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波多里诺遇见尼塞塔·柯尼亚特(2 / 2)

波多里诺 翁贝托·埃科 5644 字 2024-02-18

他们终于抵达阶梯的尽头。尼塞塔找到了火炬,两人将火炬高高举在头上,穿越一段冗长的通道,然后波多里诺看到了君士坦丁堡的腹腔。差不多就在全世界最大的教堂正下方,另一座殿堂隐秘地展开,消失在黑暗中的柱子多得就像湖沼森林里冒出水面的植物。一座完全颠倒的教堂或修道院,而勉强触及隐没在高耸的拱顶中的柱头的光线,并不是源自圆花窗或彩绘玻璃窗,而是访客手中移动的火焰在水面上造成的反光。

“这座城市开凿了许多蓄水池。”尼塞塔说,“君士坦丁堡的花园并不是大自然的恩赐,而是人工的成果。只是,你瞧,现在的水位仅达半条腿,因为几乎都被拿去灭火了。如果侵略者也摧毁引水渠的话,全城都会干渴而死。平常的时候,我们没有办法步行通过,必须要乘坐小船。”

“这里的水一直通到港口吗?”

“没有,断水的地方和港口还有一段距离;我认得连通其他蓄水池的路径和阶梯,以及其他地道,我们几乎可以在地底下行走,或许到不了奈奥良,但是至少可以抵达普罗斯奥良。不过……”他焦虑地表示,好像才刚刚想起了另一桩烦恼,“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我会为你指路,但是我接下来必须往回走。我的家人藏身在圣伊雷娜后面的一间小房子里,我必须安排他们躲过这场浩劫。你知道……”他看起来像在为自己辩解,“我的宅第在第二次火灾时被烧毁了,八月份的那一次……”

“尼塞塔大爷,你疯了。首先,你让我放弃坐骑,把我弄到这下面来,而没有你的话,我自己就算从大街上也可以到达奈奥良。第二,你认为自己在和家人团聚之前,不会又被士兵逮捕吗,就像刚才我把你从他们手中救出的那两个一样?你们迟早都会从躲藏的窝里被揪出来。此外,如果你想带着家人离开,你打算去什么地方?”

“我在塞林毕亚有些朋友。”尼塞塔有些茫然地表示。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是前往该地之前,你必须先离开这座城市。听我说,对你的家人来说,你一点儿忙都帮不上。相反地,我要带你去的地方,可以找到一些在这座城市里呼风唤雨的热那亚朋友,他们非常习惯和萨拉森人、犹太人、修道士、皇家卫队、波斯商人,目前则是这些拉丁十字军打交道。他们是一群非常狡猾的人,你告诉他们你的家人在什么地方,他们明天就会代你前往;他们如何办得到,我并不知道,但他们就是办得到。无论如何,他们都会为我这个老朋友,以及因为敬爱上帝去办这件事,不过他们到底还是热那亚人,如果你为他们准备一份小礼物,事情会更妥当。然后,我们留在该地等待情势平静下来。通常这种洗劫只会持续几天,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我,因为我见过不少。接下来,你就可以前往塞林毕亚或任何你希望去的地方。”

尼塞塔被说服后,表达了他的感激之意。在继续向前走的途中,他问波多里诺,如果他不是十字军,为什么会来到这座城市。

“那些拉丁人从另一边上岸时,我就已经和另外几个……现在已经不在这里的人一起抵达。我们来自很远的地方。”

“既然还来得及,你们为什么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波多里诺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下:“因为……因为我必须留在这里弄清楚一件事。”

“你弄清楚了吗?”

“很不幸,我弄清楚了。不过是直到今天才弄清楚的。”

“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会为我费这一番工夫?”

“一名虔诚的基督徒还会有其他的做法吗?不过事实上你并没有说错,我是可以从那两个家伙的手中把你救出来之后,就让你走自己的路,但是我却像水蛭一样粘着你。听我说,尼塞塔大爷,我知道你是一位历史作家,就像弗赖辛的主教奥托一样。不过我认识奥托主教的时候,一直到他去世之前,我都只是一个小孩,我还没有故事可以说,当时的我只想知道其他人的故事。现在,我已经拥有一个自己的故事了;只是,我不仅遗失了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录,而且在试着回想的时候,思绪也越弄越糊涂。并不是因为我记不得发生的事,而是我没有办法赋予某种意义。经过了今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之后,我必须找个人谈一谈,要不然我会陷入疯狂。”

“你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尼塞塔一边费力地在水中前进,一边问道——他虽然比波多里诺年轻,但是读书和朝臣的生涯让他变得肥胖、迟钝、软弱。

“我杀了一个人。这人在大约十五年前杀了我的养父,王者之王腓特烈大帝。”

“但腓特烈是溺死在西里西亚的!”

“所有的人都这么认为,但事实上他是遇刺身亡的。尼塞塔大爷,你今天晚上在圣索菲亚教堂看到我怒气冲冲地挥舞刀剑,但是你要知道,我这辈子从来不曾让任何人溅血。我是一个爱好和平的人。但是这一回我不得不杀人,因为我是惟一能够为这件事情伸张正义的人。”

“这件事你慢慢再说给我听。但是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凑巧来到圣索菲亚教堂救了我一命?”

“那些十字军开始动手洗劫的时候,我钻进了一个阴暗的地方。等我出来时,夜色早已在一个小时之前降临。我当时在竞技场附近,差点就被一群窜逃狂喊的希腊人撞倒。我躲进一座半毁于火灾的门厅内让他们通过。他们狂奔过去之后,我立刻看到那些十字军就追在他们后面。我一弄清楚状况,脑袋里立刻现出一个真相:没错,我是一个拉丁人,而不是希腊人,但是在这些像是发狂野兽一般的拉丁人发现这一点之前,我和一个该死的希腊人并没有什么差别。然而我对自己说,不会吧,这些家伙总不会在刚刚征服全世界最大的基督教城市之后,就立刻动手摧毁一切……然后我想起,他们的祖先在布永的戈德弗鲁瓦那个时代进入耶路撒冷,而尽管那座城市已经被他们占有,他们还是动手杀了所有的人,女人,小孩,家畜,所幸因为奇迹,因为阴错阳差,他们才没把圣坟也烧了。没错,他们是进入叛城的基督徒,但是我在旅途当中,见过太多基督徒为了简单的一句话互割喉管的场面。大家都知道我们的教士和你们的教士之间,多年来为了圣灵起源是怎样争吵不休的。好吧,这些历史故事就说到此为止,总之,当一群士兵进到一座城市的时候,什么宗教都站不住脚。”

“你后来做了什么事?”

“我离开那座门厅,贴着墙一直走到竞技场,看到了美的本身凋零而成了不堪的东西。你知道,自从来到这座城市之后,我偶尔会到那个地方去凝视那名女子的雕像,就是有着一双美丽的脚,手臂白似雪而双唇艳红的那一座,那个笑容、那对乳房,以及在风中飘逸的衣袍与头发,从远处望去实在无法相信她是由铜铸成的,因为她就像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那是特洛伊的海伦。可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在那短短的几秒钟内,我看到她站立的柱子像棵从底部被锯断的大树一样倾折,倒塌在地面上,然后掀起浓密的灰尘。她的身躯断成了数截,头颅离我只有两步的距离,那时我才明白原来这座雕像这般高大。那一颗头颅就算我们张开双臂也抱不住,而她就像个卧倒的人一样,斜着眼睛盯着我。横躺的鼻子、竖直的嘴唇,很抱歉,但是那两片看起来还真像女人双腿之间的东西;而爆开的瞳孔,让她看起来就像突然瞎了眼一样。我的老天,和这一颗真像!”他猛地往后一跳,弄得水花四溅,因为他的火炬突然照亮了一颗大概有十个人头大、在水中撑着一根柱子的石雕头颅。这颗头颅一样也是卧倒的姿势,半开的双唇更像外阴,头顶上面蜷曲着难以数计的细蛇,苍白得像老旧象牙一般死阴。

尼塞塔笑了笑:“这一颗已经躺在这个地方好几个世纪了。这些都是美杜莎的头颅,我不清楚它们的来源,但是它们被建造的人拿来当做柱脚。你受到一点惊吓……”

“我并没有被吓到,只是这些头颅我在另外一个地方已经见过。”

面对波多里诺的慌乱,尼塞塔于是改变话题:“你刚刚告诉我,他们推倒了海伦的雕像……”

“如果光是那一座就好了。全部,从竞技场到广场之间的一切,至少所有金属铸造的东西。他们爬到上面,用绳索或铁链套在颈部,然后用两、三头牛去拖拉。我看到战车驭者的雕像全部倒地,还有一个埃及狮身人面像、一头河马和一条鳄鱼,一头大母狼和吊在乳房上吸奶的罗慕勒斯与雷慕斯,以及海格立斯的雕像——我发现这座雕像也非常巨大,光是一根大拇指就有正常人上半身的大小……然后还有那座刻了许多浮雕的方尖碑,碑尖上有一个顺着风向转动的半身女子……”

“风之侣。真是一大损失!其中一部分是古代异教雕刻家的作品,年代甚至比罗马帝国还要久远。但是,为什么,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拿去熔解。当你洗劫一座城市的时候,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将所有带不走的东西全熔了。他们会四处架起熔炉,你可以把那些被火舌吞噬的漂亮房子想象成天然的火炉。你也在教堂里看到其他那几个家伙了,他们总不能抱着从圣体柜中取得的圣体盒和圣盘到处游荡。熔解,必须就地熔解。洗劫……”波多里诺以一种非常专业的口吻解释,“就像收获葡萄一样,必须分工合作,有的人负责榨葡萄,有的人负责将葡萄汁倒进酿酒桶,有的人负责为榨汁工准备食物,其他的人则搬出去年酿造的美酒……洗劫是一件严肃的工作——只要你想彻底破坏一座城市,就像我们在米迪欧兰那个时代。这时候需要的是帕维亚人,他们知道如何让一座城市完全消失。这些人还有得学呢,他们将雕像推倒在地,坐在上面喝起酒来,接着其中一个人拖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大叫她还是一个处女,而所有的人都把手指插进去,看看值不值得一试……在一次出色的洗劫行动当中,你必须一栋房子接着一栋,迅速将一切搜刮一空,接着才能够开始娱乐,否则最好的东西会全部落到最狡猾的人手中。总之,我的问题是没有时间对这些人解释,我也是出生在蒙费拉托侯爵这一区的,所以,我只剩下一件事可做。我躲在一处街角,一直等到一个喝了太多酒,已经不知道东南西北,被他的坐骑带着走的骑士走进来。我除了扯一扯他的腿之外,什么事都不用做,他就自己摔到地上。我取下他的头盔,然后用一个石块砸向他的脑袋……”

“你杀了他?”

“没有,那石块一碰就碎了,只够把他敲昏。我鼓了相当大的勇气,因为那个家伙开始吐出一些紫色的东西。我取下他的锁子甲、他的长袍、他的武器,我骑上他的坐骑,然后快速穿越好几个地区,一直到圣索菲亚教堂的门口。我看到他们牵着骡子进去,而一群士兵抱着枝形的银质烛台和手臂一般粗的链条从我面前经过,说起话来像是伦巴第人。看到如此下流的拆卸、搬运,我被吓昏了头,因为进行如是杀戮的人确实来自我们那一带,也是罗马教宗的虔诚子弟……”

就这么一边聊着,火炬逐渐烧尽,他们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刻爬出蓄水池,然后经由荒凉的街巷来到热那亚人的塔楼。

他们敲了门,有人下了楼,他们受到非常诚恳的接待,也吃了东西。波多里诺和这些人在一起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并且立刻极力推崇尼塞塔。他们中一人表示:“易如反掌,交给我们,你们现在先去睡一会儿吧。”言词当中流露的自信,不仅让波多里诺,就连尼塞塔也平静地度过了这一夜。

<hr/>

[1] 中世纪欧洲人对阿拉伯人或西班牙等地穆斯林信徒的称呼。

[2] 穆斯林民族英雄,于十二世纪将耶路撒冷从十字军占领下解放出来。

[3] 今马尔马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