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确实存在,波多里诺如是决定,因为并没有找到反对他存在的理由。阿布杜也同意这个人确实存在,因为他曾经从一名学者口中听说,米底亚人和波斯人的国度再过去的地方,有一些基督教的国王在那一带对抗异教徒。
“这个学者是什么人?”波多里诺全身微微颤抖地问。
“波罗内。”阿布杜如是回答。于是,他们隔天就开始寻找波罗内。
波罗内是一名蒙贝利亚尔的学者,他就像他的同类一样四处流浪,今天还在巴黎(造访圣维克多图书馆),明天就不知道身在何方,因为他似乎正在进行一项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提及的计划。他有一颗相当大的脑袋,上面长满了蓬乱的头发,还有一双因为在灯光下大量阅读而泛红的眼睛,不过他似乎真的是一名科学知识渊博的学者。从第一次见面,地点理所当然是在一间酒馆里,他就已经让他们折服,并对他们提出了会让他们的教授花上数天去争辩的细微问题:精子是否能够冷冻,妓女是否能够怀孕,头部出的汗是不是较身体其他部位的汗更容易发臭,在羞愧的时候耳朵是不是会泛红,男人面对死亡的时候是否较面对情人的婚礼更加悲伤,贵族是不是应该拥有下垂的耳朵,还有疯子的病情是不是会在月圆之时恶化。让他最感兴趣的问题是关于真空,在这个主题上面,他觉得自己比任何一名哲学家都更为博学。
“真空……”波罗内表示,他的嘴巴已经不太灵活,“并不存在,因为大自然厌恶这样的事。首先,它非常明显地因为哲学的原因而不存在,如果它确实存在的话,它就会是某种实体或事件。它不是实体的物质,否则它会是一种实在的物体并占有空间,它也不是非实体的物质,否则它就会像天使一样拥有智能。它不是一种事件,因为事件仅以实体物质的特性而存在。第二,真空并不因为物理的原因而存在:拿一个圆筒状的花瓶为例……”
“但是为什么,”波多里诺打断他,“证明真空并不存在会让你感到这般有趣?真空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和我有关系,当然有关系。因为真空可能是一种间质,也就是说,存在于尘世的物质和物质之间,或者超越我们所见的宇宙,被封闭在天体的巨大领域里。如果是这样,在这个真空当中可能还存在着其他的世界。但是如果我们证明间质的真空并不存在,延伸的真空就完全不可能存在。”
“但是,其他的世界是不是存在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和我有关系,当然有关系。因为这些世界如果存在的话,耶稣基督就必须在每个世界牺牲一次,奉献面包与葡萄酒。所以,至高无上的圣物——奇迹的见证和痕迹——就存在着许多副本。如果我不知道某个地方可以找到至高无上的圣物,我这一生还有什么价值?”
“这个至高无上的圣物是什么东西?”
波罗内这个时候中断他的谈话,“这是我的事,”他表示,“有些故事不应该传进外人的耳朵里。我们谈谈其他的事:如果有这么多个世界存在,就会有同样多个最初的人类,同样多个亚当,同样多个夏娃,并犯下同样多次的原罪。所以也存在着同样多个让他们遭到驱逐的伊甸园。你们能够想象一个像伊甸园这般至高无上的东西存在许多副本吗?就好像许许多多的城市拥有像圣热纳维耶沃一样的河流,一样的山丘?伊甸园只有一个,在一处比米底亚和波斯更加遥远的国度。”
他们终于谈到了重点,于是他们对波罗内提起了对于祭司王约翰的猜测。没错,波罗内曾经从一个修道士的口中听说过位于东方的这个基督教王国的故事。他曾经阅读过一份报告,提到一名来自印度的主教多年前对教皇卡利克斯特二世的一次造访。报告中提到了教皇和他之间,因为语言的差异太大而沟通困难。那名主教提到了发源自伊甸园的费森河——有人亦称之为恒河——流经的琥拿这座城市,而在城外一座山上有一座圣殿,保存着使徒托马的遗体。这座山因为耸立在一座湖当中,所以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接近。但是每年湖水会消退八天,让当地虔诚的基督徒得以前往瞻仰使徒栩栩如生、就好像从未丧生的完整遗体。根据文中记载,他的脸孔甚至散发出星星一般的光彩,长及肩膀的头发和胡须为红棕色,而他身上的衣物就好像刚刚才缝制完成。
“不过,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名祭司就是祭司王约翰。”波罗内谨慎地表示。
“确实没有任何迹象,”波多里诺反驳道,“但是,这件事让我们很感兴趣,因为长久以来就不断有人向我们提及远方某个快乐而陌生的王国。听我说,我那位亲爱的奥托主教在他的《两个城邦的记录或历史》当中,提到一位乌果·贾巴拉。这个人曾经表示,祭司王约翰打败波斯人之后,一度设法去帮助圣地的基督徒,但是他们因为没有渡河的船只,所以不得不在底格里斯河岸止步。所以,祭司王约翰住在底格里斯河的另一边,对不对?但是更有趣的是,早在乌果开口之前,所有的人应该都已经知道这件事。我们再仔细回顾奥托的书,他并非凑合着随便写一写。为什么这个乌果必须像是为祭司王约翰辩护一样,前去向教皇解释他没有到耶路撒冷帮助基督徒的原因?因为,非常明显,某个在罗马的人抱着这样的希望。当奥托谈到乌果提及祭司王约翰的时候,他写道:Sic enim eum nominare solent(他们已经习惯召唤他)。这样的复数代表什么意思?显然并不是只有乌果一个人,而是所有其他的人都有召唤他的习惯——而且在当时就有这样的习惯。奥托又写道:乌果确认祭司王约翰就像他的先人东方贤士一样,也想要前往耶路撒冷。奥托接下来并没有指出乌果表示他并未成功,而是fertur(听说),接着由其他的人——复数——asserunt(确认)他并未成功。所以,我们从老师身上,学到了真相最佳的证据……”波多里诺如是下结论,“就是延续我们的传统。”
阿布杜在波多里诺耳边低语,表示或许奥托主教偶尔也会服用绿蜂蜜,但是波多里诺用手肘撞了他的肋骨。
“我不明白这个祭司为什么对你们这么重要,”波罗内表示,“但是如果我们必须进一步寻找的话,并不是沿着源自伊甸园的河流,而是在伊甸园里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要说的事情可就多了……”
波多里诺和阿布杜试着让波罗内多说一些关于伊甸园的事,但是波罗内喝了太多“三座烛台”的酒,所以他表示已经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由于他们两个人脑袋里面想着同样的事,所以没说半句话就从腋下撑起波罗内,把他带到他们的房间里去。阿布杜精打细算地让他服用了一点绿蜂蜜,只有小勺子末梢的一点点,另外一点点则由他们两个人分食。波罗内惊讶地愣了一会儿,环顾着四周,就好像他不太清楚身处何方一样,然后他开始见到天堂里的一些东西。
他喃喃地提到了一个曾经去过地狱和天堂的徒达洛。地狱是什么样子,这一点就不用提了,但是天堂却是一个充满慈悲、愉悦、欢乐、正直、美丽、圣洁、和谐、一致,和无尽永恒的地方,由一道黄金的墙面所保护。一旦越过另一边之后,我们会看到许许多多装饰着宝石的座椅,上面坐着身穿丝质襟带的男人、女人、年轻人、老人,他们的脸孔散发着太阳一般的光彩,头上长着非常纯净的金发,而他们全部都一边看着一本印着金字的书籍,一边咏唱哈利路亚。
“不过,”波罗内用一种睿智的口气说,“只要你愿意,地狱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前往的地方。偶尔,从那边回来的人会提到某种像是梦魇或女妖的东西,或其他令人不安的影像。但我们是否真的能够认为,见过这些东西的人还会被天堂接受?就算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一个获得永生的人永远都不会如此冒失地去描述这些事,因为谦逊和正直的人应该将某些秘密保留给自己。”
“但愿上帝永远都不会让一个受到虚荣侵蚀、可卑地辜负上帝信任的人出现在世间。”波多里诺评论道。
“很好,”波罗内说,“所以你们一定听过亚历山大大帝的故事。他抵达恒河岸边,来到一面沿着河岸而立,但是并没有任何入口的高墙前面。经过了三天的航行之后,他在墙上发现了一扇小窗,一名老头从里面欠身。船上的人要他向王中之王亚历山大缴税纳贡,老头回答他们,这座城市是真福者的城市。亚历山大虽然是王中之王,但由于他是异教徒,不可能让他进到这座天城里面。所以,他和徒达洛看到的其实是伊甸园,也就是我现在看到的地方……”
“在哪里?”
“那里。”他指着房间的一角,“我看到一个翠绿而平整的草原,上面点缀着芬芳的花朵和青草。同时,周围飘动着一股甜美的香气,吸进去之后,我就不再对任何食物和饮料产生欲望。灿烂的草地上面有四名一看就令人肃然起敬的老人,最高位者头戴金质皇冠,手持棕榈树的枝桠……我听到了一个歌声,我闻到了一股香脂的味道,喔,我的天啊,我发觉自己的嘴里有一种蜜般的甘甜……我看到一座水晶教堂,中间一座祭坛冒出来的水就像乳汁一般雪白。教堂的北面就像一块宝石一样,南面是血般的鲜红,西面则是一片雪白,而在教堂的上方,无数颗比我们天空里更加灿烂的星星不停地闪烁。我看到一个发白如雪的男人,身上覆盖着鸟般的羽毛,苍苍下垂的眉毛,让我们几乎看不到他的眼睛。他为我指出一棵永远不会衰老,只要坐在树阴下,任何病痛都能够治愈的大树,另外还有一棵长满了颜色如彩虹一般的叶子的树木。但是,我为什么今天晚上会看到这些东西?”
“或许你曾经在某个地方读过这些描述,而葡萄酒让这些东西从你的灵魂里浮现。”阿布杜这时候说,“我的岛上有一位正直的男人,也就是穿越海洋直到大地尽头的圣布兰达诺,他抵达这一座遍地成熟葡萄的小岛,有的红色,有的紫色,有的白色,岛上还有令人赞叹的七座喷泉和七座教堂,第一座是水晶的,第二座是石榴石的,第三座是蓝宝石的,第四座是黄玉的,第五座是红宝石的,第六座是翠绿宝石的,第七座则是珊瑚的,每一座都有七个祭坛和七盏灯,而教堂前面的广场竖立着一根玉髓柱,柱头上是一个挂满铃铛的转轮。”
“不对,不对,不是一座小岛。”波罗内激动地说,“那是靠近印度的一个地方,我在那里看到了耳朵长得比我们还大的人类,他们每个人都有两根舌头,所以能够同时和两个人说话。这个地方只有收获的季节,所有的作物都像是自动自发地冒出来一样……”
“当然,”波多里诺嘲讽道,“别忘了,根据《出埃及记》,上帝的子民被承诺了一块淌流着奶水和蜂蜜的土地。”
“不对,别把事情搞混了。”阿布杜说,“《出埃及记》里承诺的是迦南的乐土,而且是在人类犯下原罪之后才承诺的。伊甸园早在人类的祖先堕落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阿布杜,我们并不是在进行一场辩论。我们并不是在决定我们准备前往的地方,而是试着了解每个人都希望前往的地方是什么样子。非常明显,如果这些神奇的地方曾经存在,或仍然存在,不论是在伊甸园或是亚当和夏娃从来不曾踏上一步的小岛,祭司王约翰的王国肯定和这些地方非常类似。我们试着了解的是一个正直、收成丰盛,而谎言、贪婪、淫秽并不存在的地方应该是什么样子。否则,我们为什么要特别去追求基督教的王国?”
“但是也不要太夸张了,”阿布杜冷静地评论,“要不然再也不会有人相信。我的意思是说,没有人相信我们可以前往如此遥远的地方。”
他提到了“遥远”。波多里诺刚刚还相信对伊甸园的想象,会至少让阿布杜忘记他那一段不可能的爱情一个晚上。但事情并非如此,他还是念念不忘。他望着伊甸园,心中却想着他的公主。绿蜂蜜的效果慢慢消退,他也开始喃喃自语:“或许有朝一日,lanquan li jorn son lonc en may,你知道,就是等到五月天昼长夜短的时候,我们可以动身前往那个地方……”
波罗内开始轻声地发笑。
“就这样,尼塞塔大爷,”波多里诺说,“当我没受到这个世界的诱惑折磨时,在一点葡萄酒、一点绿蜂蜜的帮助之下,我的晚上都花在想象其他的世界上面。为了忘记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有多么痛苦,”他说,“最好的方式就是想象其他的世界。至少,我在那段时间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当时并不了解,想象其他的世界,最后也会在我们这个世界引起变化。”
“现在,让我们先泰然地生活在这一个由上帝的意志赐予我们的世界。”尼塞塔说,“我们这几位无与伦比的热那亚人为我们准备了几道本地的美食。尝尝这一道用多种咸水和淡水鱼所烹调的浓汤。或许你们那一带也可以找到好吃的鱼,但是我一直以为酷寒会让鱼类无法像在普罗庞提德海中一样成长。我们是使用在橄榄油中爆香的洋葱、茴香和其他的香料,还有两杯葡萄酒来为浓汤调味。你可以把汤汁淋在这一片面包上面,也可以搭配柠檬蛋汤,那是用蛋黄、柠檬汁,混合了一点高汤所拌成的酱汁。我想,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也是这么吃,不过那是在犯下原罪之前。堕落之后,他们或许开始食用内脏,就像在巴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