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1 / 2)

我一跑到晨边街,只听见枪声大作,仿佛远处正在庆祝七月四日独立纪念日。我急忙往前赶去。在圣·尼古拉斯街口,街灯已经灭了。轰隆一声巨响,接着我看见四个人朝我跑来,手里推着一样东西,碾得人行道轧轧直响——那是一只保险柜。

“喂,”我开口说。

“滚开!”

我朝旁边街面上纵身一跃,突然,时间奇妙地悬在半空中停步不前,犹如那最后一斧已经砍下,而大树尚未倒地这一刹那之间的间歇:一声巨响以后接着是一片寂静,可是这寂静是充满喧哗的寂静。就在这时我意识到在门道里和人行道沿上不少人匍匐着;接着时间爆炸了,我终于跌倒在街面上,虽然还有知觉,可是爬不起来;正当我挣扎欲起的时候,我看到后面马路拐角处枪击的火光,我又意识到,就在我左边那几个人在人行道上嘎啦啦加速推保险柜的当儿,在我身后有两个警察沿街跑来,他们身穿别人几乎看不见的黑衬衣迎头就举枪开火。一个推保险柜的人向前一倒,而同时在拐角过去的远处,一颗子弹打中了一只汽车轮胎,逃逸的空气就像是一只巨兽在呻吟。我在地上啪啪翻滚,死命用劲爬近人行道,可是说什么也不行;突然间感到脸上湿漉漉、热烘烘的,又只见那只保险柜发狂似的飞到十字路口,而那几个人却嘭嘭嘭转过拐角在黑暗中消失了;这时那只进入十字路口的保险柜一跳一跳地脱离了原来的路线,蹦到第三条电车轨道后就嵌在那儿,在这当儿发出的火花形成了一道帷幕,像一个蓝色的梦把整个街区照亮;这实在是我正在做的一个梦,在梦中我仿佛看到警察们正站在靶场上,个个打起精神,两腿向前叉开,一手叉腰,瞄准后就马上开火。

“叫救护车!”一个警察叫道,只见他们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而附近电车轨道上的暗红色火花也慢慢消失在黑夜之中。

顿时,整个街区一跃而起:复活了。从人行道上爬起的人们冲进我附近的店铺里,激动的人声越来越响。我发觉我脸上有血,而且我能动了,于是我从地上撑起跪着,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帮助我站了起来。

“老爹,受伤了吗?”

“受了点伤——我不知道——”我看不清他们。

“糟透了!他头上有个洞!”一个声音说道。

一道光照到我脸上,走近了。我感到一只硬邦邦的手触了触我的颅骨后又移开了。

“妈的,不过擦破了点皮,”一个声音说道。“如果用点四五口径的枪打,即使打中你的小指头,也会把你撂倒!”

“咳,这儿有一个被撂倒的,再也爬不起来了,”有人在人行道上叫道。“他们一下子就把他打死了。”

我擦了擦脸,头嗡嗡直响,什么东西不见了。

“谢谢。”我凝视着他们模糊不清又略带蓝色的脸。我瞅了瞅死者。他脸冲前趴着,周围的人群正在拨弄他的身体,想抢救他。我忽然想到,蜷缩在那儿的本来可能是我;又感到过去我在这儿曾看到过他,就在大白昼中午,很久以前了……多久?我想,我知道他的名字,冷不防我的双膝向前瘫了下来。我坐倒在地上,头垂在胸前,拿公文包的手被地面擦破了。他们在我周围走动。

“咳,伙计,别挡住我的脚,”我听见有人说。“别推,人人都有的是。”

有些事我非做不可,而我知道我的遗忘只是虚假现象,正如人们知道的那样,某些梦境的细节虽然被遗忘了,但不是真的忘了,只是暂时想不起而已。我也知道这一点,我的心灵正想方设法透过那挂在我眼球后面的灰色的帷幕,它就跟那挂在保险箱后面的街道上的蓝幕一样地不透明。晕眩已经过去了,我勉强站了起来,一手紧紧攥住公文包,一手用手帕捂住头部。从街那一头传来大片玻璃被砸碎的哗啷啷声。透过带有神秘的蓝色的黑暗,人行道像砸碎的镜子一般闪烁不定。街上所有的招牌全昏黑无光,白天的声音早已丧失了原有的意义。不知什么地方报警器响了起来,其实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喀啷声,顿时抢劫者发出一阵欢呼。

“跟上来,”有人在附近叫道。

“我们去吧,伙计,”那个帮助我站起来的人说道。他搀住我的臂膀,这人个子瘦小,一只大布袋甩在肩上。

“你这副模样可不能留在这儿,”他说。“你是不是喝醉了?”

“上哪儿?”我说。

“哪儿?下地狱,伙计。哪儿都成。我们得马上走,也说不准上哪儿——嗨,都伯雷!”他叫道。

“嗨,伙计——妈的!别把我的名字叫得震天响,”一个声音答道。“我在这儿搞几件工作衬衫。”

“替我也搞几件,老都,”他说。

“行,可是别以为我是你爹,”另一人答道。

我瞅了瞅这个瘦小个儿,友谊之情陡然涌起。他不认识我,他的帮助是无私的……

“嗨,老都,”他叫道,“我们准备干吗?”

“见鬼,哦,不过等我先搞到衬衫再说。”

人群在各家商店里里外外地忙碌着,就像蚂蚁麇集在撒在地上的糖粒周围一般。过一阵子就传来哗啦啦的砸碎玻璃声、枪声,以及远处的消防车声。

“你觉得怎么样?”瘦小个子问道。

“还是昏沉沉的,”我说,“感到虚弱。”

“让我看看血止了没有。啊,行,没什么问题。”

他声音虽然清清楚楚,可是我看不清他的模样。

“太好了,”我说。

“伙计,你没死真是走运。这些狗娘养的现在真的开枪了,”他说。“在莱诺克斯街,他们只是向空中瞄着。只要我搞到一支步枪,我就给他们颜色瞧瞧。喂,来一口苏格兰威士忌,这酒真棒,”他说着,从臀部裤兜里拿出一只一夸脱装的酒瓶。“我从那儿酒店里搞到一整箱酒,让我给藏起来了。在那儿你只要吸几口气,你就会醉醺醺的,老弟。醉醺醺!百分之百、货真价实的威士忌在阴沟里到处流。”

我喝了一口;威士忌下肚时我全身一抖,可是我还是得感谢这种刺激。我周围的人群突然四下散开,黑糊糊的人影发出蓝光。

“看,他们跑了,”他边说边凝视着在行动的黑压压的人群。“我,我可是累了。你刚才在莱诺克斯街吗?”

“没有,”我说。这时我看见一个女人慢吞吞地走过,她肩上扛着一把新笤帚,柄上约摸有一打去了毛的鸡吊着脖子挂在那儿……

“真见鬼,伙计,你要是看见了就好了。什么都砸了,现在轮到那些女人来扫尾了。我看见一个老太婆扛了半条牛。啊哟,为了能背回家,她压得成了个罗圈腿——啊,都伯雷来了。”他打断了自己的话头。

我看见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强悍的小个子,手里提着几只纸箱,头上戴了三顶帽子,肩膀四周翻动着好几副吊裤带,在他朝我们走来时,我还看到他脚蹬一双乌亮的新橡皮高统靴。身上口袋都鼓得满满的,肩上还扛了一个布口袋,鼓囊囊地在背后晃荡着。

“妈的,都伯雷,”我的朋友指指他的头,“你给我搞到一顶了吗?什么牌的?”

都伯雷停步瞅了瞅他。“那边这么多帽子,我难道只戴一顶多布斯牌帽子出来?伙计,你难道疯了?全是簇新的多布斯牌,颜色可漂亮呢!来吧,我们快走,得赶在警察前面。妈的,瞧那边着的火!”

我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蓝火形成一道帷幕,模糊不清的人影在蓝幕旁穿进穿出,干得挺辛苦。都伯雷喊了一声后,就有几个人离开那儿的人群加入我们这一伙。我们出发了,我的朋友(别人管他叫斯科菲尔德)领着我。我的头砰砰直响,血还没有止住。

“看来你也发了点横财,”他指指我的公文包说。

“不多,”我说,心中暗想:横财?横财?我蓦地想起了玛丽的打破的钱罐和硬币,马上就明白公文包为什么这么沉;这时我不知不觉地打开公文包,把我口袋里的所有东西——我的兄弟会会员证、匿名信,还有克利夫顿的纸娃娃——都塞了进去。

“装满它,伙计。别不好意思。你等着吧,等我们砸当铺。那个老都把那只装棉花的口袋都装满了。他这一下可以做起买卖来了。”

“哎哟,真该死,”我另一边有个人说。“我还以为是个挺不错的棉布口袋呢?他从哪儿搞到这玩意儿的?”

“他来北方的时候就带了那口袋,”斯科菲尔德说。“老都发过誓,他回南方时定要装满一口袋十元大钞。今儿晚上这么一来,他妈的,他得找一个仓库才装得下他抢来的这些东西。老弟,你把那只公文包装满吧,能拿就拿吧!”

“不必了,”我说,“我已经装满了。”这时我才非常清楚地想起我原来准备去的地方,可是我无法跟他们分手。

“也许你才是聪明人,”斯科菲尔德说。“我怎么知道呢,说不定里面装满了钻石或者别的宝贝。人可不能太贪啊。不过是到了爆发这类行动的时候了。”

我们向前走去。我该不该离开这里上区办公室去?他们在哪儿?在开生日庆祝会?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我说。

斯科菲尔德一副吃惊的样子。“我要知道才怪呢,伙计。一个警察开枪打死了一个妇女,也可能别的什么原因。”

正当附近一块沉重的钢材掉了下来的时候,另一个人向我们走近。

“见鬼,那不是爆发的起因,”他说。“是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谁?”我说。“他叫什么名字?”

“那个小伙子!”

“你可知道,人人都气炸了……”

克利夫顿,我想道。为了克利夫顿,克利夫顿之夜。

“啊,伙计,不用你说了,”斯科菲尔德说。“难道我不是亲眼目睹?八点钟在莱诺克斯街和一百二十三街十字路口,一个爱尔兰鬼39打了一个小孩一记耳光,说他偷露丝囡囡牌糖块吃,那孩子的妈就嚷了起来,接着那个爱尔兰鬼又打了她一记耳光,这么一来这场大乱就开了场了。”

“你在场?”我说。

“一点不假。有人说这个小孩偷了一块糖,而糖的商标是一个白女人的名字。这就让那爱尔兰鬼发疯了。”

“妈的,真怪,我听到的可完全不一样,”另外一个人说。“我来的时候,有人说这全是因为一个白女人想抢一个黑姑娘的男人而引起的。”

“管他妈的谁引起的,”都伯雷说。“我只求乱个痛快。”

“是一个白人姑娘,没错,不过实际情况不是这样,她喝醉了——”又一个声音说道。

但是不可能是西比尔啊,我想;乱子早就开始了。

“你们想知道谁发动的吗?”一个人手持望远镜从一家当铺的窗台上叫道。“你们真的想知道?”

“真的,”我说。

“嗯,那你用不着追根刨底了。是那位伟大领袖‘煞星’拉斯。”

“那个耍猴的?”有人问。

“好好听着,杂种!”

“谁也不知道怎么干起来的,”都伯雷说。

“总有人知道吧,”我说。

斯科菲尔德手执威士忌向我面前一伸。我拒绝了。

“妈的,伙计,就这么爆炸的嘛。这几天像火烧似的,”他说。

“火烧?”

“对啦,天气真热。”

“我告诉你们,他们就是为了那个小伙子的事情而积的怨恨,他叫什么来着……”

此刻我们正走过一座楼房,只听见有个声音拼命地喊道:“有色人种商店!有色人种商店!”

“狗娘养的,干吗不挂个标记?”一个声音说道。“说不定你跟他们一路货。”

“你们听那个杂种。一生中就这么一回他为自己是有色人而高兴,”斯科菲尔德说道。

“有色人种商店,”那声音机械地重复着。

“嗨,你能保证你没有白人血统?”

“没有,先生!”那声音说。

“要不要揍他一顿,伙计?”

“为什么呢?他又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放过这狗娘养的吧。”

过了几座房子我们到了一家五金店。“兄弟们,这是第一站,”都伯雷说。

“现在要干什么?”我说。

“你是谁?”他歪着戴三重帽子的头说。

“小百姓,跟大伙儿一样——”我开始说。

“你真的不是我认识的一个人物吗?”

“真的,”我说。

“他没问题,老都,”斯科菲尔德说。“那帮警察朝他开过枪。”

都伯雷把我打量了一下,随即一脚把什么东西踢开来——原来是一磅牛油,在火烫的街面上涂得到处都是。“我们来合计一下该做哪些事,”他说。“第一,得给每一个人搞一只手电筒……还有,我们得组织一下,你们这几个都在内。省得行动起来互相碍事。跟我来!”

“跟着进来吧,伙计,”斯科菲尔德说。

我感到既不必带头干,也不必走开;我很乐意跟在后面,急于想看到他们要去哪些地方,结果会怎么样。尽管如此,我一直没有放弃我要去区办公室这一想法。我们走进商店,里面黑洞洞的,但不时闪烁着金属的微弱光泽。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动着,我能听到他们在搜索,还不时挥手把物品扫到地上。现金柜咣啷一响。

“这儿有手电筒,”有人叫道。

“多少?”都伯雷问。

“很多,伙计。”

“行,递给每人一只。有没有装电池?”

“没有装,不过这儿也有很多电池,有十几箱呢。”

“好,给我一只手电筒,把电池装好,那样我就可能找到桶了。再给每人一只电筒。”

“这儿有一些白铁桶,”斯科菲尔德说。

“那么我们只要找到他藏油的地方就行。”

“油?”我说。

“煤油,老兄。嗨,你们大伙儿,”他叫道,“别在这儿抽烟。”

我站在斯科菲尔德身旁只听得店堂里闹哄哄的;这时他手拿一摞白铁桶正在发给大家每人一只。手电筒一闪一闪的光和晃动的人影使店堂显得活跃起来。

“手电筒往地上照!”都伯雷叫道。“没必要让别人看到我们是谁。好,桶拿到以后就排好队,我来装。”

“你们听听老都怎么指手画脚的吧——一个杂种,对不对,老兄?他就爱指挥,还老是把我指挥得到处倒霉。”

“我们准备干什么?”我说。

“你会明白的,”都伯雷说。“嗨,那边那个伙计从柜台后边过来把这个桶领去。你难道还没看见钱柜里没钱?要是有钱,我还不自己拿?”

突然间白铁桶的咣啷声停了。我们走进了后屋,手电光一闪,我看见货架上摆着一排油桶。都伯雷足蹬一双新的高统靴正在往一个个桶里装油。我们挨着个儿移动着,等桶装满后,我们鱼贯走到街上。我站在暗处,四周此起彼伏的人声使我的情绪越来越兴奋。这一切意义何在?我应该怎样看待这次行动?我能做些什么?

“带着这玩意儿,”都伯雷说,“我们得走街中心。那地方就在拐弯那一头。”

于是我们出发了。这时一群男孩在我们中间乱跑。大伙儿打起手电筒,照出了那些东奔西窜的小家伙,他们一个个戴着金色假发,身穿偷来的燕尾服,开叉的后襟不住地在空中飞扬。另一伙孩子手持从一家军用物品商店抢来的假枪紧紧追在后面。我和大家都哈哈笑了,心想:这真是纪念克利夫顿的一个神圣的日子。

“把手电筒灭了!”都伯雷命令道。

我们后面传来了尖叫声和笑声;前面是正在奔跑的男孩子的脚步声、远方的消防车声、枪声,以及只有在静默的间歇里才能听到的一刻未停的砸碎玻璃声。煤油在桶里晃荡着,有时啪的一声泼到街上,鼻子里就尽是煤油味。

冷不防斯科菲尔德抓住我的胳膊。“老天,看那边!”

我看见一群男人拖着一辆宝登公司的牛奶车,车上四周围着一圈铁路上用的照明灯,车中央一个身穿方格围裙的高大妇女正坐着从面前的啤酒桶里舀啤酒喝。那些男人发狂似的跑几步,然后在车辕中间歇一歇;接着又跑几步,又歇一歇,一面嚷啊、笑啊,不时还举起大酒杯痛饮;只见那车顶上的女人头往后一仰,放开嗓子,热情奔放地唱了起来,音色酷似一个民歌手:

“要不是那裁判,

乔·路易早就杀了

吉姆·杰弗里

啤酒免费!

——一面把勺子里的啤酒往四处泼洒。

我们吃了一惊,连忙往边上一闪,她却仪态大方地向两旁连连鞠躬,宛如马戏团大游行里一位醉醺醺的胖大娘,那只大勺子在她的巨手里就像一把普通的汤匙。这时她哈哈一笑,接着又尽情喝了一大口,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毫不在乎地把一夸脱一夸脱的瓶装牛奶哗啦啦地扔到街面上。而与此同时,那些拉车的男人就在碎玻璃和泼出的牛奶上奔跑。我四周一阵阵笑声掺杂着不满声。

“应该有人出来制止这些蠢货,”斯科菲尔德气愤地说。“这就是我所说的过了头。真该死,等到她灌满啤酒以后,看他们有什么鬼办法把她从车顶上弄下来?有人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嘛。他们用什么办法弄她下来?还在这儿把那些好好的牛奶都糟蹋了!”

那个大个子女人这副模样使我觉得很不是滋味。牛奶和啤酒——我目送牛奶车危险地倾斜着转过拐角,心中不禁感到忧伤。我们继续前进,脚下留神避开那些破瓶子,同时手中泼出的煤油不时溅在洒了一地的、惨白色的牛奶上。出了多少乱子?我为什么头痛得要裂开了?我们转过拐角。我的头还在痛。

斯科菲尔德碰了碰我的胳膊。“到了,”他说。

我们到了一座巨大的公寓楼房跟前。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我们中间大多数人都住在这儿,”他说。“跟我来。”

喔,是啦,这就是为什么需要煤油了。我无法相信,简直无法相信他们有这个胆量。窗口都空无一人。他们自己把灯灭了。只是依靠手电筒光和火光我才看清四周的情形。

“你们搬到哪儿去住呢?”我说,一面抬头向上,再向上望去。

“你说这是人住的地方?”斯科菲尔德说。“老兄,这是唯一甩掉这个地方的办法……”

我想在他们模糊不清的人形里寻找迟疑的迹象。他们一个个微弯着腰,两肩前耸,站在那儿注视着面前拔地而起的楼房;当偶尔闪过的斑驳光点洒在铅桶里的时候,只见那乌亮的煤油上出现滞重的圆泡泡。没有人说声“不”字,也没有任何表示“不”的姿势。这时我看到在黑洞洞的窗口和楼顶上出现妇女和儿童的身影。

都伯雷向楼房走去。

“喂,大伙儿注意了,”他说。他那戴着三顶帽子的头在佝偻着的身影上显得怪里怪气。“我要求把所有的妇女、儿童,还有老弱病残全部撤出来。拎桶上楼的时候,我要求你们直接先上顶层。我是说顶层!到了那儿以后,我要求你们照着手电筒到每间屋里去检查,看看有没有人还没走,你们把他们撤走后就开始泼煤油。你们泼好了,我就喊,喊了三声以后,我要求你们划火柴。火一点着,大伙儿就各顾各吧!”

我一点没想到去干预,甚至提出疑问……他们早就安排好了。我已经看到妇女、儿童从台阶上下来,一个孩子在哭。突然间,人人都停了下来,转身向黑暗中凝视。附近什么地方一个刺耳的声音在摇撼着黑夜,一个气锤砰砰连击,就像机关枪在射击。他们停步不前的时候,犹如一只只正在吃草的鹿那么警觉,过了一阵子,妇女和儿童又开始移动了。

“嗨,这就对了。女人们,你们沿街走啊,去找你们的亲人去,”都伯雷说道。“别让孩子们乱跑!”

有人敲了敲我的背,我猛地一转身,只见一个女人推开了我,慢吞吞地趋近都伯雷,到了跟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这时两个人的身影简直要合在一起了;那女人开了口,声音逐渐高了起来,既单薄又不停地颤动,露出绝望的口气。

“求求你,都伯雷,”她说道,“求求你,你知道我几乎全住在这儿……你知道这一点。你现在烧了它,我上哪儿住呢?”

都伯雷挣脱了她的手,走上一级台阶。他俯视着她,摇了摇他那戴三顶帽子的头。“好了,洛蒂,别碍事,”他耐心地说。“你现在干吗还来这一套?我们都筹划好了,而你也知道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嗨,大伙儿听着,”他把手伸进高筒靴顶部,从中取出一柄镀镍的手枪,向四周挥舞着,“别以为我们会改变主意。还有,我可不想跟别人争论。”

“对极啦,都伯雷。我们听你的!”

“我孩子就在那鬼地方得肺病死的,我敢说今后不会再有人生在那儿了,”他说。“所以现在,洛蒂,你走过去吧,上街那一头去,让我们男人好动手。”

她哭着往后退了一步。我看了她一眼,只见她脚踏便鞋,两个乳房胀鼓鼓的,沉甸甸的肚子高耸着。从人群里伸出几只妇女的手,把她领开了;一瞬间,她那双泪水汪汪的大眼朝那个穿橡皮靴的男人看了一眼。

他是哪一类人,杰克会怎样说他?杰克,杰克?在这次行动中他在哪儿呢?

“我们走吧,伙计。”斯科菲尔德用臂肘捅了捅我。我跟在后面,同时心中充分意识到杰克这个人在这种场合下显得多么荒唐而虚妄。我们进去后,打着手电筒走上楼梯。我看到都伯雷在我前头走着。我生活中的一切都不会启迪我去注视、理解或尊敬这一类人物的,过去这样一个人是在我的视野之外的。我们进入的房间都显出匆忙搬空的迹象。房间里闷热不堪。

“这是我自己的公寓套间,”斯科菲尔德说。“嘿,那些臭虫可要大吃一惊了!”

我们把煤油四处泼洒,泼在一张旧床垫上,泼在地板上;接着照着手电筒走进过道。从楼房各处都传来了脚步声、泼煤油声;有时听到一个老人家被迫搬走时发出的作祈祷般的抗议声。男人们默默地忙碌着,就像深藏在地下的土拨鼠一样。时间仿佛凝固了。没有一个人在笑。终于从楼下传来了都伯雷的声音。

“兄弟们,行了。人都撤走了。现在我要求你们从顶层开始点火柴。小心,别烧着自己……”

斯科菲尔德的桶里还有一些煤油,只见他拣起一块破布扔了进去;接着一根火柴擦着,跟着噼啪燃了起来,顿时,整个房间轰的一下就着了火。热浪翻滚,我忙朝后退去。赤红的火焰映出他的身影,他站在那儿凝视着火焰,一边嚷着:

“你们这批烂狗养的完蛋了。你们不会想到我会这么干,可是瞧吧。你们再也无法收拾了。现在滋味怎么样?”

“我们走吧,”我说。

在我们下面,人们正朝楼下冲,一跳就是五六级楼梯;在手电筒光和烈火交织而成的怪诞的光影之中,人们仿佛在梦境里大步跳跃着。我经过的每一层楼上,都是浓烟滚滚,烈焰四起。这时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攫住了我。他们干了,我在想。他们自己组织,自己动手;这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自己的行动。他们有能力自己行动……

我头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有人在叫:“快走,伙计,楼上简直是地狱。有人打开了通屋顶的门,现在火苗正在向外蹿。”

“来吧,”斯科菲尔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