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下镜中的自己,发现我的表情很生动,令人感到吃惊。我的脸变成了别人。这张脸同我本人的悲伤、痛苦、这种难受的心情毫无关系,特别地自由生动。今天我明明没有涂抹腮红,可是面颊却那么明显地红润。而且,嘴唇也小小的,红光闪亮,很可爱。我取下眼镜,悄然地笑了笑。眼睛非常好看,清澈明亮。说不定是因为长时间地注视着美丽的夕阳,眼睛才变成这么漂亮的吧。真是太棒了!
我有点兴高采烈地去了厨房,在淘米的时候,又感到悲伤起来。我很怀念以前在小金井[5]的家,心中燃起火一般的思念。在那个美好的家里,有父亲,也有姐姐。母亲当时也很年轻。我从学校一回到家,总会和母亲,和姐姐在厨房或者茶室里有趣地说着话。我向他们要点心吃,一会儿朝他们两人撒娇,一会儿找碴儿跟姐姐吵架,接下来一定会受到责骂,于是就跑到外面骑上自行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到了傍晚时分才回家,然后高高兴兴地吃饭。那个时候真的很愉快!不需要凝视自己,不需要有怪异、不端庄的行为,只要撒撒娇就可以了。我在家享受的是多大的特权啊。而且,还满不在乎。既没有忧虑,没有寂寞,也没有痛苦。父亲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好父亲。姐姐很温和,我总是喜欢搂着姐姐。不过,随着年龄一点点增长,首先我自己变得令人讨厌了。我的特权不知从何时起就消失了,赤身裸体,难看死了。自己再也无法对人撒娇了。苦思冥想起来,净是很多痛苦的事情。姐姐出嫁了,父亲已经离世了。家里只剩下我和母亲了,恐怕母亲也相当寂寞吧。几天前,母亲曾说过:“从今往后再也没有生活的乐趣了。即使看到你,我也真的不怎么感到快乐。请原谅我!如果你爸爸不在世上,幸福还是不要再来好了。”听母亲说家里一有蚊子,她就会突然想起父亲,一拆洗衣服,就会想起父亲,剪指甲的时候也会想起父亲,茶好喝时也一定会想起父亲。我再怎么体恤母亲的心情,再陪她说话,但还是和父亲有差异的。夫妻之间的爱情是这世上最强大的,一定比亲人之间的恩爱还要尊贵。我想到了这些忘形的事,一个人脸就红起来了,我用湿乎乎的手把头发往上笼起来了。我一边哗哗地掏米,一边打心眼儿里在想母亲很可爱,令人同情,我一定要好好地珍视她。这种烫成波浪式的发型,我马上解开披散了下来,我要把头发再拉长一些。母亲以前就不喜欢我梳着短发,所以我使劲把头发拉直,整齐地梳好给她看,她肯定会高兴的吧。但是,我讨厌这么做来安慰母亲。令人作呕!我想了一下,近来我的急躁情绪和母亲有很大的关系。我很想做一个符合母亲心意的好女孩儿,但是我又讨厌过分讨好母亲。即使我沉默不语,母亲也很理解我的心情,并感到放心的话,是最好的了。我无论多么任性,也绝不会做成为世人笑柄的事情。而且,我再痛苦,再寂廖也会坚守重要的原则。我爱母亲,我爱这个家,我非常爱他们。所以,如果母亲也绝对相信我,无忧无虑,悠闲自得的话,那就很好了。我一定要出人头地,粉身碎骨拼命地工作。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最大的快乐!而且,这是我要走的人生之路。然而,母亲却一点儿都不相信我,还一直都把我当孩子看。我一讲孩子气的话,母亲就很高兴。前几天,我发傻,特意拿出一把尤克莱利琴[6],“嘣、嘣”饶有兴致地给母亲弹奏了一下,结果母亲打心眼儿里高兴起来,并装糊涂地取笑我说:
“哎哟!外面下雨了吗?听到房檐流落雨水的声音了嘛。”我是很认真地在弹奏尤克莱利琴,并表现出一副陶醉其中的样子,所以经母亲这么一说,我感到可怜兮兮的,很想哭。妈妈,我已经是大人了啊。世上的事,我什么都知道。请你放心地跟我商量一切吧。家里的经济等什么事,请你毫不隐瞒地全部对我说吧。请你对我说“都是这种情况了,你也要体谅一下吧”,那我绝不会硬缠着你要买鞋子。我会做一个坚强、简朴、节约的女儿!这确实是真的呀。尽管如此,啊,突然想起有这么一首歌名叫《虽然如此》。于是,一个人哧哧地笑了起来。一留神,我发现自己呆然地将双手插入锅中,像个傻瓜一样想这想那的。
不行,不行!得赶快为客人做晚饭了。刚才的那条大鱼怎么弄呢?总之,先切成三段,再抹上豆酱放着吧。这样吃起来,一定非常美味。做菜就必须全部靠自己的第六感了。黄瓜还剩了一点儿,就用它做三杯醋黄瓜。下面是我拿手的煎鸡蛋了。再接下来还有一道菜。啊,对了!做一道洛可可式[7]料理吧。这可是我设计的一道菜。在碟子里一一放入火腿、鸡蛋、芹菜、卷心菜、菠菜,厨房里的剩菜的东西全部汇集在一起,五颜六色,把它们搭配得很漂亮,然后很有技巧地把它们排列好端出来。这不费事,又经济实惠。虽然它并非美味,但是餐桌上会显得华丽非凡,看上去是一个非常奢侈的盛宴。鸡蛋的后面有芹菜叶,它的旁边是呈珊瑚状露出头来的火腿,卷心菜的黄叶子就像牡丹花瓣一样,就像鸟儿的羽毛扇子一样铺在碟子上。绿色欲滴的菠菜就像牧场,像湖水一样。这样的拼盘并排放上餐桌上两三个,客人们一定会偶尔想起法国的路易王朝吧。怎么会那样呢?反正我是做不出什么好吃的菜肴,但是至少会把菜的外形搞得很美观,让客人感到眼花缭乱,蒙蔽一下他们。菜肴的外观是最主要的。基本上这样可以蒙混过去了。不过,这个洛可可式料理需要有相当的绘画才能。关于色彩的搭配,如果没有比别人更加敏感的话,就会失败。至少得有像我这样的精细啊。前几天,在词典上查了一下“洛可可”这个词,其定义为“仅此华丽、没有实质内容的装饰风格”,很好笑。回答得真漂亮!美丽还要有什么内容吗?纯粹的漂亮,总是毫无价值,没有道德的。一定是这样!因此,我喜欢洛可可。
总是如此。在我做菜,不断尝味道时,总会不由得感到虚无得很。我累得要死,很不舒畅。这是因为我所有的努力都陷入到一种极限状态。已经不行了,已经这样了。随它去好了。终于,叹声道“好吧!”豁出去了。于是,我胡乱地整了一下味道和外观,接着吧嗒吧嗒地搞了一下,带着一脸的不高兴,把它端给了客人。
今天来的客人都特别郁郁不乐。他们是大森的金井田夫妇和他们7岁的儿子良夫。金井田先生已经快40岁了,却像美男子一样肤色白皙,令人作呕。他为什么抽“敷岛”等地的香烟呢?带过滤嘴的香烟,总给人一种不干净的感觉。香烟最好是不带过滤嘴的。因为吸“敷岛”等地的香烟,会让人甚至怀疑其人格。他向着天花板一个接一个地吐着烟雾,嘴里说着:
嗬,啊,原来如此!听说他目前在做一名夜校的老师。他的太太个子不高,战战兢兢,且很低俗。即便是很无聊的事,她也会扭弯了腰,把脸贴在榻榻米上,笑出眼泪来。有什么可笑的事吗?让人错以为那么夸张地笑趴下来,是一种什么高雅吧。说不定在现在这个世上,这种阶层的人们是最坏的、最肮脏的呢。或许他们就是小资产阶级、小官吏!甚至连他们的小孩子都喜欢卖弄小聪明,一点儿都没有天真、朝气之处。尽管这么想,但我还是把自己的这种情绪全部压抑了下来,向大家行礼、说笑,抚摸良夫的脑袋说:“真可爱,真可爱!”我完全是在撒谎,欺骗大家。或许金井田夫妇他们比我还要纯真呢。大家吃着我做的洛可可式料理,称赞我的手艺,我内心感到寂寞,感到生气,感到想哭。然而,尽管如此,我也努力地给他们表现出一副高兴地神情,并马上陪着他们一起吃了饭。不过,金井田先生的夫人纠缠不休地说着无趣的奉承话,我对此感到很恶心。好吧!我不要撒谎了。我严肃地说道:
“这种菜肴一点儿都不好吃。因为什么也没有,所以它是我的穷极之策!”我明明是打算把事实如实地说出来,可是金井田夫妇却几乎拍着手,欢笑地说道:“穷极之策,说得好!”我感到很委屈,想要把筷子和饭碗扔在桌上,大声地痛哭一场!我一直忍着,硬是无声地笑给大家看,结果连母亲也说道:
“这孩子越来越有用了啊。”母亲明明知道我难过的心情,可是为了迎合金井田先生的心意,竟说出这种无聊的话,还笑呵呵的。妈妈!你没必要去讨好金井田这种人。对待客人时的母亲不是我妈妈。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不能因为父亲不在世了,我们就这么卑躬屈膝?!我感到很可怜,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请你们回去吧!请你们走吧!我父亲是一个很出色的人。他待人温和,且人品高尚。不能因为我父亲去世了,就这么轻视我们。所以,请你们现在马上就回去吧!我很想对金井田这么说。可是,我还是很软弱,一会儿为良夫切火腿肠,一会儿给夫人拿酱菜,一直在为他们服务。
吃完饭以后,我立刻躲进了厨房,开始收拾、清洗餐具。因为我早就想一个人待着了。我并不是自命不凡,但我觉得没有必要勉强和那些人说话一致,一起欢笑。对那种人也要有礼貌,不不,绝对没有必要对他们阿谀奉承。我讨厌他们!我已经讨厌得无以复加。我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了。就连母亲不也是高兴地看见了我今天一直在忍耐、一直在亲切待人的态度了吗?仅仅那样,就可以了吧。是清清楚楚地区分世间的交往就是交往,自己就是自己,非常愉快地应付并处理事物好呢?还是即使被人说了坏话,也总不失去自我,不韬光养晦好呢?我不知道哪个是好?我很羡慕这样的人,他能一辈子都只在和自己差不多软弱、体贴、温和的人群中生活下去。如果什么辛苦都不去经历就能终其一生的话,那么就没有必要特意追求辛劳了。还是这样为好!
抑制自己的情绪,为别人效力,这本身肯定是很好的。可是,从今以后如果每天都必须对像金井田夫妇那样的人们强作欢颜、随声附和的话,我说不定会发疯的。我突然想到这么可笑的事情: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进监狱的。别说监狱了,我也做不了用人。我还做不了妻子。不,做妻子就不一样了。我一旦下定决心为了这个人而竭尽一生的话,无论怎么受苦,即使皮肤黑黑地劳作,也会因此充分地体会到生活的意义,有生活的希望。因此,我也会做得很出色。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会从早到晚像小白鼠一样为这个家忙碌地劳动。我会勤快地给家人洗衣物。越是脏东西堆积很多的时候,我越是很高兴。我是一个焦虑不安,如歇斯底里般心神不定的人。我会感到死不瞑目。当我把脏东西全部一个不落地洗完,晾晒到衣架上时,我才会感到心安理得,安然死去。
今井田先生准备回去了。他好像有什么要办的事情,就带母亲出去了。因为母亲就是一个应声而去的人,所以今井田各方面都利用我母亲。尽管只是这一次没有利用,但是我很讨厌今井田夫妇的厚颜无耻,很想狠狠地揍他一顿。我把大家送至了门口,一个人茫然地眺望着暮色时分的道路。这时,我很想哭一哭。
信箱里有一份晚报、两封信件。一封信是给母亲的,是松板屋寄来的夏季物品大甩卖的宣传广告。一封是给我的,是顺二表哥寄来的。信上简单地告诉我说:他这次要调往前桥军团,请代他向妈妈问好!虽然就连军官也无法期待那些美好的生活内容,但是,我还是很羡慕他们每天严酷、紧张、有规律的起居生活。我想,一个人总是固定在井井有条的生活中,心情方面一定是很愉快的吧。像我这样,如果什么事都不想做的话,就干脆什么也不做好了。我正处于一种什么坏事都能做的状态。如果想要学习的话,有无限可以学习的时间。要说欲望,我觉得自己有很多希望都能实现。要是给我一个由此至彼的努力范围,我不知道我的心情该会多么地轻松啊。如果用力紧紧地捆住我,我反而会感到高兴。某一书中这样写道:在前线打仗的军人们的欲望只有一个,那就是想酣然大睡!不过,我一方面觉得军人的辛苦很可怜,而另一方面却又非常地羡慕他们。从令人厌烦的、烦琐的、来回兜圈子的、毫无根据的忧虑的洪流中彻底地作别,只抱有一种渴望非常想睡觉的状态,这是非常干净、纯洁的。只要想一想都觉得爽快!像我这样的人,如果能过一次军队生活,并得到很好的锻炼的话,说不定我能成为一个稍稍直爽、美丽的女孩子呢。即使不过军队生活,也还有像阿新那样率真的人。可我却是非常糟糕的人,是一个坏孩子。阿新是顺二表哥的弟弟,和我同岁。然而,为什么他竟是那么好的孩子呢?我在所有的亲戚中,不,在整个世界上,最喜欢阿新了。阿新双目失明。他年纪轻轻就什么也看不见,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呢?在如此静谧的夜晚,阿新一个人在房间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我们即使感到寂寞了,也能够看看书,眺望一下景色,多少可以排遣内心的寂寞。可是,阿新却无法这样做。他只是沉默不语。他以前比别人都更加努力学习,而且打网球、游泳都非常拿手,可是他现在的寂寞、苦楚是怎样的呢?昨晚又想起了阿新,上床后我便尝试着合上眼睛五分钟。即便在床上一直闭着眼睛,也觉得五分钟很漫长,感到胸口难受。可是,阿新不论早晨、白天、晚上,还是几天、几个月,都一直什么也看不见。如果他向我发一下牢骚、耍一下脾气、说话任性的话,我也会感到高兴的。但是,阿新什么也不说。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发牢骚、说人家的坏话。而且,他总是说话用词明快,表现出一幅天真无邪的神情。这更加让我感到难受。
我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打扫客厅,然后烧洗澡水。我边看着洗澡水,边坐在装橘子的纸盒上面,借着昏暗的煤油灯把学校的作业全部做完了。尽管如此,洗澡水还没有烧开,所以我又看了一遍《濹东绮谭》[8]这部小说。书中所写的事实决不是令人讨厌、感到污秽的东西。不过,随处可见作者在装腔作势,这部小说依旧让人感到陈旧、不可信。也许是作者上了年纪的缘故吧!可是,外国的作者,无论怎么上了年纪,还都更加大胆地痴情地爱着对方。这样一来,反而不会招人讨厌。不过,这部作品在日本应该算是好的一类吧。在作品深处能让人感到一种真实、冷静的达观,觉得神清气爽。在这位作家的创作中,这是一部最练达的作品了,我很喜欢。我感觉这位作者是一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因为他非常拘泥于日本的道德观念,所以反而感觉到他的作品有很多地方表达了对日本道德的抗拒,给人一种强烈的印象。这是情感太深的人常有的故意装坏的癖好。他故意戴着一副恶鬼的面具,这样反而削弱了作品。不过,这部《濹东绮谭》有一种被吸引的强烈寂寞感。我喜欢这部小说。
洗澡水烧开了。我打开了浴室里的灯,脱掉了衣服,把窗户全部打开之后,无声无息地泡在浴池里。法国冬青的绿叶从窗户处伸了进来,一片片树叶在电灯光线的映照下,油光闪亮。天空中,星星闪闪发光。无论再看多少回,都是亮闪闪的。我抬头仰望,心旷神怡,故意不看自己灰白的肌肤。尽管如此,还是能恍惚地感觉到它就在自己的视野内。而且,沉静下来,感觉现在的肌肤同小时候的白皙不同,令人无地自容。肉体和自己的情绪无关,自行发育成长。这让我感到很难受,非常困惑。对于自己迅速长大成人,我无能为力,感到很悲伤。也许我只好顺其自然,注视着自己一天天长成大人。我很希望自己的身体永远都像玩偶娃娃一样。即使我装作小孩子把洗澡水乱搅和得哗啦、哗啦地响,我还是总觉得心情沉重。我开始感到自己没有生活下去的理由了,很痛苦!从庭院对面的空地上,传来别处小孩半哭泣的呼喊声“姐姐!”我突然被这声音感动了。这虽然不是在呼喊我,但是,我很羡慕那个被刚才的孩子边哭喊、边追随其后的“姐姐”。我要是有一个那么追随我,并向我撒娇的弟弟的话,我就不会这样一天天地不成样子,不知如何是好地生活着了。我肯定会很有劲头地生活着,甚至有决心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弟弟。真的,无论怎么痛苦,我都会忍受。我一个人兴致勃勃,接下来深切地感到自己很可怜。
洗完澡,不知为何我今天晚上,心里记挂着星星,就来到了庭院。星星好像要从空中落下来了似的。啊,夏天就要来临了。青蛙在到处鸣叫。小麦在沙沙作响。我仰头看了几回,很多星星都在闪闪发亮。我想起了去年,不是去年,已经是前年的事了。当我吵闹着想出去散步时,尽管父亲已经生病了,可他仍陪我出去一起散步了。总是很年轻的父亲教我唱德语小调,歌曲的意思是“你到一百,我到九十九”。父亲还给我讲星星的故事,给我做即兴诗。他拄着拐杖,不断地吐着唾沫,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陪我一起走。他是一个好父亲。我默然地仰望着星星,清晰地想起了父亲。从那以后,过了一年、两年,我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坏孩子,有了很多很多属于个人的秘密。
回到了房间,我坐在桌子前托着腮,注视着桌子上的百合花。我闻到了一股花香。一闻到百合的香味儿,即使一个人很无聊,也决不会产生乱七八糟的情绪。这一枝百合是昨天傍晚散步到车站,在回来的路上从卖花的人那里买来的。之后,我这个房间完全像变了样一般清爽宜人,滑溜溜地拉开隔扇门,立刻就能感受到百合花的香味儿,不知道该有多惬意啊。这样一直注视着它,从真情实感和肉体感觉方面都能肯定它真的是超过了所罗门王[9]的豪华。突然,我想起了去年夏天去的山形市[10]。去爬山时,我看到在悬崖的半山腰处盛开着很多、很多的百合花,感到很吃惊,完全被它陶醉了。然而,我知道这悬崖很陡,根本无法攀爬,所以无论再怎么被吸引,我只有注视着它。这时,正好附近在场一位陌生的矿井工人默默地顺利爬上了山崖,而且瞬间就给我摘来了满满的、一大捧百合花,几乎双手都抱不下。然后,他一脸木然地把这些花都给了我。这可是满满的、一大堆啊。无论是多么豪华的舞台,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婚礼堂,恐怕没有哪个人手捧这么多花的吧。当时,我是第一次体会到了满眼花朵而目眩的感觉。当我张开双臂抱起这一大些洁白的花束时,都完全看不到前面了。那位亲切的、令我着实感动的、年轻而严肃的矿井工人现在怎么样了呢?他为我到很危险的地方摘来了鲜花,虽然仅此而已,但是当看到百合花时,我就一定会想起这位矿井工人。
打开桌子上的抽屉,翻了翻里面的东西,我看到了去年夏天的一把扇子。白纸上面有一位元禄时代[11]的女子很不文雅地坐着,其旁边还附带画了两个青色的洛神珠[12]。去年夏天的回忆就像烟状一般忽地从这把扇子中冒起。山形的生活、火车里、浴衣、河川、蝉、风铃。我突然想拿着这把扇子去乘火车。打开扇子的感觉真不错。啪啦、啪啦地散开了扇架,扇子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在我不停地玩赏它时,好像母亲回来了。她的心情很好。
“啊,累坏了。累坏了。”母亲虽然口里这么说着,但是脸上并没有呈现出那种不愉快的神情。她很喜欢给人帮忙,真没办法!
“总之,事情很复杂!”母亲边说,边更换衣服去洗澡了。
母亲洗好了澡,和我两个人一起,边喝茶边奇怪地笑嘻嘻的。我以为母亲要说什么呢,原来她对我说:
“你前几天说过非常想看《裸足的少女》吧?如果非常想看的话,你就去看好了。不过,今晚你得给我揉一揉肩膀。干完了再去,会更快乐的吧?!”
我高兴极了。我是一直很想看《裸足的少女》这部电影的。可是,最近我一直都在贪玩,所以就避而不说了。母亲正好观察到这一点,就先吩咐我做事,然后好让我能够毫无顾忌地去看电影。我真的很高兴!我爱母亲!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我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跟母亲这样两个人一起度过夜晚了。因为母亲的应酬非常多。我想母亲也是不愿意被世人说三道四小瞧,才这么一直努力工作的吧。于是,在我给母亲揉着肩膀的时候,母亲的疲劳就像传到我的体内一般,我深深地体会到了母亲的疲惫。我一定要珍爱母亲。刚才,今井田来的时候,我还偷偷地恨母亲,现在感到很惭愧。我嘴里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总是考虑自己,想着自己,从内心里一直对母亲都是一种撒娇、蛮横的态度。每次,母亲该会感到多么痛苦啊。对母亲的这一切感受,可我根本不理会,经常顶撞她。自从父亲离世以后,母亲确实变得很柔弱。当我自己说痛苦啦、难受啦什么的,就会整个人完全依赖母亲。可是,要是母亲稍微依靠我一下,我就会讨厌,感觉像是看到了不大干净的东西似的。我这样做,确实太任性了。母亲和我都同样是弱女子。从今以后,我要满足于只有和母亲两个人的生活,要经常体谅母亲的心情,和她说说以前的事情,谈谈爸爸,哪怕一天也行,我想搞一个以母亲为中心的日子。这样,我想好好地感受生活的意义。尽管我在心里会惦记母亲,想着要成为她的好女儿,可是在行为方式和语言表达上,我一直都是一个任性的孩子。而且,近来的我,就像个孩子一样,甚至没有干净之处,净是污浊、丢人的事!说什么痛苦啦,烦恼啦,寂寞啦,悲伤啦等等,这究竟是什么呢?说得明白一些,就是死吧。虽然我非常清楚,但是用一句话来说,我好像还无法说出类似于这种感受的一个名词、一个形容词。我只是惊慌失措,到最后突然好发脾气,感觉像是什么什么的。过去的女性,常被人骂做是奴隶,是无视自我的蝼蚁之辈,是木偶。可是,比起现在的我,她们更具有褒义的女性味,从容镇定,忍耐屈从地生活。她们不仅拥有这种睿智,而且还知晓纯粹自我牺牲的高尚行为,更懂得完全无偿奉献的快乐!
母亲像往常一样取笑我说:“啊,你是个很好的按摩师啊。真是个天才呀!”
“是吗?是因为我全神贯注吧。不过,我的长处不仅仅在于周身按摩。仅仅是这一点,也太心虚了呀。我还有更好的长项呢。”
当我怎么想的就如实地说出来时,感觉话语在我的耳边嘹亮地响起,这两三年我都没能这么天真、爽快地说话了。当我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而抱以达观时,第一次很高兴地认为:也许一个平静、崭新的自我就要诞生了。
今天晚上,在很多意思上我对母亲都有谢意。因此,按摩结束以后,我又附带给母亲读了一段《爱的教育》[13]。母亲知道我在读这样的书,果然露出了一种放心的深情。可前些日子,当我在看凯瑟尔[14]的《旋花》时,母亲悄悄地从我这里拿起了书,看了一眼封面,脸上露出了不快。尽管她什么也没有说,默然地把书就这样马上还给了我,可我也总觉得不喜欢这本书,所以就不想继续看了。母亲应该是没有看过《旋花》,可她好像凭直觉就知道它不好。夜晚,静悄悄的。我一个人在出声朗读《爱的教育》时,感觉自己的声音很大,听起来发傻。我边读,边有时会感到无趣,对母亲感到不好意思。由于周围很静谧,所以显得很无聊。无论什么时候看《爱的教育》这本书,小时候所受到的感动一直都没有改变,至今仍令我激动,感到自己的心灵还很纯真、很纯洁,心想还是这样好啊。不过,出声朗读和用眼阅读,感觉完全不一样。我非常惊异。然而,当母亲听到恩里克、伽罗恩等地方时,她就俯身哭了起来。我母亲也和恩里克的妈妈一样,是一个又出色又漂亮的妈妈。
母亲先休息了。我想这是因为她今天早晨一大早就出门的缘故,很累了。我帮她铺好了被褥,并轻轻地拍打了一下被褥的底端。母亲总是一进被窝,就马上闭上眼睛入睡。
然后,我在浴室里洗衣物。最近,我有一个怪癖,快到晚上十二点才开始洗衣物。觉得白天哗啦、哗啦地洗衣服浪费时间,很可惜,也许正相反。透过窗户能看见月亮。我蹲着边哗哗地洗衣物,边悄然地对着月亮发笑。月亮,却若无其事。忽然,在这一瞬间我坚信:某个地方有一个可怜、寂寞的女孩同样这样边洗衣物,边悄然地向这个月亮发笑,一定在对着它微笑。那一定是在遥远的乡村的山顶上一处人家,有一个痛苦的小女孩儿,深夜里在自家的后门口默默地洗着衣物。还有,在巴黎陋巷处一个肮脏的公寓走廊里,同样有一个和我同龄的女孩子,一个人在悄悄地边洗衣物,边朝这个月亮微笑。我毫不怀疑这一切,就好像用望远镜真的看到了一样,色彩鲜明地、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真的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大家的苦楚。如果我们将来变成了大人,那么我们的痛苦、寂寞都是很可笑的,也许没什么可追忆的。不过,在完全成为大人之前,我们该怎样度过这一漫长而令人讨厌的时期呢?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们。只好置之不顾,就像得了麻疹病一样。不过,有的人是因麻疹而丧命,也有的人是因麻疹而失明。所以,置之不理是不行的。我们这么每天郁郁不乐,爱发脾气,甚至有人在此期间因走上邪路、彻底堕落,造成无可挽回之身,从此断送了自己的人生。而且,还有人把心一横就自杀了。当发生这样的事以后,世上的人们就会可惜地说:“啊,如果再活长一点,就会懂得了。”“要是再长大成熟一点儿,就自然会明白的”,等等。无论他们再怎么可惜地说,可是在当事人看来,非常、非常地痛苦。即使好不容易忍受这一切,想从世人那里拼命地聆听到点什么,可是听到的仍是某些不断重复的不着痛痒的教训,净是一些劝慰“行啦”、“好啦”的话。因此,我们总是做一些令人感到丢人、撂下不管的事。我们绝不是只图眼前一时快乐的人。如果有人给我们指着那遥远的山峰,告诉我们说:“到那里去,眺望的景致很美”,我们就会明白那绝非谎言,一定会照着去做的。可是,现在我们明明出现了如此剧烈的腹痛,你们对于我们的这种疼痛却装作视而不见,只是一个劲儿地对我们说:“哎、哎,再忍一忍。到了山顶就会好了。”一定是什么人搞错了,是你不好。
洗完衣物,我把浴室打扫了一下。然后,我轻轻地拉开房间的隔扇门,这时立刻闻到了百合花的香味儿,感到心情非常爽快,就连心底都透明起来,好像有种崇高的虚无感。我静悄悄地换上了睡衣。就在这时,本以为已经睡得香甜的母亲,闭着眼睛突然开口说起了话,让我吃了一惊。母亲时不时会这样做,吓唬我。
“你说想要一双夏季的鞋子,今天去涩谷顺便看了一下。鞋子也太贵了哇!”
“没什么啦。我并不那么想要啊。”
“可是,没有的话,会很苦恼吧?”
“嗯!”
明天,又会是同样的一天来临吧。幸福,这一辈子都不会降临的吧。我明白这一点。然而,我相信幸福会来的,明天就会来。这样想着入睡不是很好嘛。我故意发出“扑通”一声响,倒在了被褥上。啊,真快活啊。由于被褥很冷,我感到脊背一阵凉意,不由得心荡神驰起来。幸福会晚一夜到来!我朦朦胧胧地想起了这样一句话。期待着、盼望着幸福,终于难耐地跑出了家门。第二天,美好的幸福喜讯到访了这个已经舍弃的家。已经迟了!幸福晚来了一夜。幸福是——
我听到了“咔阿”在庭院走路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咔阿”走路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特征。由于它的右前腿短一截,且是〇形螃蟹状,所以脚步声也就带有一种令人感到寂寞的特点。它经常在这样的深夜里,在院子里转悠,不知在干什么呢?“咔阿”真可怜啊。今天早晨,我对它很不友好。明天,我会疼爱它的。
我有一个悲伤的毛病,如果不把双手严严地蒙住脸面,就无法入睡。我捂着脸,一动不动。
入睡时的心情真奇怪。就像鲫鱼、鳗鱼接连用力拉着钓鱼线一般,总觉得有一种很沉重、像铅一样的力量,在用线使劲拉着我的脑袋。我刚一打起盹儿来,线就稍微松开了。于是,我又恢复了精神。再用力拉,我又迷迷糊糊地睡去。线再一次稍加松开。这种事反反复复三、四次之后,我的脑袋才开始用力被拉着,这次能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
晚安!我是一个没有王子的灰姑娘。明天,我会在东京的什么地方呢?您知道吗?我不会再次遇见您了。
————————————————————
[1] 唐人阿吉(1841—1890):是日本伊豆下田地区一个造船木匠的女儿,据说在下田奉行的命令下嫁给了驻日美国领事哈里斯作妾,后投海自杀。
[2] 近卫,在此指近卫文麿(1891—1945)。他生于东京,毕业于京都大学,贵族院议长。1937年曾三次组阁,其间创立了大政翼赞会,发动了全面侵华战争。战败以后,因接到传讯战犯的命令而服毒自杀。
[3] 御茶水,是流经东京都千代田区神田骏河台和文京区汤岛之间的神田川一带的地名。
[4] 久原房之助(1869—1965),日本著名的实业家、政治家,生于山口县,创建了日立制造厂,历任递相、政友会总裁,主张一国一党论。
[5] 小金井,位于东京都中部、武藏野高地的一座城市,以住宅、大学城而著名。
[6] 尤克莱利琴,似吉他形状的拨弦乐器,有4根弦,属于夏威夷音乐的演奏乐器。
[7] 洛可可式,18世纪以法国为中心流行于欧洲的一种艺术样式,具有纤细、优雅、美观等装饰风格。
[8] 《濹东绮谭》,是永井荷风的代表作,该小说以玉井的私娼街为舞台,描写孤独的作家与妓女阿雪之间的交往,以及趋于消亡的江户风俗。濹东位于东京都隅田川以东的地区。
[9] 所罗门,生卒不祥,大卫的儿子。以色列王国第三代国王,约公元前10世纪在位。
[10] 山形市,位于日本东北部的山形县山形盆地的南部,周围山多、温泉多。
[11] 元禄时代,以元禄年间(1688—1704)为中心的时代,由德川家第5代将军德川纲吉治世。农业生产和商品经济发展迅速,市民势力兴起,整个文化十分繁荣昌盛。
[12] 洛神珠,又称酸浆果,灯笼草,属于茄颗多年生草本植物。高40—90厘米,叶卵形并有粗锯齿,初夏开着淡黄色的花朵,供观赏。
[13] 《爱的教育》,是意大利儿童文学家德·亚米契斯(Edmondo de Amicis)创作的儿童文学作品,1886年出版。作品由9篇爱国主义和人道主义为题材的作品组成,用日记的形式主要记述少年恩里克的小学生活,歌颂对祖国的热爱。在日本,它被译为《爱的学校》,深受大家的喜爱。
[14] 凯瑟尔(Joseph Kessel,1898—1979),法国小说家,著有《红色的草原》、《旋花》和《在幸福的背后》等。旋花原本是生长在路边、野地的草本植物,类似喇叭花或牵牛花。在小说里用来比喻女性内心的情欲和理智不断纠结、苦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