一直碰到他的胸口,然后恳求上苍回报他所做的一切,并以子、以友、以弟称呼他。
“就是那一刻,尼塞塔大爷,”波多里诺说,“我突然了解,救了主子的命之后,我也偿清了我的债务。不过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我已经无法再自由地热爱贝阿翠丝。于是,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爱她了,就好像一个伤口结了疤。她的目光在我心中唤起美好的回忆,但是已不再令我颤抖。我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待在她的身旁而不会感觉痛苦,离开她的时候也不会再受尽折磨。我无疑已经完全成人,年少的热情已经在我心中沉睡。我并没有因此而觉得难过,只有一股轻微的怀旧。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没有保留而咕咕大叫的鸽子,只是现在求爱的季节已经结束。所以应该动身了,前往大海的另一边去吧。”
“你已经不只是一只鸽子,你已经变成了一只燕子。”
“或是一只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