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记二(2 / 2)

人间失格 太宰治 10815 字 2024-02-19

“啊呀呀,不行。啊呀呀,不行。”那姑娘分明很高兴。

看到她这副心口不一的嘴脸,我顿时兴致全无,便想打发她干点什么。

“不好意思,能到电车大道的药房帮我买些卡耳莫亲[2]来吗?我太累了,满脸发烫,怎么也睡不着。真是不好意思。钱呢……”

“没关系,不用提钱。”说着,她兴高采烈地站起身来。

吩咐差事,绝不会让女人沮丧,她们反倒喜欢被男人委以重任。我深谙这一点。

另一个是女子高等师范的文科生,跟我是所谓的“同志”。我跟她因为地下组织的工作,几乎每天都得碰面。开完碰头会,这个女人总会跟在我屁股后,不停地给我买东西。

“你就权当我是你亲姐姐。”

我被她这句装腔作势的话吓得浑身哆嗦,可还是说道:“我心里早就这么想了。”同时送上饱含忧愁的微笑。

反正,惹恼了她可就完了,必须小心伺候着。因此,我把自己终于献给了这位丑陋而讨厌的女人,让她给我买各式各样的东西(那些东西着实品位低俗,我大多一转手就送给烧鸡店的大叔了),满脸堆笑地给她讲笑话,逗她开心。一个夏日的夜晚,见她死活跟着我,我便在街上的黑暗角落里吻了她,本来是想让她快点离开,没想到她竟然发疯一般地兴奋,招呼了一辆小轿车,把我拉到他们为了搞地下运动秘密租借的一幢大楼的办公室里,在那个狭小的西式房间里把我折磨到第二天早上。我私下苦笑着称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姐。

不管是公寓老板的女儿,还是这位同志,我都跟她们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因此慢慢地生出不安,拼命地讨她们两人的欢心。这与我对待以往的各色女人一样,终究是不可避免的。最终,我被她们的金钱束缚了自由。

那时,银座的一家酒馆的女服务员给过我莫大的帮助,虽然我们只见过一次,但我总怕辜负了人家的恩情,常常感到不安和莫名的恐惧,害怕得动弹不得。那时,我已经敢不在堀木的带领下独自乘电车、独自去歌舞伎座了。我还常穿着碎白点花纹的和服去酒馆,装成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心里还是怀疑并恐惧人类的自信和暴力,极度烦恼。表面上,我倒是学会跟别人一本正经地寒暄两句了——不,不对,要是没有假装败北的苦涩微笑的陪伴,我还是不会说话——总之,我反正会说两句了,哪怕是口齿不清的自言自语。恐怕还要感谢到处给地下组织办事的经历让我学会了这种“伎俩”吧?我待在哪里都觉得紧张,但总觉得一旦能混进酒馆,挤在无数的醉客和男女服务员中间,自己那被人追赶的心情就会趋于平静。我拿了十块钱,一个人走进银座的酒馆,一边笑着交给女侍,一边说:“我只有十块钱,你看着办吧。”

“不用担心。”

好像有点关西口音。奇怪的是,这淡淡的一句话,马上让我震颤不已的内心沉静下来。并不是因为我无须担心钱够不够,而是不用担心我在她的旁边。

我喝了酒。大概是我不畏惧她的关系吧,我反而没有逗她一笑的心情,将自己天生沉默不语的忧郁本性在她面前袒露无余。我摇了摇头。

“光喝酒?那我也喝点。”

秋日,一个寒风瑟瑟的夜晚,我照着常子(我的记忆淡薄了,也许不叫这个名字。毕竟,我连跟我一起殉情的那个女人的名字都忘了)吩咐的那样,在银座后面的一个小寿司摊,一边吃着一点都不好吃的寿司,一边等着她(我就算忘了她的名字,也会清晰地记得当时吃的寿司的味道。摊主是个光头大叔,脸长得跟青蛇一般,他一边摇头,一边故弄玄虚地捏着寿司,好像很熟练似的。至今,我都能在眼前鲜明地浮现出这幅场景。后来,我常在电车上遇到这种长相的人,觉得面熟,马上就会想起那个寿司大叔,苦笑一番。现在,她的名字和长相都逐渐离我远去,唯有寿司大叔的面容印刻在我的脑海中,我甚至能记忆犹新地随手为他作一幅画。看来,那个小摊的寿司实在是太难吃了,才让我体味了难以忘怀的寒冷与苦痛。本来,即便被别人带去据说能吃到美味寿司的店里,我也从不觉得有什么好吃。太大了,他们根本捏不出拇指大小的寿司,我一向这么认为)。

她租住在本所一位木匠家的二楼。就在那间二楼的小屋里,我丝毫没有隐藏自己平日的忧郁心境,好像牙疼似的一边用一只手捂着脸颊,一边喝茶。没想到,她居然喜欢我这副模样。那个女子给人一种完全孤立的感觉,仿佛她周身吹着凛冽的秋风,唯有落叶狂舞不止。

我们睡在一起,她告诉我她比我大两岁,老家在广岛,还说自己有丈夫,在广岛给人铺地板。去年春天,他们一起离开故乡,逃到东京,但丈夫不好好在东京找正经工作,最终因欺诈罪被判入狱。“刚开始,我还每天都去监狱给他送些东西,但我决定从明天开始再也不去了。”她娓娓道来。不知为何,我历来对女人的生活经历丝毫不感兴趣,也许跟女人不高明的叙述方式有关,抑或是她们不知内容的重点所在。反正,我一直当做耳旁风。

“好寂寞啊。”

比起女人千言万语的身世谈,我反倒期待她们的低声不平引起我的共鸣。然而,我从未听这世上的女人嘴里说过这句话,我觉得奇怪而不可思议。然而,那个女人虽然没在口头上说“寂寞”,她身体的轮廓外围却仿佛包裹着一圈一寸厚的气流,那是一种浓烈的无言的寂寞。我靠近她的身体,顿时觉得自己也被那股气流所包围,自己那与生俱来的扎人的阴郁气流与之完美融合,我就像“落在水底的岩石上的枯叶”一般,从恐惧和不安中脱离出来。

这与在那些白痴一样的妓女怀里安心睡觉时的感觉大相径庭(不管怎么说,那些娼妇太闹腾了)。与那位欺诈罪犯人的妻子共度的良宵,对自己来说,是幸福(在我的所有手记中,这是我唯一一次毫不踌躇地肯定地使用这么一个狂妄的字眼,我想今后再也不会用了)的完全解放的一晚。

不过,仅仅一夜罢了。清晨,当我睁开眼来,跃身而起,便重又扮回了那个伪装而成的轻薄的插科打诨之人。胆小鬼甚至害怕幸福,棉花都会让我受伤,幸福会将我深深刺伤。我心焦起来,想在被伤害之前就这样早早与她分手算了,于是又放起了滑稽的烟雾弹。

“钱断情亦尽,其实,这句话的解释正好相反,意思根本不是没钱了就会被女人甩掉。男的如果没了钱,就会变得意气消沉,从此一蹶不振,连笑都没力气笑一下。整个人不知不觉间变得乖僻起来,就这么破罐子破摔,最终自己提出跟女人分手。就跟疯子似的,要狠狠地甩开女人。真是可怜啊,可金泽大辞林就是这么说的。我倒是多少也能理解这种人的心情。”

我记得我确实说过这种傻话,引得常子忍俊不禁。我担心自己再坐下去没什么好处,便脸也不洗地早早离开了。没想到,自己当时一句随随便便的豪言——钱断情亦尽,竟在后来带来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牵连。

从那以后,我一个月都没见到那天夜里的恩人。分手之后,虽然日子慢慢逝去,我内心的喜悦渐渐淡薄,她对我施与的一时之恩竟让我隐隐觉得害怕起来,自己好像被强烈地束缚住了。当时,我在那个酒馆的账全由常子负担,我越发介意起了这件事。我觉得常子终究和公寓老板的女儿,以及那位女子高等师范的学生一样,只会对自己威逼利诱。尽管我与常子离得很远,可还是畏惧她。我觉得要是再碰上跟自己一起睡过觉的女人,一定会突然被对方骂得恼羞成怒,便懒得想着再见面了。就这样,我渐渐疏远了银座。但是,做事嫌麻烦的天性,并非是自己的狡猾之处。我至今还捉摸不透女人这种生物,在睡觉之后和早晨起来之后两者之间,她们觉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能果断地将两个世界分割开来,就像完全忘却了一般。真是不可思议。

十一月末的一天,我和堀木在神田的小摊上喝着便宜的小酒。离开小摊,那位恶友还嚷着再去什么地方接着喝。我们已经没有钱了,可他就是赖着要喝。那时,我大概是借着酒劲壮起了胆子,对他说道:

“好吧,既然你这么要求,那我就带你去梦幻的天国吧。千万别吓着,那里可是酒池肉林……”

“酒馆吗?”

“对。”

“走吧。”

说着,我们两人乘上市营电车。

“我今天晚上对女人特别饥渴,我可以亲亲女侍吗?”堀木欣喜若狂地说。

我不大喜欢堀木喝醉后的丑态。他也知道我的想法,便再三叮嘱我:“听好了,我可要亲嘴。你看好了,我要亲坐在我旁边的女侍。记住。”

“应该没事吧。”

“谢谢。我想死女人了。”

我们在银座四丁目下了车,来到了号称酒池肉林的那间酒馆。身无分文的我指望着常子能照应,便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跟堀木面对面地坐到了一个空着的包厢。常子和另外一名女侍小跑着过来,陌生女侍坐到了自己身旁,而常子一屁股坐到了堀木的旁边。我大吃一惊,因为常子马上就会被别人强行亲吻。

我并不是觉得可惜。本来,我的占有欲就不强,就算暗地里觉得稍稍可惜,也不敢勇敢地主张自己的所有权,更没有与人争执的气力。后来,我甚至一言不发地眼看着自己姘居的女人被他人侵犯。

我尽可能不想被揪扯进亲朋好友间的纠纷。我害怕被卷入那个漩涡。常子与自己不过是一夜露水的关系。常子不属于自己。我不可能会狂妄自大地涌起怜惜的欲望。但是,我还是呆住了。

看着自己眼前被堀木猛烈的亲吻狂轰乱炸的常子,想到她的身世,我觉得可怜。我想,常子受了堀木的玷污,肯定会跟自己断了一切关系吧。不过,我并没有挽留常子的积极热情。常子的不幸让我一瞬惊醒了,我想我们就这么完了。我立刻像清水那样果断地死了心,来回看着堀木和常子的脸,诡异地笑了。

没想到事态发展得远比我想象的糟糕。

“算了。”堀木歪着嘴说道,“我虽说想要女人,可她的长相也实在太穷酸……”

他好像消受不起似的,双手环抱胸前,一边贼溜溜地盯着常子,一边苦笑。

“上酒!没钱。”我小声对常子说。

此刻,我真想喝个痛快。从一般的俗人看来,常子甚至不值得被醉汉亲吻,因为她是个难看、可怜的女人。对我来说,这真是意料之外的一声晴天霹雳。我拼命地灌酒,喝得晕头转向,我跟常子对视着,互相露出哀伤的微笑,我觉得她正如别人评价的那样,是一个长相穷酸的女人。但同时,胸中又涌起一股同为没钱的穷人的亲近感(我至今仍旧以为,虽然内容陈腐,但贫富之间的不和,是戏剧永恒的主题)。我觉得常子是那么可爱,生平第一次察觉到自己春心萌动,虽说是那么微弱,但主动而积极。我吐了。我不省人事。这还是我头一次喝酒之后醉得如此昏迷。

醒来,只见常子坐在枕边。原来,我在她位于本所的二楼小屋里睡了一觉。

“钱断情亦尽,我还以为你是说笑话呢,没曾想是真的。一直见不着你。分手好麻烦啊,我挣钱给你花,还不行吗?”

“不行。”

接着,女人也躺下睡了,黎明时分,我从女人嘴里头一次听见了“死”这个词。看来,她也对人世的营生乏味了了。我也一样,觉得自己只要再想到对人世的恐惧和厌烦、金钱、地下运动、女人和血液,就再也活不下去了。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她的提议。

不过,那时我根本还没在现实层面做好对“赴死”的心理准备,多少还潜藏着些许游戏的心情。

那天上午,我们两人一直在浅草的六区徘徊,还进咖啡馆喝了杯牛奶。

“你把钱付一下吧。”

我站在那里,从袖口里拿出小钱包,打开里面,只有三枚钢镚。我顿觉羞耻,但更觉凄惨。我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自己在游仙馆的房间,那个荒凉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校服和被子了,其他都押在当铺了。还有就是我现在身上穿的这件碎白点花纹布的和服和斗篷,我更加确信了:这才是我的现实,我活不下去了。

见我不知所措,女人也站起身来,看了我的钱包一眼。

“啊,就这么点啊。”

虽然说者无心,但听在我心却有一种渗入骨髓的痛感。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喜欢的人的声音如此痛彻。说的也是,三枚钢镚根本不算钱。这是我以前从未体味过的奇妙的屈辱,让我没脸活下去的屈辱。恐怕是因为当时的自己,还没有脱离有钱人家的少爷这一归属吧。直到这时,我才真切地有了准备一死的想法,我下定决心。

那天夜里,我们跳进了镰仓的海里。女人说腰带是跟店里的朋友借的,便叠好放在岩石上。我也脱下斗篷,放在同一个地方,然而与她一起跳海自尽。

那个女人死了。只有我一人得救。

因为我是高等学校的学生,再加上父亲的关系,大概是报纸觉得这件事很有新闻价值吧,因此大肆报道,闹得满城风雨。

我被送到了海边的医院,老家那边只有一个亲戚赶了过来,替我处理了各种烦杂的琐事。最后,他告诉我,全家,尤其是父亲对我大为恼火,也许从此要跟我断绝关系,然后便回去了。我对此并没有特别在意,反倒十分怀念死去的常子,常常低声啜泣。说真的,在我之前认识的所有人里,恐怕最喜欢的只有那个长相穷酸的常子了。

公寓老板的女儿给我寄来一封连写了五十则短歌的长信,每一句开头都是“为我好好活”,真可笑。护士们总是说说笑笑地来我的病房玩,还有的突然就紧握住自己的双手。

那家医院发现我的左半边肺有毛病,我便以帮助自杀罪的罪名被逮到了警察局,真是天助我也。我在警察局受到了病人的待遇,被特别拘押在保护室。

一天深夜,保护室旁边的值班室那位彻夜不眠的值班老警察,轻轻推开了我房间的门。

“喂!”他冲我喊道。

“冷吧。来我那边,烤烤火吧。”他说。

我无精打采地跟着他去了值班室,坐在椅子上围着火盆烤起了火。

“很想死去的女人吧。”

“嗯。”我回答道,声音好像哭昏过去一般细。

“这就是所谓的人情啊。”他渐渐摆起了架子。

“你第一次跟女人发生关系,是什么时候?”

他像个法官似的煞有介事地问道。他欺负我是个孩子,便在百无聊赖的秋夜,把自己当成是审讯的刑警,大胆地企图引诱我道出猥琐的往事。我其实早就看透他的心思了,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对老警察的“非正式审问”,我本没有一一作答的必要,但我为了给冷清的秋夜助兴,居然顺势把他当成了审讯的警察领导,还深信不疑地认为,刑罚的轻重与这位老人息息相关。我表面上尽情展露着所谓的诚意,为了满足他那好色的好奇心,便添油加醋地“陈述”起来,直到他满意为止。

“嗯,我大体明白了。你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也会酌情考虑的。”

“多谢。拜托您了。”

我的演技简直出神入化。我激情地演绎着,虽然对自己一无是处。

天明了,我被叫到了署长办公室。正式的调查这才开始。

我推开门,刚走到署长室,便听见有人说:“哦,好男人嘛。看来,不是你的错。是把你生得这么好的你老妈的错。”

署长皮肤浅黑,很年轻,好像刚毕业的大学生。突然被他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半边脸上仿佛长满了红斑,成了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便悲从中来。

这位很像柔道或剑道运动员的署长的审问着实简单,与老警察深夜的秘密审问简直有天壤之别。昨晚死缠烂打的“审问”太猥琐了。问完之后,署长一边书写送到检察院去的文件,一边说:“你得把身体保养好,听说你咳血了,对吧?”

那天早晨,我咳嗽得厉害,每咳嗽一下,我就用手帕遮在嘴上。手帕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好像下过红色的冰雹一样。但这并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血。昨晚,我一直抠耳朵下面的那个小脓包,血是从脓包流出来的。但我没有讲明实情,因为我知道这对自己有好处。

“没错。”我低下眼,好像有什么好事似的回答。

“是否起诉,还要看检查官大人怎么判断。现在,你最好给你的保证人打个电话或拍个电报,让他们今天到横滨的检察院去一趟。肯定有人管你吧,家长或保证人都行。”

经常到父亲位于东京的别墅去的有个叫涩田的字画古董商人,他跟我父亲是同乡,以前常替父亲跑腿。他一副短粗胖的身材,是个四十岁的单身男子。我想起来,此人是我在学校的保证人。这个男人的脸,尤其是眼神跟比目鱼极为相似,所以父亲总是叫他比目鱼。我也跟着这么叫他。

我借来警察局的电话簿,查了半天比目鱼家的电话,总算找到了,便打电话给他,求他到横滨的检察院走一趟。电话那头,比目鱼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口气威风凛凛的,好在他总算答应了。

“喂,快给那部电话消消毒。他咳出来的可是血呢。”

在我被带回保护室后,我听见署长大声地对底下的警察吩咐道。即便我坐在保护室,也听得一清二楚。

晌午过后,我便被细细的麻绳五花大绑起来。一位年轻的警察紧紧地拉着麻绳的一头,带着我乘上电车去了横滨。好在他们同意让我穿上斗篷遮掩一番。

但我全然没有丝毫不安,甚至怀念起了警察局的保护室和那位老警察。啊,我怎么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但当我被当成犯人绑个严严实实的时候,我反倒轻松了,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即便是书写当年回忆的现在,我仍能感觉心情愉悦。

但在那段时间令人怀念的记忆当中,唯有一段此生难以忘怀的悲惨的失败经历,叫我不胜汗颜,想起来就吓出一身冷汗。我在检察院的一间阴暗的小房间里,接受了检察官的简单审讯。那位检察官四十岁左右,性格文静(如果我算美貌的话,充其量也就是淫邪的美貌罢了。而检察官才是端正的美貌,带着一种聪明而静谧的感觉),看上去慷慨而不吝啬,人品不错。我完全丧失了戒心,昏昏沉沉地叙述着前因后果。突然,我又咳了起来,我从袖口里掏出手帕,正准备捂在嘴上,忽然瞥见了上面的血迹,便心生一计:心想说不定咳嗽能帮我逃过一劫。吭、吭,我咳了两声,随后夸张地假装又咳嗽了若干下,接着用手帕遮住了嘴。我瞄了检察官一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微笑着说道:“真的吗?”我顿时出了三斗冷汗。不,现在想来,都吓得瑟瑟发抖。中学时代,那个傻瓜竹一的一句“招数、招数”戳中了我的脊梁骨,让我有种瞬间跌入地狱的感觉。可以这么说,我此刻的心情绝对比那时还要黯淡。这两件事是我全部生涯中在演技上的惨败纪录。我有时心想,与其被检察官平静地诬蔑,还不如给我判个十年有期徒刑痛快。

我最终被判缓期起诉,但我一点也不高兴,反倒非常难过,坐在检察院等候室的长椅上,等着比目鱼来接我。

从背后的高窗可以看见,天空中抹上了晚霞,海鸥飞来飞去,像个“女”字。

<hr/>

[1] 类似白兰地的一种酒的名称。因为当时电灯刚刚出现,故名。

[2] 一种镇静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