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终于站住了。女人也停下了脚步。他们互相不看对方,默立了良久。男人觉得女人连一滴眼泪都不掉实在可恨,他故作轻松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左边有一个男人喜欢常来散步的水车房。水车在黑暗中慢慢地转动着。女人突然转过身,又向前走去。男人抽着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不想叫住她。
<h4>尼 姑</h4>
事情发生在九月二十九日的深夜。我想,再忍一天就到十月了,那个时候去当铺的话,可以赚一个月的利息,所以我连烟也没抽,那天整整躺了一天。因为白天睡得太多,结果晚上睡不着。夜里十一点半左右,我忽然听到房门咔嗒直响。起初我以为是风刮的,可是过了一会儿又咔嗒咔嗒地响了起来。咦?难道外面有人?我勉强从被窝里爬出半个身子,伸手拉开门。只见一个年轻的尼姑站在那里。
尼姑不胖不瘦,身材较小,光头剃得发青;一张鸭蛋脸,面色浅黑,似乎施了一层薄粉;月牙眉如地藏菩萨,下面是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睫毛很长,鼻子小巧,鼻梁笔直;双唇粉红略厚,从嘴唇的缝隙间可以窥见一排洁白的牙齿,下唇则微微突起。她身上穿的黑色僧袍不太长,而且似乎浆洗过,上面的折痕清晰可见。她的小脚看上去只有三寸长,像个皮球一样圆鼓鼓的,粉红的小腿上长着细细的汗毛,由于白袜子太小,脚踝被勒出了一道沟。她握着青玉念珠,左手拿着一本红色封面的细长的书。
我以为是自己的妹妹,于是就把她让了进来。尼姑进屋后,轻轻地拉上身后的房门,然后来到我的枕边规规矩矩地坐下了。她走路时,发硬的棉布僧袍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我钻进被窝,仰视着她的脸。突然,我感到很恐怖,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片漆黑。
“长得很像,但你不是我妹妹。”这时我才猛醒,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妹妹。“你是谁?”
尼姑答道:“我好像走错门了。没办法,房子几乎完全一样。”
恐怖的情绪渐渐消退了。我看了看尼姑的手,只见指甲长出了二分[9]左右,指关节又黑又干。
“你的手怎么那么脏?躺在这儿看你的脖子却那么干净。”
尼姑答道:“因为我干的活儿很脏。我自己也知道,所以想用念珠和经书遮掩一下。我为了颜色搭配协调,走路时手拿念珠和经书。黑衣服能很好地衬托出蓝、红两种颜色,能使我的样子显得更好看。”说着,她哗啦哗啦地翻起了经书。“给你读一段吧。”
“嗯。”我闭上了眼睛。
“这是莲如[10]的书简。细观夫人间之浮生相,凡无常之物如世间始中终之虚幻一期。读起来真不好意思,读别的吧。夫女人之身,应五障三从,胜男则罪孽深重,因而一切之女人——全是胡说八道。”
“声音真好听。”我闭着眼睛说道,“接着读呀!我一天到晚无聊得很。任何一个陌生人来访我都不会吃惊,不会好奇。什么也不问,就这样闭着眼睛跟人聊天儿,我希望成为这样一个男人。你看怎么样?”
“不行,我无能为力。你喜欢听故事吗?”
“喜欢。”
尼姑娓娓讲起来。
“讲一个螃蟹的故事吧。月夜的螃蟹之所以瘦,是因为它看到沙滩上自己难看的影子,吓得整晚不能睡觉,到处乱走。要是在不见月光的深海中,就可以安睡在轻轻摇动的海带林里,再做一个龙宫梦,那该多惬意呀!可是螃蟹迷上了月亮,只是急着去海滩。一爬上海滩就看见了自己丑陋的影子,既吃惊又害怕。这里有人!这里有人!螃蟹一边吐着泡沫,一边叨咕着四处乱跑。螃蟹的甲壳很容易破。其实从形状上来看,就是容易破的样子。听说蟹壳破碎时会发出咵哧[11]的声音。从前,有一个英国的大螃蟹,生来甲壳又红又美。这个螃蟹的甲壳已经被压破,看上去惨不忍睹。这也许是民众之过吧。抑或是这个大螃蟹自己招来的报应。有一天,大螃蟹背着露出白肉的甲壳闷闷不乐地游荡着。它走进了一家咖啡馆。咖啡馆里聚集着许多小螃蟹,它们一边抽烟一边聊着女人的话题。其中一个生于法国的小螃蟹瞪着一对清澈的眼睛望着这个大螃蟹。小螃蟹的甲壳上纵横交错着许多东方情调的灰色暗纹。大螃蟹自惭形秽地避开小螃蟹的视线,悄声说道:‘你不要欺侮一个被咵哧了的螃蟹。’啊,与那个大螃蟹比起来,这个螃蟹又小又寒酸。它迷恋上了月光,所以忘记了羞怯,从北方的大海中爬上岸来。一爬上沙滩,它也吓了一跳。这个影子,这个扁平的怪影真是自己吗?我是一个新人,可是你看我的影子,已经快被压碎了。我的甲壳真的这么难看吗?我是如此弱不禁风吗?小螃蟹喃喃地说着,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我有才能吗?不,不,即使有,也是怪异的才能,也就是谋生的才能。你为了推销自己的书稿,是怎么向编辑抛媚眼的?用尽各种手段,点眼药水装哭哀求,还是威胁恫吓?穿一身华丽的衣服吧。在作品中一句注释也不要加。你就装出不耐烦的样子说:‘你看着办吧。’甲壳好痛!体内的水分好像快干了。这身海水味儿是我唯一的长处。如果海潮的香气消失了的话,啊,我也该消失了。再回到大海里吧。潜入大海的最深处。熟悉的海带林,游动的鱼群。小螃蟹气喘吁吁地在沙滩上徘徊。时而在海边的苫屋旁歇脚,时而在腐朽的渔船下休息。此蟹出何处?角鹿蟹是也。横行欲何处[12]……”她停下不说了。
“怎么了?”我睁开了眼睛。
“没什么。”尼姑静静地答道,“我怕亵渎神明,心里不安。这是古事记中……会遭报应的。厕所在哪儿?”
“出了房间,顺檐廊往右一直走到头有一块杉木门板,那就是厕所门。”
“一到秋天,女人身体就会发凉。”说罢,尼姑调皮地缩了一下脖子,两个眼珠转了转。我微微一笑。
尼姑从房间出去了。我将被子蒙住头思索起来。我并非在思考什么高尚的事情。我只是坏坏地一笑,心想这回可赚了。
尼姑慌慌张张地跑回来随手拉上门,然后站在那里说道:“我得睡觉,已经十二点了。可以吗?”
我回答说:“当然可以。”
我把自己盖的两条被子掀下一条。
“不用,我不盖被子,就这么睡。”
“是吗?”我立刻钻进了被窝。
尼姑将念珠和经书悄悄地塞在褥子下面,然后穿着衣服躺在褥子上。
“请注意看我的脸,我很快就会入睡,然后吱吱地磨牙,于是如来佛就会驾到。”
“如来佛吗?”
“是的。佛祖每晚都会夜游。听你说闲得无聊,那就好好看看吧。我什么都不要就是为了这个。”
果然,她话音刚落,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当听到尖锐的磨牙声时,房门咔嗒咔嗒地响起来。我从被窝只探出上半身,伸手拉开了房门。果然如来佛站在那里。
如来佛骑着一头两尺高的白象,白象的背上放着一个发黑的金鞍。如来佛有些……不,相当瘦,一条条肋骨清晰可见,宛如百叶门。他全身赤裸,腰间只围着一块破旧的褐色的布,如螳螂般细瘦的胳膊和腿上布满了蜘蛛网和灰尘,皮肤黝黑,卷曲的短发红里透黑,面部只有拳头大小,连鼻子和眼睛都分不清,只能看见一片皱纹。
“您是如来佛吗?”
“是的。”如来佛的声音低沉嘶哑,“被逼无奈,我只好出来了。”
“好像有股臭味。”我吸了吸鼻子。好臭。如来佛现身的同时,我的房间里就散发出一股无名的恶臭。
“还是被觉察到了。其实,这头大象已经死了。尽管我放了许多樟脑,结果还是能闻到臭味。”然后,他压低声音说:“如今活的白象很难入手。”
“普通的大象也行吧。”
“不行,从如来的面子来说,是不允许的。其实,我这身打扮出来就是不想多事。我要把那些讨厌的家伙揪出来。听说现下佛教越来越盛行了。”
“啊,如来佛,请您赶快想想办法,我已经快要被臭气熏死了。”
“真对不住。”然后,他又吞吞吐吐地说,“我想知道,我在这里出现时,是否有些滑稽可笑?你不觉得如来现身的样子很寒碜吗?请你直说吧。”
“不,很完美。我觉得很有气派。”
“噢,是吗?”如来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这我就放心了。我一直在担心这件事。也许我太爱面子了。这下我就可以放心回去了。请你看一下如来离去的方式吧。”说罢,如来打了一个喷嚏。我刚说了一声:“糟糕!”只见如来和白象就像纸落到水里一样,一下子变得十分透明,身形则无声地分裂破碎,变成云雾渐渐散去。
我又钻进被窝注视着尼姑。睡梦中的尼姑甜甜地笑着。那像是心碎的笑容、侮蔑的笑容、天真无邪的笑容、演员的笑容、谄媚的笑容、喜悦的笑容,也像是破涕为笑。尼姑一直甜甜地笑着。笑着笑着,尼姑的身体越来越小,随着如同流水的哗哗声,尼姑变成了一个两寸的人偶。我伸出一只手拿起人偶,仔细地端详起来。浅黑色的脸上笑容依旧,雨滴般的嘴唇依然粉红,洁白的牙齿如芥子粒大小整齐地排列着,雪粒般的小手略带黑色,松针般的细腿下端还带着米粒大的白袜子。我试着吹了吹黑色僧袍的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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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二层和后二层多指在起脊房的前后屋顶上的房间。
[2] 割意店是专营日本料理的饭店。
[3] 希望烟每盒10支。
[4] 保尔·瓦雷里(Paul Valery,1871—1945),法国象征派大师,法兰西学院院士。作品有《旧诗稿》、《年轻的命运女神》、《幻美集》等。
[5] 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1871—1922),20世纪法国最伟大的小说家,也是20世纪世界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代表有《追忆似水年华》等。
[6] 《第十三把椅子》是1929年上映的美国悬疑影片。
[7] 秋七草指秋天开花的具有代表性的七种草花,即胡枝子、芒草、葛、石竹、败酱、佩兰、桔梗。但说法上稍有不同。
[8] 斯特林堡(1849—1912),瑞典戏剧家、小说家、诗人。代表作有《在罗马》、《被放逐者》、《奥洛夫老师》等。斯特林堡早年丧母、遭受继母的虐待,从小就埋下了仇恨女人的种子。斯特林堡有三次婚姻。第二次离婚导致他精神错乱。
[9] 二分有将近5毫米。
[10] 莲如(1415—1499),古日本室町时代净土真宗僧人。
[11] 与英语crush(压碎)谐音。
[12] 出自日本最早的史书《日本书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