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他们的意思是让我一个人来办!”
“好!”姑娘的母亲很有风度地笑着说,“正如你所看到的,我们也不是很有钱的人。大张旗鼓的婚礼,我们反倒感到为难。只要你自己对爱情、对职业有热情,那我们就满意了。”
我甚至忘记了行礼致谢,好大一会儿一直在木然地注视着庭院。我感觉到了眼中的热泪,心想一定要孝敬这位母亲。
回去时,姑娘把我送到了公交车的始发站。我边走边装腔作势地说:
“怎么样?我们再交往一段时间看看吧。”
“不用,我们已经交往很久了。”姑娘笑着说。
“你有什么要问的吗?”我越发说起了胡话。
“有。”
我心想无论她问什么,我都会如实作答的。
“富士山已经下雪了吧?”
我对她的这个提问感到很扫兴。
“下了,山顶上——”说着,忽然向前方一看,看见了富士山。我感到很奇怪。
“什么啊。从甲府不是也能看见富士山吗?你在愚弄我。”我说话的语气很不正经。接着又说道:
“你刚才的提问很蠢。你在愚弄我啊。”
姑娘低着头,哧哧地笑着说:
“这是因为你住在御坂岭呀。我想如果不问你富士山,不好吧。”
我感到这位姑娘很可笑。
从甲府回来以后,我感到肩膀的肌肉僵硬,难受得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感觉真好啊,老板娘!还是御坂岭这儿好啊,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呢。”
晚饭后,老板娘和她的女儿轮流给我捶打肩膀。老板娘的拳头又硬又猛烈。她女儿的拳头则很轻柔,没太有效果。我不断要求她:再用些力,再用些力。于是,老板娘的女儿拿来了一根木柴,用它咚咚地捶打我的肩膀。如果不让她这么用力捶打,就无法消解肩膀的酸痛。这都是因为我在甲府很紧张,太专注了。
从甲府回来,这两三天我一直都不在状态,一点都不想写作,一边坐在桌前不得要领地乱写一通,一边吸金蝙蝠香烟。抽了七八包的香烟,又躺下来,一遍遍地反复唱“若不磨金刚石”[29]这首歌。小说连一页都没有进展。
“客官!你去了一趟甲府,感觉就不对劲了嘛。”
早晨,当我两手托腮坐在桌前,闭着眼睛正想着种种事情的时候,老板娘15岁的女儿一边在我背后擦拭着壁龛,一边心怀不悦地,并以一种带刺的语气这么说。
“是吗?不对劲了吗?”
老板娘女儿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接着说:
“是啊。很不对劲。这两三天,你不是一点儿都学不下去吗?我每天早晨都会按编号整理你信笔写下的稿纸,感到非常愉快。看到你写得很多,我就很高兴。昨晚我又悄悄地上二楼来看你的。你知道吗?你是不是蒙着头睡下了?”
我感到很感激她所做的一切。说得夸张一点儿,这就是她对一个人坚持到底所付出努力的真正声援。她没有考虑任何酬谢。我觉得老板娘女儿很美。
到了十月末,山上的红叶也发暗,变得不好看了。此时一夜的暴风雨过后,眼看着满山青绿化作漆黑黑的冬季枯木,连游客都寥寥无几,茶馆的生意也萧条起来。有时候,老板娘带着六岁的男孩到山麓的码头、吉田去买东西,因为山岭上没了游客,也就剩下我和老板娘女儿两个人一整天都待在上面静静地度日。我在二楼感到闷得慌,就到外边四处转悠,只见老板娘女儿在茶馆的后门洗衣物,便走近她的身旁大声说道:
“真闷啊!”
说着,我一下子笑了起来。老板娘女儿低着头,我瞧了瞧她的脸,大吃一惊。她哭丧着脸,一副恐惧的表情。原来如此啊。我很不是滋味地急忙转身向右,以一种很反感的心情快步走在满是落叶的狭窄山道上。
从那以后,我就很留意了。当老板娘女儿独自一人的时候,我尽量不要离开二楼的房间。当有客人来到茶馆时,也出于保护她的意思,我会悠哉游哉地从二楼走下来,坐在茶馆的一个角落里慢慢地喝茶。有一天,一位新娘装扮的客人,在两位身穿带有家徽和式礼服的老大爷的陪伴下,乘坐汽车来到了这里,在这山岭上的茶馆上稍作休息。当时,也只有老板娘女儿一人在茶馆里。我依旧从二楼走下来,坐在茶馆一隅的椅子上抽起了香烟。新娘子穿着一件下摆带花的长和服,后背系着金线织花锦缎的带子,头上蒙着白色头纱。这一身是一套堂堂的正式礼服。由于对方是不寻常的客人,老板娘女儿也不知如何招待,只是给这位新娘和两位老人沏上了茶,便悄悄地躲在我的背后一直站着,默默地注视着新娘子的举动。在一生中只有一次的隆重日子里——他们大概是从山岭对面一侧嫁到相反一侧的码头或吉田镇吧。途中,他们在这山岭上稍作休息,眺望富士山。这在旁人看来浪漫得有些难为情。这时,新娘子轻轻地走出了茶馆,站在茶馆前面的悬崖边悠闲地眺望富士山。她把双腿交叉成X形站立在那里,摆出一副很大胆的姿势。这真是一位从容不迫的人啊。我继续观赏着新娘子,观赏着富士山和新娘子。不一会儿,新娘子冲着富士山打了一个打哈欠。
“哎呀!”
我背后传来低低的喊叫声。老板娘的女儿也好像眼尖地看到了新娘子打哈欠。不久,新娘子一行乘上等候在此的汽车,下了山岭。接下来,这新娘子可成了话把了。
“她这是习惯动作!她肯定已经是第二次了,不,大概是第三次了。新郎也许在山岭等着她呢,而她却从汽车上下来眺望富士山。若是第一次出嫁的话,那种不拘小节的事,不会做的。”
“还打哈欠了呢。”老板娘女儿也竭力表示赞成,“张那么大的嘴巴打哈欠,真是厚脸皮啊。客官,你可不能娶那种新娘子啊。”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没成家,感到面红耳赤。我的婚姻之事也趋向好转,全都承蒙一位前辈的关照。婚礼也只请两三个自家人参加。尽管简陋,也要庄严地在那个前辈家举行。对这人情,我像一个少年一样感到兴奋。
进入十一月份,御坂岭的寒气已经令人难耐。茶馆备好了火炉。
“客官,您二楼很冷吧!您写作的时候,就在炉边写怎么样?”老板娘如是说。可我天性是那种在别人面前无法进行写作的人,所以谢绝了她的好意。老板娘担心我,就去岭下山麓的吉田,买回来了一个被炉[30]。我在二楼的房间里,将腿伸入被炉,真想打心里对这茶馆人们的热情表示谢意。可是,眺望着已经被大雪覆盖了近三分之二全部姿容的富士山,还有那濒临附近群山萧条的冬季调零的树木,再在这山岭上忍受着刺骨的寒气我感到毫无意义。于是,我决意下山。下山的前一天,我穿着两件棉袍,坐在茶馆的椅子上喝着热茶时,有两位身穿冬季外套像打字员似的、有知识的年轻姑娘从隧洞方向嘻嘻哈哈地边笑边走过了过来。她们忽然看到眼前雪白的富士山,感动地停下了脚步。然后,好像悄悄地商量着什么,其中一位带着眼镜、皮肤白净的姑娘微笑着向我走了过来。
“劳驾,请给按一下快门好吗?”
我张皇失措起来。我对机械的东西不太精通,又对拍照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加之穿着两件棉袍,一身邋遢样,就连茶馆的人都笑称我像一个山贼。因此,当来自东京、身着华丽服装的姑娘委托我这时兴的事情,我从内心感到很狼狈。不过,又转念一想,虽然我是这副装扮,但别人眼里也许我别有风趣,说不定看起来像是一个很会按快门拍照的男子。这么一想就感到兴高采烈起来,我假装镇静,接过姑娘递给的相机,以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稍加询问了一下快门的按法之后,哆哆嗦嗦地瞧了瞧镜头。正中间是很大的富士山,下面是两朵小小的罂粟花。两个人都穿着大红色的外套。他们俩紧紧地相拥着靠在一起,一副严肃的面孔。我感到可笑的不得了。那相机的手颤抖着,简直难以对准镜头。我憋住笑,看了一下镜头,罂粟花越发清晰,直挺挺地立着。我实在很难瞄准她们,把她们从镜头中清除出去了,只把富士山捕捉在整个镜头里。再见,富士山!承蒙您的关照,谢谢了。咔嚓!
“好了。照好了。”
“谢谢!”
她们俩齐声道谢。或许她们回到家里冲洗出来一看时会大吃一惊吧。照片里只有富士山拍得很大,很大,她们两人的身影根本见不到。
随后第二天,我就下山了。我先在甲府的小客栈里住了一夜。翌日的早晨,我倚着小客栈走廊上脏兮兮的栏杆抬眼一看富士山,只见甲府的富士山从群山后面路出三分之一的身姿,很像洛神珠[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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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广重在此指安藤广重(1797—1858),江户时代后期的浮世绘画师。其代表作是《东海道五十三次》。
[2] 文晁在此指谷文晁(1763—1840),江户时代后期的画家。其代表作是《日本名山图绘》。
[3] 北斋在此指葛饰北斋(1760—1849),江户时代后期的浮世绘画师。其代表作是《富岳三十六景》。
[4] 沼津,静冈县东部的沼津市。
[5] 十国岭,位于静冈县热海市和涵南町境内的山岭,海拔774米。
[6] 昭和是日本昭和天皇(裕仁)的年号,昭和十三年是1938年。
[7] 甲州,日本甲斐国的简称,如今为山梨县。
[8] 小岛鸟水(1873—1948),日本著名随笔家,本名久太,著有《日本山水论》(1905)。
[9] 甲府市,山梨县甲府盆地北部的城市,是山梨县县厅的所在地。
[10] 御坂岭,位于山梨县南都留郡,正确的海拔应为1525米。
[11] 井伏鳟二(1898—1993),日本著名小说家,生于广岛。本名满寿二。代表作有《山椒鱼》、《遥拜队长》、《今日休诊》、《黑雨》等。井伏先生正在伏案写作。我得到井伏先生的许可后,暂时在这茶馆里安顿了下来。此后,即使讨厌,每天也必须与富士山正面相望。这山岭位于甲府到东海道、往返镰仓的要道上,据说是观望北部富士山有代表性的观望台,从这里看到的富士山自古就被列为富士三景之一,可我并不太喜欢。不但不喜欢,甚至还瞧不起。看到的富士山太过于理想化了。富士山位于正中间,山下宽阔的河口湖冷冷地泛着白光,近景处的群山静谧地蹲伏在它的两侧,环抱着湖泊。我看了一眼这景致感到惊慌失措而面红耳赤。这简直就是浴池里的油画,就是戏剧舞台的布景。这景色怎么都觉得是按照自己的期望绘制的,我感到非常羞愧。
[12] 三之岭,是御坂山地的一个高峰,也叫三峰山。
[13] 一尺,大约30.3厘米。
[14] 西行(1118—1190),平安末期到镰仓初期的歌僧,俗名佐藤义清,法号圆位、大宝房等,著有歌集《山家集》、见闻录《西公谈抄》等。
[15] 能因(988—1058?),平安中期的著名歌人,俗名橘永恺,出家后被称为古曾部入道,著有《能因歌枕》、诗文集《玄玄集》、歌集《能因法师集》等。
[16] 佐藤春夫(1892—1964):日本现代著名诗人、小说家。著有《殉情诗集》,小说《田园的忧郁》、《城市的忧郁》等。
[17] 三岛,位于静冈县东部的一座城市。
[18] 朝颜,日本著名长篇小说《源氏物语》第20帖中的人物。
[19] 大井川,流经静冈县的河流,长160千米。
[20] 清姬,是日本有关纪州道成寺的传说人物。清姬爱上了前往熊野参拜的年轻僧人安珍,变身成了一条大蟒蛇,紧追其后,并在道成寺烧死了藏匿在大钟后面的安珍。
[21] 日高川,发源于和歌山县中部、与奈良县交界线上的护摩坛山,长115千米。
[22] 鞍马天狗,日本著名小说家大佛次郎(1897—1974)的系列小说《鞍马天狗》中的主人公。
[23] 待宵草,原产于智利的柳叶科植物,高80厘米。到了夏季傍晚,它会绽放鲜黄色四瓣花。
[24] 河口村,如今为河口湖町。
[25] 富士山的正确高度应该是3776米。
[26] 金刚劲草,原文是“金刚力草”,表示如同金刚力士强劲有力。这是作者本人的造语。
[27] 布袋神,在日本被尊为七福神之一。据说是中国唐末、后梁时代的禅人,名叫契此。传说他露着肥大的肚子,背着装有日常生活用品的袋子,手拿拐杖,到处游走,能预测人的命运、天候的状况。
[28] 所谓家里是指位于青森县北津轻郡金木町的津岛家。
[29] 若不磨金刚石,这是日本战前小学生歌唱中的歌词。意思是:金刚石如果不磨就不成器,人若不努力,就不会有成就。歌词是勉励大家积极向上的意思。
[30] 被炉,是一种取暖的装置,用脚炉木架将炭火或电热源围起来,上面是矮桌子,桌子上盖着一层被褥,双腿可以伸进桌子下进行取暖。
[31] 洛神珠,又称红姑娘,灯笼草。它属于草本植物,高约70厘米,叶子呈卵形状,有粗锯齿,供观赏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