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脸看着窗户,用手捂住嘴,任凭眼泪往肚子里流。我感觉珍来到我旁边,伸出一只手,想摸摸我,但在碰到我之前就缩了回去。
“照顾好你自己。”她低声说道,“恐怕那个婴儿会很需要你。”
* * *
每隔三十分钟就会有一个护士过来查看赛昆塔的重要器官,但似乎没什么变化。时间过得像沙子通过糖浆一样慢。我拉了一把木椅子,坐到赛昆塔床边,离她那么近,她每一次浅浅的呼吸我都能看到。我把手穿过床边的铁栏杆,摸着她的手。她躺在那儿睡觉的时候,我跟她讲了关于她珍贵的孩子的一切,还有她会成为一个多好的妈妈。
傍晚时分,一个年轻女人走进了这个阴暗的房间。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几缕金色的头发从她蓝色的软帽底下露了出来。她在赛昆塔的床边翻找着,看到床对面的我吓了一跳。
“哦,我没看到你在那里。我在找她的菜单。她填了吗?”
“她今天晚上不吃了,谢谢。”
她的目光扫到毫无生气的赛昆塔。“她还要其他的菜单吗?我的意思是,我每天都可以送一张菜单来,或者我可以等到……”
血液冲上了我的太阳穴。我站起来从她手里抢过菜单。“是的,她需要明天的菜单。每天都送过来一张。你明白吗?每天。”
* * *
五点钟的时候,我冲到楼下的育婴室去看奥斯汀。在去过一次新生儿重症监护室之后,我再次沿着上次的道路来到第七号房间,蹭了进去。我大步流星地走到后面的角落,看到奥斯汀的抚育器像一个人工日光浴场的时候吓了一跳。CPAP还罩着她的鼻子和嘴巴,现在她的眼睛被眼罩盖住了。这是怎么了?我的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我到处乱转。“莫林?”莫林护士在屋子另外一边,正忙着和那对之前看到的老夫妇交谈。
我看到屋子对面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打扰一下。”我跟着她走出房间,“您能跟我说说奥斯汀……女婴怎么了吗?她的抚育器……”
她抬起手,大步流星地走开了。“我有急诊。你和护士说。”
我又冲回房间。莫林护士终于从那两位对孩子宠爱有加的祖父母身边脱开了身。“怎么了,布雷特?”
“赛昆塔的孩子怎么了?她的婴儿床灯火通明,她还戴了眼罩。”
屋子另一边的机器哔哔哔哔地响了起来,像一台坏脾气的闹钟,莫林一下警惕起来。“她是在接受胆红素光疗。”她一边说,一边急匆匆地朝屋子另一边跑去。
我回到奥斯汀的床边,还是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那个我认为是祖父的老男人侧身走到我身边,窥视着奥斯汀。“这个小孩是你的吗?”
“不,她妈妈是我的一个学生。”
他皱起眉头。“你的学生?她多大啊?”
“十八岁。”
他摇摇头。“真丢脸啊。”他拖着脚走到他妻子身边,低声说着什么,我没有听到。
这个孩子今后就会这样吗?人们对待她就像对待一个错误,一个不顾后果的青少年的不幸恶果?人们会因为她又穷又无家可归而误解她?我被这种想法吓到了。
一个漂亮的深肤色护士出现在隔壁的抚育器旁边,名牌上写着拉唐纳护士。“打扰一下。”这次,我带着一种陪护人的威严说。
她抬头看看。“有什么能帮你的?”
“赛昆塔·贝尔的孩子。”我一边说一边指着那个抚育器,“为什么她被笼罩在人工日光浴场中?”
拉唐纳护士咧嘴一笑,露出大大的牙缝。那是个友好的微笑。“她正在接受胆红素光疗,防止血胆红素过多症状发生。”
“血胆红……”我停了下来,没办法重复这个我没听过的词,我清了清嗓子,“听着,我不在乎什么血胆红素烧鸡。我只想知道奥斯汀到底怎么了。请用普通话说。”
我看到拉唐纳眼中满含微笑,她点点头。“合情合理。血胆红素烧鸡,”她眨眨眼睛,“我们常叫它黄疸。在早产婴儿中很常见。我们用特殊的蓝光,帮助他们小小的身躯驱除胆红素。这些光是无害的。女婴不会有任何不适。一到两天,她的胆红素就会达到正常值。”
我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我看看她,“也谢谢你。”
“乐意效劳。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现在没有。”我朝着小婴儿的方向走去,刚走几步又停了下来,“还有件事。”我说着,把目光移到拉唐纳身上。
“什么?”
“我们能不能叫她奥斯汀,而不是女婴?”
她笑了。“没问题。”
* * *
晚上,天完全黑了。我走到窗边给赫伯特打电话。我凝视着这个繁忙的城市,等待电话的接通。在窗户外面,人们采购生活用品,遛狗,准备晚餐,为了生存而奔波。日常生活好像如同奇迹一般。这些人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吗?与赫伯特一起购物一整天现在看来好像太无聊,太贪婪了。
“你好啊。”他说,“你在哪儿?”
“在医院呢,赛昆塔在重症监护室里。她变成心力衰竭了。”
“哦,亲爱的。这可真是个令人痛心的消息。”
“我什么也不能做。”我说着用纸巾擦擦鼻子,“她的孩子也很危险。”
“我去接你吧。然后给你做晚饭。接着我们来看个电影,或在湖边散散步。明天一大早就把你送过去。”
我摇摇头。“我不能离开她。她需要我。你能理解的,对吗?”
“当然。我只是想见见你。”
“我晚点再给你打电话。”我刚想挂电话,听到他又开口了。
“我爱你。”他说。
我不知所措。他为什么选这一刻来表白?我心跳加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除了那个很显然的答案。“我也爱你。”我终于说,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爱他。
我回到椅子时,赛昆塔明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透过床边的铁栏杆,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愣住了。妈妈也是睁着眼睛去世的。接着,我看到她呼吸了,毯子跟着一上一下。谢天谢地。我靠到窗栏杆旁边。
“祝贺你,小甜心。你生了一个漂亮的小女孩。”
她的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好像希望我多说一点。
“她状况很好。”我撒了谎,“她特别完美。”
她肿胀的嘴唇抖动着,她的身体颤抖着。她哭了。我把她前额的头发背过去。她的皮肤像冰一样。
“你快冻伤了,小甜心。”她的牙齿在打战,接着她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我看看周围,但没有找到多余的毯子。这个孩子还要承受多少苦难啊?她的妈妈现在在哪儿?该死。这么多年,她一直生着病,有人安慰过她吗?她是不是从来没有得到过妈妈充满爱的拥抱?我只想把她抱入怀中,让她觉得温暖、安全和被爱。我这样做了。
我把床的栏杆放下来,整理了一下连着她的手和胸部的绳子和管子的位置。我把她抱到床的另一边,她几乎没有重量。然后我小心翼翼地爬到她旁边。
我温柔地把她抱入怀中,好像她是玻璃做的一样。我又闻到了氨水的味道,这次更重了。尿毒症。她的身体要停止工作了吗?求求你,上帝,不要这样。至少现在不要。
我把毯子在她脆弱的身子边裹得更紧了。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好像触了电一样。我把她抱得更贴近我的胸膛,希望她能从我的身体中得到热量。我的脸颊贴着她的头,摇晃着她,轻轻地在她耳边唱着我最喜欢的摇篮曲。
彩虹之上……
我希望她没有留意到我声音中的颤抖,或是我每隔几个词就要停顿一下,清清嗓子。在歌唱到一半的时候,她颤抖的身体平静了下来。我停止了晃动,我一下惊慌失措。接着,我听到一个声音,这声音太过嘶哑太过微弱,几乎很难听到。
“宝贝。”
我低头看着她,不去注意那块被她抓掉的头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
“等到看她一眼吧,赛昆塔。她特别小,比我的手心大不了多少。但她的意志非常坚定,和她妈妈一样。现在就可以看出来。而且她有和你一样修长的手指。”
她肿胀的脸上流下一滴眼泪。我的心都在颤抖。
我用棉质床单擦擦她的脸颊。“护士们精心地照顾着她,等你好一点。”
“不……会……好了。”她低声说道。
“停!”我用力咬着腮帮子,尝到了血的味道。我不能让她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必须努力与病魔抗争,赛昆塔。你的孩子还要靠你呢。”
“你,养……我的孩子。求求你。”
我努力吞着眼泪,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不必这么做,你会好起来的。”
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量,才把头转过来。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着近乎疯狂的绝望。“求你了!”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了。现在她想知道她孩子的。
“我会抚养你的孩子。”我压制着啜泣告诉她,“我会保证她一辈子过得都好。我们每天都会谈论你。”我捂住嘴巴,但还是发出一声呻吟。“我会告诉她你有多聪明……你有多努力。”
“爱……她。”
我闭上眼睛,直到能够再次说出话来。“我会告诉她你爱她胜过爱自己的生命。”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又能出声了,我紧紧抱着她,唱出了最后一句歌词。
如果快乐的青鸟也能飞上彩虹,哦,为什么,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