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如雷鸣一般。我站立着,呆若木鸡,眼前一片模糊,身子也随着这阵子轰鸣声颤动着。我做了个含糊不清的动作。该怎么办呢——向他们挥手吗?我面对着一阵阵呼喊声,喝彩声,尖厉的口哨声,两只眼睛给灯光照得热辣辣的。不觉一大颗泪珠顺着面颊滚了下来,我随即困窘不安地将它抹去。接着,泪水便接连往下淌。为什么不来个人帮助我从这个困境脱身而非要等到我把什么都搞糟了才算了事呢?可是,随着这一串串泪水却又响起了一阵势头更猛的欢呼声,我抬起头,眼睛里噙着泪水,不免感到意外。声音好似浪涛般的轰鸣起来。听众早已在跺脚了,这时我也大大方方地笑着向他们频频点头。声势愈来愈大,后座上传来一阵木椅塌裂的声响。我渐渐感到疲倦,可是听众依然一个劲地欢呼着,直至最后我只得转身离开,走回座位。点点红星在我眼前飞舞。有人拉着我的手,俯身凑近我的耳朵。
“你说得好,真他妈的!你说得好!”我一面向他道谢并从他紧攥的手掌中挣脱出手来,一面对他话语间迸发出来的那种既憎恨又钦佩的激烈的混杂口气感到迷惑不解。
“谢谢,”我说,“可是,前面一些演说人已经把气氛鼓了起来,才使场面这样热烈。”
听他说话的口气,他好像巴不得把我掐死似的;我不寒而栗。我什么也看不清楚,眼前是一片混乱。突然间,有人将我猛地扭转身子,使我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接着,只觉得一个暖洋洋、软编绵的女性身子压在我的身上,持续不放。
“哦,兄弟,兄弟!”一个女人的声音对着我的耳朵大声叫道,“小兄弟呀!”接着我只觉得她那热乎乎的湿润的嘴唇在我面颊上压了一压。
模模糊糊的人影在我四周碰撞着。我如同做着捉迷藏游戏似的步履蹒跚。人们握我的手,捶我的背。我的脸上溅满了热情的人们的唾沫,我决定,下一回再站在聚光灯光下时要戴上一副墨镜才是明智的做法。
这是一次震耳欲聋的示威集会。我们就让听众欢呼着,打翻了椅子,跺脚。杰克兄弟引着我离开讲台。“我们该走了,”他大声叫道。“形势确实已经开始向前发展。所有表现出来的力量都必须组织起来!”
他引着我穿过呼喊的人群,我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人们的手还在不时地触碰着我。不多时,我们走进了黑洞洞的过道,等我们一走到过道的尽头,我眼前的星星点点就消失了,我于是又恢复了视力。杰克兄弟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你们听,”他说道。“他们只等着我们告诉他们以后该怎么办呢!”这时,我仍然听得到听众的欢呼声在我们身后隆隆地响着。接着,门慢慢地关上,欢呼声随着低沉了下去,其余的人也都停止了谈话,面对着我们。
“好吧,你们觉得怎么样?”杰克兄弟热情地说道。
“对一个初次登台的人来说,怎么样?”
一阵气氛紧张的沉默。我从一张脸转向另一张脸,看着那一张张黑脸和一张张白脸,一阵惊慌失措的感觉迅速在心里升起。他们的表情冷酷无情。
“怎么样?”杰克兄弟说道,他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我听见有个人的鞋子在吱吱作响。
“怎么样啊?”他追问道。
这时,那个拿烟斗的人开了腔,他的话刚出口,紧张的气氛迅即变得更紧张了。
“这是个非常不能令人满意的开端,”他平心静气地说,同时将烟斗用力一顿,借以强调“不能令人满意”这几个字眼。他直盯盯地瞅着我,使我不知如何是好。我瞧了瞧别的人,只见他们表情暧昧,不动声色。
“不能令人满意!”杰克兄弟冲口喝道。“那你是根据什么思想逻辑得出这么高明的见解呢?”
“现在不是搞廉价的讽刺挖苦的时候,兄弟,”拿烟斗的兄弟说道。
“讽刺挖苦?是你在讽刺挖苦吧。现在当然不是讽刺挖苦的时候,也不是说蠢话、干蠢事的时候。当然也不是一个劲儿地胡乱闹闹的时候。这是斗争中的一个关键时刻,形势刚开始发展——而你们却突然发起愁来了。难道你们害怕成功吗?问题在哪里?这难道不正是我们一直在奋斗的目标吗?”
“这还得问你自己。你是个了不起的领导人。朝你的水晶球里面瞧一瞧,占卜一下未来吧。”
杰克兄弟咒了一句。
“兄弟们!”有人说道。
杰克兄弟又咒了一句,接着猛地转向另一个兄弟。“你说说看,”他对那大个儿说道,“你有没有胆量告诉我,这儿在发生着什么吗?我们变成了一伙街头歹徒了吗?”
一片寂静。有个人挪动了一下脚步。拿烟斗的人这时正瞧着我。
“我做错事情了吗?”我说。
“你干得再糟也没有了,”他冷冷地说。
我不禁大惊失色,默默无言地望着他。
“没关系,”杰克兄弟忽然平静了下来。“那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兄弟?我们就在这儿把话说个清楚吧。你到底抱怨什么呢?”
“不是抱怨,是意见。如果我们仍然允许发表自己意见的话,”拿烟斗的兄弟说道。
“那就把你的意见说一说吧,”杰克兄弟说道。
“在我看来,这个讲话是放任不羁的、歇斯底里的,在政治上也是不负责任的、危险的,”他厉声说。“而更糟的是,这个讲话是不正确的!”他说起“不正确的”这几个字来就仿佛这个措词是用来描写最阴险不过的罪恶似的,我张着嘴巴,直愣愣地望着他,心里感到一种含混的内疚。
“这么说来——”杰克兄弟说道,目光从一张脸上移向另一张脸,“你们已经开了秘密会议,而且已经作出了一些决议,你们做过记录吗?主席兄弟?有没有把你的英明论断记录下来呢?”
“不存在什么秘密会议,但是意见还是意见,”拿烟斗的兄弟说道。
“就算没有正式开过会,但是跟秘密会议差不多,而且甚至在这次大会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已作出了决议。”
“可是,兄弟,”有人想插话。
“是一次妙不可言的行动,”杰克兄弟接着说,这时脸上露出了笑容。“是技巧高超、理论性强的尼津斯基20想跳到历史前头去的一个完美无缺的例子。不过,还是下来吧,兄弟们,下来吧,要不然你们就会陷在你们的辩证法里面;历史的舞台还没有建造得那么远,也许是下下个月吧,不过现在还没有。你的看法怎么样,雷斯特拉姆兄弟?”他指向一个身量和体形都像休珀卡戈模样的大个儿兄弟问道。
“我觉得这个兄弟的讲话既落后又反动!”
我想答话,但又不能。难怪他向我祝贺时的语气是那么含混不清了。我只得眼睁睁地直盯着他的宽脸盘,他的眼睛里闪露出仇恨的火焰。
“那么,你呢?”杰克兄弟说道。
“我喜欢这个讲话,”那个人说。“我认为这个讲话挺有效果。”
“那你呢?”杰克兄弟对下一个人说。
“照我看,这个讲话是个错误。”
“那到底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必须努力让他们通过自己的思考来接受我们……”
“正是这样,”拿烟斗的兄弟说。“这个讲话走到科学态度的反面去了。我们的观点是合情合理的。我们对待社会采取科学的态度,我们是这一主张的维护者,而今天晚上,对我们大家都有利害关系的这个讲话却把以前说过的一切全糟蹋了。听众不是在思考,他们一个劲地大声叫嚷,像是发了狂。”
“可不是,就像一群乌合之众一样吵吵闹闹,”那个高个儿黑人兄弟说道。
杰克兄弟笑了起来。“说到这群乌合之众,”他说,“那是一群反对我们的乌合之众呢,还是拥护我们的乌合之众——对这个问题,我们这些死心眼儿的科学家该怎么回答呢?”
不过,杰克兄弟没等他们回答便又往下说道:“也许你们说得对,也许他们是乌合之众;不过,他们就算是那么一伙人,那恐怕也是一批只是由于感情沸腾才跟我们走到一块来的乌合之众吧。科学的判断是基于实验的!这一点本来用不着由我来告诉你们这些理论家。可是,在实验的进程尚未完成的时候,你们就急于得出结论了。实际上,今天晚上在这儿所发生的仅仅体现了实验中的第一步。是开头的一步,就是把精力解放出来。我明白,解放精力可能使你们胆怯——你们不敢把那种力量进而引向下一步——因为那是要由你们去组织的。好吧,力量是要组织起来的,但不能由一批只会在真空里空发议论的胆小的兼职理论家去组织,而是要从真空里走出来去领导人民!”
杰克兄弟发狂似的进行着舌战,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看到另一张脸,一头红发倒竖了起来,可是谁也没有应战。
“说来令人作呕,”他指着我说道,“我们的新兄弟凭着自己的本能一举成功,而两年来你们的‘科学’,却无能为力,可现在你们却偏偏只提否定性的批评。”
“我要求发表一些不同意见,”拿烟斗的兄弟说道。“指出他这个讲话的危险实质并不是否定性的批评。远远不是这样。如同我们其余的人一样,这位新兄弟必须学会科学的讲话。他必须经受训练!”
“这么说,你终于想到了,”杰克兄弟撇了撇嘴角说道。“训练,机会有的是。还是有希望把我们这位放任不羁但却卓有成效的演说家训练得驯服的。在场的科学家们看到了这种可能性!很好,训练已经安排好了;也许不很科学,但是已经安排了。在以后的几个月里,我们的新兄弟将在汉布罗兄弟的指导下经历一段时间的紧张的学习和灌输。是这样,”我正要开口说话,他这么说道。“我本来打算晚些时候再告诉你。”
“可那是很长一段时间呀,”我说。“我今后怎么生活呢?”
“你照拿薪水,”他说。“在这段时间内,你不会再犯讲话不科学的错误来扰乱我们那位讲究科学的兄弟的宁静了。实际上,你将完全置身于哈莱姆区之外。也许,到那时候,我们就会明白,你们这些兄弟在组织工作方面是否也像批评别人那样迅速利落。下一步棋你们走,兄弟们。”
“我觉得杰克兄弟说得很对,”一个秃头矮个儿说道。“我认为,所有的人,尤其是我们,都不应该害怕人民的热情。我们该做的工作就是要引导这种热情走上轨道,使它发挥最大的作用。”
其余的人都沉默不语,拿烟斗的兄弟死瞅着我不放。
“得了,”杰克兄弟说道。“我们出去吧。如果我们全神贯注于我们的现实目标,我们的机遇就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让我们记住,科学不是棋赛,尽管下棋也要讲究科学。还有一件事要记住,如果我们把群众组织起来,那我们首先得把自己组织起来。由于我们这位新兄弟的努力,形势已经起了变化,我们决不能坐失良机。从现在起就得看你们的了。”
“我们会看情况的,”拿烟斗的兄弟说。“至于这位新兄弟,跟汉布罗兄弟交谈几次对谁都不会有什么害处。”
我一面向外面走去,一面心想:汉布罗到底是何许人?我想他们没有解雇我,倒算是我的运气呢。这么说,我这回又得上学去了。
走到室外的黑夜里,这群人便相继分手,杰克兄弟把我拉向一旁。“别担心,”他说。“你会发现汉布罗兄弟是个饶有风趣的人,一段时间的学习是不可避免的。你今晚上的讲话是一次测验,你出色地通过了,所以现在你要准备应付一些实际工作。这儿是汉布罗兄弟的地址;明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他。他早已得到通知了。”
我回到寓所,已经疲惫不堪。甚至在淋了热水浴爬上床以后,神经仍感紧张。我情绪消沉,只想睡觉,可是集会的情景不断地闯进我的脑海。事情果真发生了。我算是好运气,在适当的时候说了适当的话,因而听众都喜欢我。要不然也许我在适当的地方说了错话——无论如何,听众不顾那些兄弟的意见,还是喜欢我这个讲话的。从今以后,我的生活将是另一个样子了。我的生活早已不一样了。因为我现在理解到,我向听众说过的一切都是我想说的事情,纵使我事先并不知道我将说出那样的内容来。我原来只打算好生露露头角,说的话要使兄弟会对我有所好感。谁知说出来的这一席话竟完全出乎意料,仿佛在我的心灵中另有一个自我把话头接了过去,发起议论来了。幸好还是发了这么一通议论,要不然,我可能已被解雇了。
甚至我说话的技巧也与前不同了;就是在大学里认识我的人也不见得会听出这是我的讲话。不过,事情本来就该如此,要知道,我现在是个某某新人了——纵使我讲话的方式已经完全过时。我已经转变了,而此刻,在黑暗中心神不宁地躺在床上,对那些朦朦胧胧的听众有了一种喜爱的感觉,虽然他们的脸孔我始终没有看清。他们从我讲的第一个字就跟我站在一起。他们希望我取得成功,而值得庆幸的是,我讲了他们的心里话,他们也赏识我的讲话。我是属于他们的。想到这里,我深为感动,禁不住坐起来,在黑暗中紧紧搂住双膝。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献身和牺牲”吧。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接受。我的前景在瞬息之间变得开阔起来。作为兄弟会的发言人,我将不仅代表我自己的种族,而且要代表比这广泛得多的群众。听众里面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他们的要求比起他们的种族来更要广泛。我愿做任何需要做的工作,以便很好地为他们服务。如果他们让我好歹试一试,那我一定竭尽全力,把工作做好。除此以外,我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使自己免于崩溃呢?
我坐在黑暗中,尽力回忆我讲话的前言后语。这个讲话好像早已是别人的谈吐和措词了。然而,我明白这个讲话是我的,而且只能是我的。如果有个速记员已经将它记录下来的话,我明天倒要看它一看呢。
字字句句一个接着一个地从我脑际闪过;我又看到那蓝色的烟雾了。当时我说我变得“更像个人”了,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是从前面那个发言人那里听来的一种说法呢,还是一时说溜了嘴?片刻之间,我想起了我的祖父,但很快就把他打发掉了。一个老奴隶跟人性有什么相干呢?说不定这是我过去念大学时伍德里奇在文学课上说过的一个用语吧。我似乎看到他活灵活现在写着乔伊斯、叶芝和肖恩·奥凯西的引语的黑板跟前踱来踱去,满脸傲视一切、洋洋自得的神色,微微陶醉于自己的言辞之中;他面容瘦削,衣着整洁,神情激动,不断地来回踱步,仿佛在走着用词义拧成的高架钢丝,而我们中间谁也不敢上去一试。我听得他说:“史蒂芬的问题,如同我们的问题一样,实际上不是去创造他那个尚未被创造的民族良心问题,而是去创造他自己脸上尚未被创造的个性特征。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把我们自己变成一个个的个体。一个种族的良心就是那个种族的个体有才能观察一切,评价一切,记录一切……我们在创造我们自己的过程中创造我们的种族,到后来,使我们大为吃惊的是,我们竟然已经创造出了远为重要得多的东西:我们已经造就了一种文化。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为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东西创造良心呢?因为你们知道,血和皮肉是不会思想的!”
可是不,这不是伍德里奇说的。“更像个人”……我是说我已经变得不大像我过去那样的人了,不大像黑人了吗?要不,就是跟别的人不大有区别了;不大像是从家乡、从南方来的流亡者了吗?……但是,所有这些都不是我的含意所在。变得不大像——为的是变得更像吗?也许就是这个意思了,可是,在哪一方面更像个人呢?就连伍德里奇也没有谈到诸如此类的事情。这又成了个不解之谜,如同在驱逐房客的那个场合,我竟着了魔,说出了那一番话。
我想起了布莱索和诺顿,以及他们的所作所为。他们将我踢进黑洞里,让我自己摸索前进,反而使我看到了有可能实现我从未梦想过的伟大而重要的事业。这里有一条路,不是穿过后门的小路,也不是受黑白肤色限制的窄路;这条路,只要你没有过早夭折,而且又肯埋头苦干,就会引导你得到至高无上的报偿。这是一条可望参与作出重大决策,并能看透这个国家以及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在运转的这一奥秘的道路。我在黑暗中躺在那儿,生平第一次瞥见了我有可能出人头地的前景。这不是梦想,可能性是存在的。为了登上佼佼者的地位,我只管工作,学习,生存下去。当然,我决心跟汉布罗学习。他教我什么,我就学习什么,而且要多学一些。让明天来临吧。我跟汉布罗学习的期限结束得愈早,我就愈能及早开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