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2 / 2)

“你不用听,黑兄弟,”我说。“你有直接的信息来源。兄弟,这来源是不是杂种的?不用回答我——唯一不对头的地方就是你的来源太狭窄了。你难道真的认为群众今天出来是因为克利夫顿是兄弟会的会员?”

“那么他们为什么出来呢?”杰克神经紧张地问,仿佛随时要扑过来。

“因为我们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表达自己的感情,他们可以借此挺一挺腰杆。”

杰克兄弟揉了揉眼睛。“你知道你已经成了一个了不起的理论家了吗?”他说。“你使我大吃一惊。”

“我可不敢当,兄弟,可是促使一个人思考的最好方法是把他孤立起来,”我说。

“对啊,不错;我们的一些杰出思想就是在监狱里产生的。不过,兄弟,你并没有进过监狱,我们雇用你不是要你思考问题。你难道忘了这一点?如果忘了,那么听着:我们雇用你不是要你思考问题。”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这时我想,喔……喔,是这样,赤裸裸的老一套陈词滥调。终于公开说出来了……

“现在我总算明白我的处境了,”我说,“也知道跟谁——”

“别歪曲我的意思。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委员会负责思考。这对所有人都一样。雇你是让你讲话。”

“对,我是受雇的,这儿一切都是兄弟式的,倒让我忘了自己的地位了。但是如果我希望要表达一个思想,那怎么办?”

“我们提供一切思想。我们有些思想很尖锐。要知道,思想是我们机构的组成部分。只不过要把正确的思想用于正确的场合。”

“假如你们错误地估计了场合呢?”

“万一那样,你就保持沉默。”

“即使我有正确的意见?”

“除了委员会通过的以外,你什么也别说。要么这样:我建议你重复委员会要你说的权威结论。”

“如果我的人民要求我讲话呢?”

“委员会会答复的!”

我瞅了瞅他。烟雾弥漫的房间虽然很热,却是静悄悄的。别人都望着我,模样儿挺怪。我听到有人在往玻璃烟缸里揿烟头,发出的嗤嗤声中似乎有几分紧张。我把椅子往后一推,深深吸了口气,以便克制住自己。我是走在一条险径上,这使我想起了克利夫顿,同时设法排除这一想法。我什么也没说。

突然杰克微微一笑,又摆起了慈父的姿态。

“让我们来处理理论和战略问题,”他说。“我们有经验。我们已经毕了业,你只是一个聪明的刚入学的小学生,不过你已经跳好几级了。可是这几级还是挺重要的,对取得战略知识来说尤其重要。为了取得战略知识,就必须看到全局。眼睛看到的还只是一部分。如果你掌握了长远观点、目前观点和全局观点,可能你就不会低估哈莱姆人民的政治觉悟了。”

我想,难道他看不到我是在告诉他们一些真实情况吗?难道我一成为会员,就体会不到哈莱姆区人民的感情了?

“好吧,”我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兄弟;不过正是在哈莱姆区的政治觉悟这个问题上,我感到我不是一无所知的,那堂课他们可不曾让我跳过不上。我正在说明的这一部分现实是我所了解的。”

“而这恰恰是最成问题的一句话,”托比特说。

“我知道,”我说,一边把大拇指在桌边蹭来蹭去,“你的私人消息来源看法不一样。我说兄弟,历史是在夜里创造的吗?”

“我早就警告过你,”托比特说。

“兄弟,既然我们是兄弟,”我说,“那就实说吧。以后还是多到下面走走。不妨告诉你,今天他们是几星期来第一次听了我们发出的呼吁。我还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如果我们不在今天打下的基础上继续往前推进,这可能是最后一次……”

“好啊,他终于找到机会预见未来了,”杰克兄弟说。

“有这个可能……虽然我希望不是这样。”

“他与上帝脉脉相通,”托比特说。“黑上帝。”

我盯着他,不禁咧嘴笑了。他的灰眼睛里虹膜宽宽的,下巴颏儿的肌肉一层叠一层。我打中了他的要害,此刻他乱了手脚,正在乱挥乱舞。

“兄弟,我既不跟上帝,也不跟你的老婆脉脉相通,”我对他说。“他们俩我谁都没见过。不过我在这儿的老百姓中间工作过。兄弟,让你的老婆把你带到外面转转,例如轧棉厂啊,理发店啊,小酒馆啊,还有教堂啊,都可以去。对了,星期六可以到美容院去看她们烫头发。那时你听到的将是一个完整的没有记录下来的历史。你不会相信的,可是确实如此。让她在晚上把你带到廉价公寓去,你可以站在地下室外面听听里面在讲些什么。把她往角落里一放,再让她告诉你她记录了些什么话。你会了解到很多人怒火中烧,因为我们没有能领导他们行动起来。我坚信这一点,因为我所依据的是我的亲身体会,我自己看到听到的以及我确实了解的情况。”

“不行,”杰克站起来说。“你所依据的应该是委员会的决定。够了,别再说下去了。委员会会替你作决定的,它从不对群众的错误想法推波助澜,它是一贯如此的。你的纪律性到哪儿去了?”

“我并不反对要遵守纪律。我只是想尽我的力量而已。委员会似乎没有注意到某些方面的现实,而我只是想提起委员会的注意而已。只要来一次示威游行,我们就能——”

“委员会决定反对举行这种示威游行,”杰克兄弟说。“这种方式不再有效了。”

地面仿佛在我脚底下滑走,在大厅暗处的人或物突然都通过我的眼梢被摄进我的知觉。“可是难道没有人看到今天的实况?”我说,“这一切难道是梦?今天出来的群众在什么地方显出是软弱无能的?”

“这些群众只是我们的原料而已,是为了适应我们的纲领而需要加工的各种原料中的一种。”

我环顾桌子四周,摇了摇头。“难怪他们跟我过不去,指责我们背叛了他们……”

蓦地有人动了一下。

“再说一遍,”杰克兄弟踏上一步嚷道。

“是有人说过,我再说一遍:一直到今天下午,他们还翻来覆去地说兄弟会背叛了他们。我只是重复他们讲的话,而这正是克利夫顿为什么会失踪的原因。”

“这是漏洞百出的谎言,”杰克兄弟说。

这时我沉住气瞅着他,心想:如果是这样,是这样……“别说我怎么样怎么样,”我轻声说。“别再说我怎么了,谁也别说了。我只是把我所听到的转告你们。”我把手伸进兜里,把塔普兄弟的那段脚镣套在手腕上。我一个一个地巡视他们,竭力控制住自己,可是又感到难以忍住。我的脑袋在打转,仿佛骑在游乐场的木马上,正在以超音速的速度旋转。杰克望了望我,眼珠子后面表现出一种我从未见到过的兴趣;他探身向前。

“这么说来你听人说了,”他说。“很好,你现在听我说:我们制订政策可并不考虑那些平民百姓的既错误又幼稚的想法。我们的工作并不要求我们去问他们在想什么,而是去告诉他们该想些什么!”

“这是你说的,”我说,“这句话你亲自去对他们说吧。说到底,你是谁,是伟大的白人父亲?”

“不是他们的父亲,是他们的领袖。也是你的领袖。这点别忘了。”

“你是我的领袖这点不假,可是你和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的红头发竖了起来。“领袖。我,作为兄弟会的领袖,也就是他们的领袖。”

“可是你能肯定你不是他们的伟大的白人父亲吗?”我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他;房间里火烧火燎的,可是一片静寂;当我把两脚往后迅速一收时,我觉得有一种紧张感从脚趾飞快地传到大腿。“干吗不让他们称你作‘先知杰克’呢?”

“你听着,”他一跳站了起来,把身子俯过桌面,叫嚷起来;我则把椅子后腿当作支点,一下转了小半圈,这样他就刚好夹在我和灯光中间。他抓住桌沿,唾沫四溅地说起外国话来了,一会儿打噎,一会儿咳嗽,要不就是摇头晃脑。这时我全身前倾,靠脚趾平衡,我抬头一看,他正俯视着我,而其他人都在他背后。突然间,一件东西仿佛从他脸上弹了出来。真是大开眼界,我想;这时我听到这玩意儿哒的一响重重地落到桌面上,接着马上滚了起来,只见他飞快伸出胳膊,把一颗大号弹子一般的东西泼拉一声丢到玻璃杯里。接着我看见水参差不齐地射出杯面,把灯光搅碎,然后化成颗颗水滴,在油滋滋的桌面上迅速滚动。立体的房间似乎变成了扁平形。我蹿到他们头上,马上掉了下来;当椅子四脚撞到地板上时,我感到脊梁骨末梢震了一下。旋转木马转得更快了。我听到的只是他的声音,可是没有听到他在讲什么。我盯着杯子,只见光射过杯子,在暗色的桌面上投下一个透明的、有明显凹槽的影子;杯底躺着一颗眼球,一颗玻璃眼球,一颗被光线扭曲了的乳黄色眼球,这颗眼球好像从井底暗黑的水里朝我盯视。接着我抬头看他,只见他俯视着我,黑洞洞的半个大厅里到处都是被光线投射出的他的身影。

“……你必须遵守纪律。要么你遵守决议,要么你退出……”

我盯住他的脸庞,心中一阵气愤。他的左眼珠掉了下来,无法闭住的眼眶露出一条赤裸的红线,他爱盯人的眼神如今失去了控制。我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向玻璃杯扫去,心想,他的肺腑之言只是想蒙住我……别人则早就知道这一招了。他们甚至毫不惊奇。我瞪着眼看这颗眼球,心底里知道杰克在那儿踱来踱去,一边直嚷嚷。

“兄弟,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他止了步,乜斜着眼瞟着我,活像一个独眼巨人在发脾气。“怎么回事?”

我答不上来,只是瞪着眼看他。

这下他明白过来了。他走近桌子,恶狠狠地笑了一笑。“原来是这样。是这个让你不舒服,对吗?你倒很会动感情。”他一把拿起玻璃杯,这么一来,眼球在水中翻了个身,仿佛它正在透过有圈圈的玻璃杯底往下向我凝视。他笑着把杯子举在他的空眼眶前面,一边转动着杯子。“你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有人大声笑了。

“瞧,这证明你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不长。”他垂下杯子。“我执行任务时把一只眼睛丢了。你觉得怎么样?”他说话时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态更加触怒了我。

“只要你自己不说,我管你怎么把一只眼睛给丢了。”

“那是由于你看不到牺牲的意义。我被指定执行一项任务,我完成了,懂吗?尽管我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牺牲一只眼睛……”

他自我陶醉地把杯子里的眼球夹在手里举起,仿佛这是一枚奖章。

“这可不怎么像那个叛徒克利夫顿,是吗?”托比特说。

别人都乐了。

“行了,”我说。“行了!这是英雄行为。它拯救了世界,现在可以把流血的伤口藏起来了!”

“别评价过高了,”杰克说道,这时平静了点。“死去的才是英雄。这没什么了不起——反正眼睛已经丢了。只是纪律方面一篇小小的活教材。你懂得什么是纪律了吧?我的‘个人负责’兄弟!那是牺牲,牺牲,牺牲!”

他把玻璃杯往桌上砰地一放,水溅到了我的手背上。我像一片树叶那样颤动了起来。我想:噢,这就是纪律的含义——牺牲……对了,还有盲目;他看不见我。他甚至没看见我。我会不会掐死他?我说不上来,他也不可能知道。我依然说不上来。瞧,纪律就是牺牲,对啰,还有盲目。对。还有让我坐在这儿,任他肆意恫吓我。是这样,凭他妈的那颗瞎了的玻璃眼球……该不该让他知道你已经明白了这意思?难道你不应该?难道不应该让他知道?快!难道你不应该?瞧那边那个玩意儿,真不赖,简直是完美无缺的仿制品,和真的差不离……你该,还是不应该?他刚才不知不觉讲起外国话来,兴许他就是从他学这门外语的地方搞到这颗眼球的。难道你不应该?逼他讲讲这门别人听不懂的外语,一门属于未来的语言。跟你有什么相干?纪律。他不是说过,是学习?是吗?我站着?我是不是坐在这儿?我是不是在死死拉住不放手?他说你会学习到一点东西的,这么说你是在学习?这么说他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他是个出谜让人猜不透的人,我们难道不应该让他知道这一点?所以就得规规矩矩地坐着好好学习,别操心那眼睛,那是死的……那好吧,瞧他,看他转身,左,右,伸出短腿走了过来。瞧,一!二!一只眼的灯塔。行了,行了……一!二!那个短腿的教堂执事?行!抓住他!这个骗人的、讲辩证关系的教堂执事……好吧,这就是说你是在学习……控制住……忍耐……是啊……

我仿佛初次见面那样又望了他一眼,只见一个人活像一只矮脚小公鸡,高高的前额,眼眶裸露,就是不愿合上眼皮。我细细观察他,同时感到火气在逐渐下降,仿佛正在从梦中醒来。我把武器投了出去,可是它又飞了回来。

“我理解你的感情,”他说道。这个演员刚扮演过某一角色,此刻又在用本嗓讲话了。“我记得我第一次看到自己这样也感到难受,别以为我不怜惜我原来的那只眼睛。”这时他在水中摸了摸眼球,只见一个光滑的流动的半球形从他的两指间滑了出来,滴溜溜沿着玻璃杯底的四周转来转去,仿佛在找一条脱身的出路。他一把捏住,甩了甩水,然后向房间暗处走去,一面朝眼球吹气。

“可是谁知道呢,兄弟们,”他背朝着大伙儿说,“说不定我们的工作会有成就,那时候新社会就能给我装一只活眼睛。这类事完全不是异想天开,别看我丢了眼睛已经有好长时间了……顺便问一下,现在几点了?”

我听到托比特回答道:“六点十五分。”这时我心想,有哪一种社会能使他看到我?

“那么我们得马上动身了,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他说着穿过大厅。这时他已把眼球安好,满脸堆着笑。“怎么样?”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我已经很疲倦了,我只是点点头。

“好,”他说。“我真诚地希望你不会有这种遭遇。真诚希望。”

“如果我遇到了,你最好能把你的眼科医师推荐给我,”我说,“那样,别人看不见我的时候,我也就看不见自己了。”

他怪模怪样地瞟了我一眼,接着笑了。“瞧,兄弟们,他在开玩笑呢。他的兄弟感情又回来了。不过,我还是得说,我希望你不会需要这种东西。还有,你可以去看看汉布罗。他会把纲要提纲挈领地对你讲一遍,再给你一些指示。至于今天的游行,随它去自生自灭吧。一个新情况只有当我们重视它时,它才能算得上是个重要的新情况。否则,只会被人遗忘,”他边穿上装边说道。“你会明白这样最好不过了。兄弟会行动时必须协调一致。”

我瞅着他。我慢慢又闻到了汗水臭,我得洗个澡。别人都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我也站了起来,衬衫直黏在背上。

“最后一点,”杰克把手搁在我的肩上,轻轻地说,“注意你那个脾气,这也是纪律问题。跟兄弟会里的人辩论时要学会用思想,用辩论技巧去制服对方。脾气是用来对付敌人的。留着向他们发去吧。去休息一会儿吧。”

我全身打起哆嗦来了,他的脸似乎逼近,退后,退后又逼近。他摇了摇头,狞笑了一下。

“我了解你的感情,”他说。“前功尽弃,那不是太可惜了。可是这里就会有一个纪律问题。我把我的亲身体会讲给你听,而我的年龄比你大多了。晚安。”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这么说他了解我的感情啰。那一只眼睛真的瞎了?“晚安,”我说。

“兄弟,晚安,”除了托比特,别人都在说。

晚上倒是晚上,可是并不安宁,我心想,一面说了最后一声晚安。

他们走了,我拿起上衣走了出来,在我的办公桌旁一坐。我听到他们走下楼梯,把下面的门关上。我感到好像看了一场蹩脚的喜剧,只不过这是真的,对我是亲身经历,而这是我有可能经历的唯一有历史意义的生活。如果我脱离了它,我将无所依傍。就会像克利夫顿一样,既是死路一条又毫无意义。我在黑洞洞的房间里摸索到了那个纸娃娃,就往桌上一扔。他实实在在地死了,现在他的死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了。他已一无所用,连捡垃圾的都不要。他等得太久了,就在他工作期间,上面的指令变了。他总算还有一次葬礼,别的什么也没有了。仅仅几天工夫,可是他错过了,我此刻也无能为力。不过他总算死了,至少退出了舞台。

我坐了一会儿,思绪万千,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可是又拼命想控制住。我不能离开,为了战斗我一定得和他们保持联系。可是我再也不是以前的我了。决不会了。从今天晚上起,我的外表变样了,感情也两样了。究竟怎么变,我也不清楚;我不可能再回到过去的我了——过去的我算不了什么——可是为了过去的那个我,我付的代价太大了。我身上一部分也随着托德·克利夫顿死去了。不管值得不值得,我还是去见汉布罗吧。我站起来朝大厅走去。玻璃杯还在桌上,我用手一挥把它扫得远远的,只听到它在黑暗中骨碌骨碌滚了起来。我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