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之花(2 / 2)

晚年 太宰治 15222 字 2024-02-18

叶藏趴在床上,面对雪景画着素描。他让真野买来了木炭画纸和铅笔,待雪完全停止后才开始作画。

病房在白雪的映衬下变得十分明亮。小菅躺在沙发里看着杂志,偶尔也伸长脖子偷看一眼叶藏的画。小菅对艺术有一种朦胧的敬畏,那是因对叶藏的信赖而产生的情感。小菅自幼就认识叶藏,觉得他异于常人。在一起玩儿的时候,叶藏一切怪异的举动小菅都认为是头脑聪明所致。小菅从年少时就喜欢穿着时尚、善于骗人、放荡好色,甚至有些残忍的叶藏,尤其是爱慕学生时代的叶藏在说老师们坏话时兴奋的眼神。不过,小菅爱叶藏的方式与飞騨不同,纯粹是欣赏的态度。也就是说,爱得聪明。小菅追随叶藏有底线,闹得不像话时他会抽身出来作壁上观。这是小菅比叶藏和飞騨更新的思维方式。如果说小菅对艺术有些许敬畏之心的话,那与先前穿蓝外套打扮自己具有完全相同的意义,是想在人生长长的白昼中用内心去感受一个期待的对象。像叶藏这样的男人是挥汗如雨创造出来的,肯定是不同凡响的。小菅只是简单地这样认为。从这一点来看,小菅对叶藏还是十分信赖的。可是,也有失望的时候。现在,小菅偷看了叶藏的写生画后,就感到很失望。木炭画纸上画的只是大海和岛屿的景色,而且还是极为普通的大海和岛屿。

小菅感到索然无味,转而认真地看起了杂志上的人物访谈。病房里寂静无声。

真野不在病房,她正在洗衣间给叶藏洗毛衣。叶藏正是穿着这件毛衣跳海的。毛衣里散发出淡淡的海水味儿。

到了下午,飞騨从警察局回来了。他猛地推开了病房门。

“我回来了!”飞騨一看见正在写生的叶藏就大呼小叫起来。“你真行,不错!艺术家还是工作第一呀!”

说着,飞騨走近床前,越过叶藏的肩膀瞧了一眼画儿。叶藏急忙把画折了起来,然后又对折了一下难为情地说:

“不行了。好久不画,手都跟不上脑子了。”

飞騨也没脱外套就在床边坐下了。

“这不奇怪,是你太心急了。其实也没什么,都是因为你对艺术太专注了。反正我是这么看的。……你到底在画什么呢?”

叶藏手托着腮,用下巴指了指窗外的景色。

“画了画大海。天空和大海全是黑色的。只有岛屿是白的。画着画着我又觉得有些矫揉造作,所以就停下了。情调像是个外行人。”

“这有什么呀!大艺术家都有像外行人的地方,没什么大不了的。开始是外行,以后逐渐变成内行,然后又变成外行。就拿罗丹来说,那家伙就看出了外行的可取之处。不过,我说的也不一定对。”

“我不想画画儿了。”叶藏将折起来的木炭画纸揣进怀里,打断了飞騨的话。“绘画太耗费工夫,雕刻也是一样。”

飞騨向上捋了捋长发,想都没想就表示同意了,“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可能的话,我想写诗。诗不会说谎。”

“嗯,写写诗也不错。”

“其实,诗也没什么意思。”叶藏觉得干什么都没意思。“也许我最适合做艺术投资人,既能赚到钱,还能把很多像你这样的优秀艺术家招到麾下保护起来。干这个怎么样?说道艺术我都感到羞耻。”叶藏依然手托着腮望着大海。说完以后,他静静地等着飞騨对自己一番话的反应。

“也不错嘛!那也是一种精彩的生活。实际上这样的人也是不可缺少的。”说着,飞騨犹豫不定起来。自己连一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俨然就是一个帮闲,他讨厌这样的自己。他所谓的艺术家的自豪感,终于把他的认识提高到了现在这个高度。他暗暗地为自己说出后面的话做好了准备!

“警方是怎么说的?”

小菅忽然问道。他期待的是不痛不痒的回答。

飞騨内心的纠结由此找到了出口。

“决定起诉,罪名是协助自杀。”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不过最终可能会暂缓起诉吧。”

躺在沙发上的小菅腾地坐起来,啪地拍了一下巴掌。“这下可麻烦了。”他本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可是没有成功。

叶藏一扭身子仰面躺在了床上。

杀了一个人好像没事似的,诸位对他们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也许感到愤懑,并为终于走到这一步而拍手称快吧。活该!然而,这对他们太苛刻了。他们怎么会若无其事呢?倘若你能理解他们的话,就会了解到他们常与绝望为邻,脆弱的戏谑之心未经风雨,从而生出莫名的悲哀。

飞騨为自己一句话所产生的后果惴惴不安,于是隔着被子轻轻敲了一下叶藏的腿。

“没关系,没关系。”

小菅又躺进沙发里。

“协助自杀罪?”他还在拼命地开着玩笑,“法律上有这一条吗?”

叶藏缩回腿说道:“有,还规定了刑期呢!你是学法律的,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

飞騨难过地笑了笑。

“没关系,你哥哥能搞定。有这样一个哥哥还是很幸运的。他做事很认真。”

“非常能干。”小菅庄重地合上了双眼,“也许没必要担心,你哥哥很有办法。”

“贫嘴!”飞騨笑了起来。

他从床上下来,脱下外套挂在门旁的钉子上。

“我还听到了一个好消息。”飞騨双腿跨在门旁的陶制火盆上说道。“那个女人的丈夫……”他踌躇了一下,然后伏下眼皮接着说,“那个人今天来到警察局跟你哥哥单独谈了一下。后来听你哥哥讲了谈话的内容,我有点感动。他说不要一分钱,只想见见你。可是被你哥哥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是病人现在情绪还不稳定。最后他满脸遗憾地说,请向你弟弟转达我的问候,请他不要担心我们的事,保重身体……”他突然噤口不说了。

飞騨为自己说的话激动起来。叶藏的哥哥说,死者的丈夫衣着寒酸,好像是个失业者。他说话时嘴角还露出轻蔑的微笑。飞騨强压着心头的郁愤,尽量把过程说得很平淡。

“我该见见人家。真是多管闲事!”叶藏盯着自己的右掌说。

飞騨扭动了一下偌大的身体。

“不过……最好别见面,还是这样互相不认识为好。他已经回东京了。你哥哥把他送到了火车站,听说还给了他两百元的奠仪。他还出具了一份今后不再联系的保证书。”

“解决得真利索!”小菅噘起了薄薄的下嘴唇,“只给了两百元?真拿得出手。”

飞騨的脸色阴沉下来,那张大圆脸被炭火烤得油光发亮。他们极端害怕在自我陶醉时被泼冷水,因此也认可对方的自我陶醉,并努力地加以配合。那是他们之间达成的默契。小菅现在打破了这种默契。小菅没想到飞騨会那么激动。他恨那个丈夫太窝囊,同时也觉得叶藏的哥哥不该欺人软弱。他只不过依然把这当作了一般的聊天。

飞騨踱步走到叶藏的枕边,鼻尖几乎贴在玻璃上望着阴沉沉的海面。

“是那个人了不起,并不是叶藏的哥哥多么能干。我看人家并非软弱,而是了不起!这是一个人达观的心态产生的美。听说今天早上刚刚火化,他把骨灰带回去了。我甚至可以想象出他坐上火车的身影。”

小菅终于理解了飞騨的心情。他叹了一口气:“真感人呀!”“感人吧?令人感动吧?”飞騨把脸转向小菅,心情又好了起来,“我一听到这样的事情,就感到活着真好。”

我得出来说句话,不然就写不下去了。这篇小说一片混乱,把我弄得焦头烂额。我处理不好叶藏,处理不好小菅,也处理不好飞騨。他们令我这稚拙的笔法无法应付。我只好拼命拖住他们,叫他们等我一下,我好重新整顿一下阵容。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本来这篇小说就没什么意思,只是摆出了一个架势。这样的小说写一页跟写一百页没什么区别。不过,我一开始就估计到了这一点。我只是乐观地认为,在写作过程中也许会出现某个闪光点。我爱摆架子。虽说是摆架子,但也并非没有一点儿可取之处吧。我对自鸣得意的烂文章感到绝望,我翻遍所有的地方,希冀找到哪怕是一个、仅仅一个闪光点。我渐渐变得僵硬,已经筋疲力尽了。啊,写小说要无欲无求!怀着美好的情感,人往往做出低劣的文学。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句话是最大的灾难。如果不痴迷,怎么能写出小说?一句话,一段文章,似乎有多种不同的意思撞击着我的内心,我恨不得把笔折断扔掉。叶藏也好,飞騨也好,小菅也好,没必要煞费苦心地一一展现出来。反正早晚都会现出原形的。不要太认真,不要太认真,要无欲无求。

那天晚上,叶藏的哥哥半夜三更来到了病房。叶藏正在跟飞騨和小菅玩着扑克。昨天叶藏的哥哥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也在玩扑克。不过,他们并不是整天都在玩扑克。他们甚至有些讨厌玩扑克,只是在百无聊赖的时候他们才会把扑克拿出来,而且,那些不能充分发挥自己个性的玩法他们肯定不玩。他们喜欢用扑克变戏法,每天晚上都想出各种戏法变给大家看,然后故意把底露出来逗大家笑。还有一种玩法,就是扣上一张扑克牌,然后一个人叫大家猜,其他人则按自己的想象胡乱猜黑桃皇后、梅花骑士什么的,最后把牌翻开。他们并不认真去猜,但是却盼望能够蒙对。要是猜中了,那该多高兴啊!总之,他们不喜欢很久才能见胜负,而是喜欢碰运气,立见分晓。因此他们并不常玩,一天也就十分钟,玩这么短的时间却被叶藏的哥哥撞上两次。

哥哥走进病房,略微皱了一下眉头。他以为叶藏他们经常玩扑克。这种不幸的事,人生中会常常遇到。叶藏上美术学校的时候也有过类似不幸的经历。有一次上法语课的时候,他打了三次哈欠,偏偏在那几个瞬间他跟教授的视线碰在了一起。的确只有三次。那位教授是日本屈指可数的法语学者,当他第三次看到时似乎已忍无可忍,于是大声说道:“你在我上课时不停地打哈欠,一堂课打了一百次。”那么多次哈欠教授好像认真数过似的。

啊,看看无欲无求的结果吧。我一刻不停地往下写着,已经到了不得不整顿阵容的地步了。无欲无求的境界我是无法企及的。不知这篇小说写成了什么样子,还是回过头来看一看吧。

我是从海滨的疗养院写起的。这一带景色宜人,而且疗养院里的人们也都不是坏人,尤其是其中的三个年轻人,啊,那是我们的英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让那些费解的理论见鬼去吧!我只表现这三个人。好,就这么定了。再不好也不变了。什么也不要说了。

叶藏的哥哥跟大家简单地寒暄了一下,然后对飞騨耳语了几句。飞騨点了一下头,紧接着用目光示意小菅和真野出去。

待三个人出去以后,哥哥才开口说话。

“灯太暗了。”

“嗯。这个医院不让病房里的灯太亮。坐下吧。”

“嗯。”哥哥并没有坐。他好像很注意电灯,不时地抬头看着,并且在狭小的病房里踱起步来。“跟死者这边总算了结了。”

“谢谢。”叶藏嘴里说着,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倒没什么,可是你回家以后还会有麻烦。”哥哥今天没穿和服裤裙。不知为何,黑色短外褂上没缝系带。“能做的我都做了,你最好也给老爷子写封信,说点儿好话。你们好像还不当回事,麻烦还在后面呢!”

叶藏没有搭话。他把一张散落在沙发上的扑克牌拿在手上愣愣地看着。

“你不愿意就不写吧。后天跟我去一趟警察局。警察那边也特意把传讯的时间往后推了推。今天我和飞騨作为证人受到了传讯。警察问到了你平时的表现,我说你一向很老实。还问你在思想言论上有什么可疑之处,我说绝对没有。”

哥哥停下脚步,叉开双腿站在叶藏前方的火盆旁,伸出两只大手在炭火上烤着手。叶藏隐约看见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警察还问了那个女人的情况,我说完全不知道。飞騨被讯问的内容好像也是这些,他跟我的回答基本一致。你照这样说就行。”

叶藏明白哥哥话里的意思,但是却佯作不知。

“不要说多余的话,问什么答什么。”

“会被起诉吗?”叶藏用右手的食指在扑克牌的边缘画着圈,低声问道。

“不知道。还不清楚。”哥哥加重语气说,“我想反正得在警察局里待四五天,你准备准备吧。后天早晨我来这儿接你,咱们一起去警察局。”

哥哥将目光投向炭火沉默了一会儿。雪融的水滴声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传进屋里。

“借着这件事……”哥哥突然冒出了一句,随后又语气轻松地侃侃说起来,“你不能老是不考虑自己的将来呀!家里也不是总那么有钱。今年地里的收成非常不好,其实告诉你也于事无补,咱家的银行现在也很危险,闹得人心惶惶。也许你会感到不屑,但是我认为,艺术家也好,其他什么也好,首先要考虑的是生存问题。不过你今后只要改变生活态度、奋发努力就行。我该回去了,让飞騨和小菅住到我那儿去。在这里每晚吵吵闹闹影响不好。”

“我的朋友都不错吧。”

叶藏躺在床上有意背对着真野。从这天晚上起,真野又回到沙发上睡觉了。

“嗯。……那位叫小菅的先生……”真野轻轻地翻了一个身,“他很风趣。”

“噢,他还很年轻,比我小三岁,才二十二岁,跟我死去的弟弟一般大。那家伙总是学我不好的地方。飞騨很了不起,人很成熟,做事非常稳重。”叶藏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小声补充说,“每当我闯祸的时候他都拼命地安慰我。他总是配合我们的情绪,对其他事情都处理得很好,就是对我们总是小心翼翼的。这一点不行。”

真野没有搭腔。

“我跟你说说那个女人的事吧。”

叶藏背对着真野,尽量放缓语气说道。他有一个可悲的毛病,就是不知道如何避开尴尬的场面,只是一味地尴尬下去。

“这事挺没意思的。”没等真野开口,叶藏就开始讲起来。

“你大概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说了,她叫小圆,在银座的一个酒吧里工作。其实,那个酒吧我只去过三次,不对,是四次。她的事连飞騨和小菅都不知道,我没告诉他们。”就说到这儿?“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是因为不堪生活之苦而死的。在她临死之前,我们互相之间甚至想的事情都完全不一样。小圆投海之前对我说,你长得很像我家的老师。她有一个事实上的丈夫,两三年前在一所小学当过老师。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她一起死,也许是喜欢她吧。”已经不能再相信他的话了。他们这些人在讲自己的时候怎么这么笨呢?“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还做过左派的工作呢!我发过传单,参加过游行,这些有失身份的事我都干过。真是滑稽。不过,我心里非常矛盾。我只是受到了作为先觉者备感光荣的诱惑。这不是我这种人做的事。无论我如何挣扎,最后还不是破灭了吗?我也许很快就会变成乞丐,家里要是破产了,我立刻就没饭吃了。我什么也不会干,最终只能去讨饭吧。”啊,真是莫大的不幸!我越写越感到自己的不诚实和虚伪。“我相信宿命,所以我认命。其实我想画画儿,非常想画。”叶藏挠了挠头笑了,“希望能画出好画。”

他说希望能画出好画,而且还是笑着说的。这些年轻人一旦认真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特别是在说心里话的时候,常常一笑带过。

天亮了。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昨天下的雪已消融殆尽,只在松树下和石阶的缝隙间还残存着少量已变成褐色的残雪。海面上笼罩着一片雾霭,雾霭的深处传来了渔船的发动机声。

院长一大清早就来病房看望叶藏。他仔细地检查了叶藏的身体之后,眨着藏在镜片后的小眼睛说:“我这样说也许有些失礼,希望你今后专心学习。”

院长说罢,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目光转向了大海。

叶藏也感到有些难为情。他坐在床上,把脱下的和服穿上,沉默不语。

这时,随着一阵笑声门被推开了。飞騨和小菅一起涌进了病房。大家互道了早安。院长向他们俩道过早安后,语气含混地说:“今天是最后一天,有点难舍难分吧?”

院长离去后,小菅率先开口说道:“真圆滑,长得像个章鱼。”他们对别人的长相很有兴趣,往往依据相貌去判断一个人的全部价值。“食堂里有他的画像,胸前还挂着勋章呢!”

“画得很差!”

飞騨丢下这句话,去了阳台。他今天借了叶藏哥哥的一件和服穿在身上。和服是茶色的,显得十分庄重。他拉了拉领口,坐在了阳台的椅子上。

“飞騨现在这个样子,颇有大家风范嘛!”小菅也来到了阳台。

“阿叶,玩扑克吗?”

三个人把椅子搬到阳台上,又玩起了自创的玩法。

玩到一半,小菅认真地咕哝起来。

“飞騨耍赖!”

“还说我呢,瞧你手上的动作那是怎么回事?”

三个人哧哧地笑起来,同时一起向旁边阳台望去。甲号病房和乙号病房的患者都躺在日光浴的躺椅上,羞红着脸看着三个人发笑。

“栽到家了。这回知道了吧。”

小菅张大嘴,对着叶藏挤眉弄眼。三个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他们时常上演这样的滑稽剧。当初小菅一说玩扑克,叶藏和飞騨马上就心领神会了,对于一直到谢幕的大致过程也已了然于胸。他们一旦发现天然的美丽舞台就不由自主地要演戏。这也许是为了留下纪念。今天的舞台背景是早晨的大海,然而此时的笑声却引发了一个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大事件。真野被疗养院的护士长恨恨地训斥了一顿。笑声响起不到五分钟,真野就被叫到了护士长的房间。护士长让她保持病房的安静,并严厉地训斥了她。她几乎哭着跑出护士长的房间,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三个人。此时他们正待在房间里,已经不玩扑克了。

三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兴高采烈上演的滑稽剧遭到了严酷现实的嘲笑,被击得粉碎。这几乎可以说是致命的。

“别这样,我没什么。”真野反过来又去安慰他们,“这个病区没有重症患者,而且昨天乙号病房患者的母亲在走廊里碰到我时还高兴地说,病房里难得这么热闹。她还说每天能听到你们说笑感到非常开心。挺好的,没关系。”

“不,”小菅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好!是我们让你受了委屈。那个臭护士长,为什么不直接跟我们说呢?把她叫来!如果那么讨厌我们,那就马上让我们出院!我们随时都可以离开医院!”

三个人在这一瞬间,已经下定决心离开医院了。而叶藏则想得更远,他想象着四个人乘车沿海边逃走的快乐的身影。

飞騨也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笑着说:“走啊,我们都到护士长那儿去,教训我们?想都别想!”

“出院!”小菅轻轻地踢了一下门,“这种蹩脚的医院待着也没什么意思。要训人也没关系,但是她那态度让人不痛快,好像我们都是不良少年似的。她肯定把我们看成了又笨又愚只会夸夸其谈的资产阶级摩登青年。”

说罢,他又比先前更用力地踢了一下门,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叶藏重重地倒在了床上,“这么说,我现在就成了恋爱至上的小白脸了。这可不行。”

他们对受到这个野蛮人的侮辱虽然还在耿耿于怀,但感到索然无味后,又想随便调侃一下。他们总是这样。

然而真野却十分率真。她双手背在身后倚着墙,嘴噘得老高。

“您说得对,她太过分了。昨天晚上,很多护士都聚到护士长室里玩纸牌,嚷嚷的声音可大了。”

“对,一直闹到十二点多呢!有点不像话。”

叶藏嘴里一边嘟哝着,一边把掉落在枕边的一张木炭画纸拿起来,然后躺在床上在上面胡乱涂画起来。

“自己不干好事就看不到别人好的地方。听人说,护士长还是院长的情妇呢!”

“噢,还有好的地方。”小菅大喜过望。他们把丑闻看成美德。认为这样的人才靠得住。“勋章是靠情妇得来的呀!果真有好的地方。”

“难道她真的不知道大家开善意的玩笑只是为了开心吗?请不要在意,尽情地闹吧,没关系。反正只有一天了。大家都是没有挨过骂的、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说着,真野一只手掩面啜泣起来,然后哭着打开了门。

飞騨拉住她低声说:“别去找护士长,别去!这算得了什么呀!”

真野双手掩面连着点了两三下头就出去了。

“正义的代表。”真野走后,小菅冷笑着坐在了沙发上。“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她被自己说的话感动了。平常说话虽然像个成年人,但毕竟是女孩子嘛!”

“不对劲儿。”飞騨在狭小的房间里大步绕着圈子,“一开始我就觉得她有点儿不对劲儿。好奇怪。她哭着要跑出去时,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她要去找护士长呢!”

“不会的。”叶藏若无其事地说着,将乱画的木炭画纸抛向小菅。

“画的是护士长吗?”小菅笑弯了腰。

“给我看看。”飞騨也凑了过去,“像个女妖怪。这是一幅杰作。像吗?”

“太像了!她跟院长到这里来过一次。画得真像。把铅笔给我。”小菅从叶藏手里接过铅笔,在木炭画纸上又加了几笔。“在这个地方长出犄角,这样就更像了。把这个贴到护士长的门上怎么样?”

“出去散散步吧。”叶藏从床上下来,伸了个懒腰。伸懒腰的同时,他嘴里还叨咕着,“讽刺漫画大师。”

讽刺漫画大师。我也渐渐厌烦起来,这岂不成了通俗小说吗?我着手炮制的这一幕对于动辄僵硬的我的神经以及也许跟我一样的诸位的神经,希望有些许消毒作用,不过看起来我过于乐观了。我的小说倘若成为古典的话,——啊,我是不是疯了——诸位反而会认为我的这些注释碍事吧。随意推测连作家本人都未想到之处,然后就会大声指出其成为杰作的原因吧。啊,死去的大作家真幸福。依然在世的笨作者为了让更多的人喜爱自己的作品,只顾拼命地增加毫无用处的注释,结果最后变成了一部满足注释的冗繁的平庸之作。我缺乏一往无前的坚毅精神。我能成为一个好作家吗?我还不成熟。对,这是一个重大发现!我的内心还不成熟。正是因为不成熟,我才需要暂时休息一下。啊,随便吧,别管我了。所谓戏谑之心恐怕至此就要凋零了,而且是带着丑陋和污秽凋零的。我憧憬完美,我向往杰作。“够了。奇迹的创造主。是自己!”

真野偷偷地躲进了盥洗室。她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是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她对着镜子,抹去眼泪,理了理头发,然后去食堂吃已经晚了的早餐。

己号病房的大学生在食堂门边的餐桌旁一个人呆呆地坐着。他的面前放着一只空汤盘。

一看见真野,他的脸上泛起了微笑,“您的患者精神好像不错。”

真野停下脚步,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桌角说:“是的。总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逗我们乐。”

“那很好。听说是一个画家?”

“对。说是想画出一幅杰作,他总念叨这个。”说到这里,真野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根。“他这个人很认真的!就是因为太认真,就是因为太认真才给他带来了痛苦。”

“是呀,是呀!”大学生也赧红了脸,真心地表示赞同。

大学生近期就将出院,因此对人越发宽容起来。

这种不成熟怎么样?诸位讨厌这样的女人吗?他娘的!笑我是老古董吧!啊,我没脸再休息下去了。不加注释我甚至连一个女人都不会爱。愚蠢的男人连休息都会把事情搞糟。

“在那儿,就是那块岩石!”

叶藏指着透过梨树的枯枝隐约看到的一块平坦的巨大岩石说。岩石上坑坑洼洼的地方还残留着昨天下的雪。

“我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叶藏滑稽地转动着眼珠说道。

小菅没有作声。他忖度着叶藏的内心是否真的那么平静。其实叶藏的心里并不平静,只不过他有自然地说出这番话的高明伎俩。

“回去吧。”飞騨将和服的下摆掖进腰间。

三个人转身向海边的沙滩走去。海风很大,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海面波光粼粼。

叶藏向海中投出了一颗石子。

“一切烦恼都没有了。如果现在跳进海里,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债务、学院、故乡、后悔、杰作、羞耻、马克思主义以及朋友、森林和鲜花等等都与我毫无关系。想到这些,我就在那块岩石上开心地笑了。一切烦恼都没有了。”

小菅为掩饰激动的情绪,拼命地拾起贝壳来。

“别引诱我们。”飞騨挤出了一丝微笑,“净胡思乱想。”

叶藏也笑了起来。三个人沙沙的脚步声传进各自的耳朵里,听起来令人心情愉悦。

“别生气,刚才我说得有点夸张。”叶藏碰了碰飞騨的肩膀。“不过,这回我说真的。告诉你,那个女人临跳海前说了什么。”

小菅狡猾地眯起燃烧着好奇的眼睛,故意与两人拉开了距离。

“我身边至今还回响着那句话。她说,我真想说说家乡话。他的老家在最南边。”

“不行,我没那么好骗。”

“真的!我没骗你,她就是那样一个女人。”

一条大渔船被拉到沙滩上休整,渔船的旁边翻倒着两个直径七八尺的大鱼筐。小菅将捡到的贝壳用力投向黑黑的船身。

三个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窘境。倘若继续沉默哪怕是一分钟,他们也许会索性毫不犹豫地跳进海里去。

小菅突然叫了起来。

“快看,快看!”他手指着前方的海浪拍打的沙滩边,“是甲号病房和乙号病房!”

两个姑娘不合时宜地打着白阳伞,漫步向这边走来。

“重大发现!”叶藏也立刻活跃起来。

“咱们过去吧。”小菅抬起一只脚抖落鞋上的沙子,眼睛盯着叶藏。只要一声令下,他马上就会冲过去。

“算了,算了。”飞騨表情严肃地按住了小菅的肩膀。

阳伞停下了。两个姑娘站在原地说了些什么,然后一转身又背对着这边慢慢向前走去。

“要追上去吗?”这回叶藏又跃跃欲试。他见飞騨低着头没有说话,于是又说,“算了吧。”

飞騨感到十分落寞。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慢慢变冷,与眼前的两个朋友正在渐行渐远。他认为是生活所致。他在生活上略显贫困。

“不过这样挺好。”小菅模仿西方人耸了耸肩膀。他试图打破眼下的尴尬局面。“看到我们散步,她们也来了。还是年轻呀!真可爱。我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咦?她们在拾贝壳!干吗跟我学?”

飞騨的心情又好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看到叶藏歉意的目光,两人不由得脸红了。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互相尽力安慰对方,保护对方的弱点。

三个人沐浴着微暖的海风,眺望着远处的阳伞。

最后一天的晚上,真野显得异常兴奋。躺下以后,她就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朴素的家庭以及引以为豪的祖先。随着夜深,叶藏沉默起来。他依然背对着真野躺在床上,一边随口回应着真野,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

过了一会儿,真野讲起了自己眼皮上的伤疤。

“我三岁的时候,”她本想平静地说这件事,结果没有做到。她的喉咙哽咽起来。“油灯倒了,把我烧伤了。那时我很孤僻。上小学的时候,这个伤疤比现在大得多,班上的同学都叫我萤火虫。”话语中断了一下。“同学们就是这样叫我的。每当这时,我都在心里想,将来一定要报这个仇。对,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想要出人头地。”她自己笑了起来,“很傻吧。我怎么可能出人头地呢?我是不是应该戴眼镜?戴眼镜的话,可以遮挡一下这个伤疤?”

“不要,那样反而会怪怪的。”叶藏突然插了一句,他好像有些不高兴。他仍然保持着古风,当他喜欢上一个女人时,就故意不给人家好脸色。“这样挺好,不太明显。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真野沉默不语。明天就要分别了。哎呀,我是他什么人呀?没羞!没羞!我也有自己的尊严。真野又是咳嗽又是叹气,然后不停地翻身,弄出很大的声响。

叶藏佯作不知。至于他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却是个秘密。

我们还是聆听海浪声和海鸥的叫声吧。然后再从头回忆一下这四天的生活吧。自称现实主义者的人也许会说,这四天充满了刺激。既然如此,那我来回答吧。我的原稿在编辑的桌子上好像承担着茶壶垫儿的工作,寄回来的原稿上被烧黑了一大片也是讽刺;追问妻子不幸的过去,令我感到一喜一忧也是讽刺;钻进当铺的门帘还要系好衣领,展示自己的风采以掩饰落魄,这种事也是讽刺。我们自身过的就是充满讽刺的生活。你如果无法理解一个在现实重压下的男人强迫自己忍耐的态度,我和你就永远形同陌路。总之,讽刺也是有益的讽刺,是真实的生活。啊,话扯远了。至少,我要让人们慢慢了解这充满人情的四天。仅仅四天的回忆有时会胜过五年十年的生活。仅仅四天的回忆,啊,有时会胜过一辈子。

真野那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叶藏不堪万千思绪的煎熬。他扭动长长的身子想翻到真野那边,突然,耳边响起了一个严厉的声音。

停!别辜负萤火虫的信赖!

天蒙蒙亮时,两人已经起来了。叶藏今天出院。我害怕这一天的到来。这恐怕是一个笨作者的无聊感伤吧。写这篇小说的同时,我也想拯救叶藏。不,我是想让一只没有变成拜伦而失败的泥狐得到原谅。这是我在痛苦中唯一的小小愿望。然而随着这天的临近,我感到比以前更加空虚的情形再次向叶藏、向我悄悄袭来。这篇小说是失败的,没有任何飞跃,没有任何解脱。我似乎过于注重形式了。因此,这篇小说甚至可说庸俗。我用大量的语言一味地叙述事件,而且还遗漏了许多重要的事情。这种说法也许有些矫情,但是倘若我活得够久,有机会若干年后再度捧起这篇小说的话,那将是多么的难堪呀!恐怕一页尚未读完我就被自己气得浑身发抖,再也读不下去了。即便是现在,我也没有勇气再读前面的部分了。啊,作者不能把自己赤裸裸地展示出来。那是作家的失败。怀着美好的情感,人往往做出低劣的文学。我把这句话说了三遍,而且我也认同。

我不懂文学。从头再来吧。请问,从何处入手好呢?

我就是混沌和自尊心的混合体。这篇小说不就是这样的吗?啊,我为什么急于对所有的一切下结论呢?对所有的想法不加以总结归纳就活不下去,我这种小家子气的劣根性是跟谁学的呢?

写吧,写青松园最后的早晨吧。只能顺其自然了。

真野邀叶藏去看后山的景色。

“那里的景色非常好,现在肯定能看到富士山。”

叶藏戴上一条黑色的毛围巾,真野在护士服外面套上一件松叶图案的和服外褂,脸几乎埋在了围在肩上的红色毛披巾里。两人穿着木屐一起走向疗养院的后院。后院的北面是一堵高高的赭土断崖,下面架着一段直通崖顶的铁梯。真野抢先敏捷地顺梯子爬了上去。

后山上是一片又深又密的枯草,上面覆盖着一层白霜。

真野哈着白气温暖着两手的指尖,几乎小跑着走上了山路。山路弯弯曲曲坡度平缓,叶藏也踏着晨霜随后追了上去。在寒冷的空气中他开心地吹起了口哨。山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做任何事情。他不想让真野担心发生那种事。

他们来到了一片洼地,这里也都是又深又密的干枯的茅草。真野站住了,叶藏也在她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旁边有一顶白色的帐篷。

真野指着那顶帐篷说:

“这是日光浴场。轻症患者都光着身子集中到这里。现在也是。”

帐篷上的白霜晶莹闪亮。

“往上走吧。”

不知为何,叶藏焦躁起来。

真野又是一路小跑。叶藏紧随其后。他们来到了两边长满落叶松的林荫路上。两人也累得放缓了脚步。

叶藏大口喘着粗气高声问道:

“你在这儿过年吗?”

真野没有回头,也大声回应道:

“不,我打算回东京。”

“那,来我那儿玩儿吧。飞騨和小菅几乎每天都去我那儿。我怎么也不至于在牢房里过年吧。我肯定会没事的。”

叶藏甚至在心中画出了从未谋面的检察官那和蔼可亲的笑脸。

在这儿结合吧!从前的大作家会在这样的地方颇有深意地让人结合在一起。可是无论叶藏还是我,恐怕连诸位都会讨厌这种模棱两可的慰藉。过年、牢狱。检察官,对于我们来说都无所谓。

我们一开始就没有把检察官的事放在心上,我们只是想上山看看。看看那里有什么,会有什么。我们上去只是怀有些许的期待。

终于登上山顶了,山顶上只是简单地平整了一下,有十坪左右的赭土裸露出来。正中央有一个用圆木建的矮亭,还修了几处假山。所有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晨霜。

“不行,看不见富士山。”

真野喊道。她的鼻尖都冻红了。

“从这边可以看得很清楚。”

叶藏指了指阴云笼罩的天空。朝阳还没有出来。现出奇异色彩的碎云一会儿翻滚,一会儿沉淀,然后又缓缓地流动起来。

“没关系,这也很好看。”

寒冷的微风吹在脸上有如刀割。

叶藏俯瞰着远处的大海。脚下是三十丈高的断崖,下面的江之岛显得很小。浓重的晨雾下面是涌动翻滚的海水。

而且,不,只有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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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江之岛是位于日本神奈川县藤泽市境内的旅游度假胜地。

[2] 秋七草指秋天开花的具有代表性的七种草花,即胡枝子、芒草、葛、石竹、败酱、佩兰、桔梗。但说法上稍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