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德夫人今天早上进了产房,比预计的早了三个星期。除非信息有误,不然她在今后的六个星期都不能来上班了。如果我们需要你,你能长期代课吗?”
我的呼吸局促起来。“嗯,让我想一想……”
六个星期?那可是三十天啊!我的太阳穴开始一下一下跳起来。透过一个个双扇门,我看到走廊尽头的顶上有个红色的出口标牌。我真想冲出去,永远不再回来。但是我想到了那个小女孩的人生目标。如果今后六个星期我在这里教书,就能完成第二十项目标了。而且布拉德也同意我尝试一下。我想起了妈妈的话,其实是埃莉诺·罗斯福的话,“每天都做一些让自己害怕的事。”
“是的。”我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出口标牌上移开。“我有空。”
“太好了!”她说,“给这所学校找个代课老师真是不容易啊。”
恐慌和后悔穿透了我每一根神经。我他妈的答应了什么事啊?贝利女士打开门锁,找到灯的开关。
“阿布德的写字台上有课程计划。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她转身离开前对我竖起一根大拇指,然后把我一个人留在教室里。
我闻着落满灰尘的发霉旧书,看着木书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过去那种熟悉的感觉向我袭来。在我二十岁以前,我一直梦想着在这样一间教室里教书。
学校尖尖的铃声响起来,把我从幻想中惊醒。我抬头看看黑板上的挂钟。哦,天哪!马上就要上课了。
我冲到阿布德女士的桌前,寻找课程计划。我拿开签到本,在一摞工作表之间搜索,可是根本没有课程计划。我拉开写字台抽屉,什么都没有。我翻遍了整个木柜子,还是什么都没有!我的课程计划到底在哪儿啊?
听到学生们朝教室走来的声音。我心跳加速,从一个金属篮子中抽出一个文件夹。一张张纸散在地上。该死!在这些纸掉到写字台底下前,我看到有一张上面写着“课程……”。我的课程计划。谢天谢地啊!
学生们越走越近了。我捡着那些纸,手抖得厉害。差不多都捡到了,除了那最重要的一张,卡在阿布德桌子底下的那张课程计划。我趴在地上,爬到底下去够,不顾一切想要拿到它。但是它卡的地方太远了。这时,我的学生们到了,我的臀部给了他们对代课老师的第一印象。
“屁股不错啊。”我听到有人说,接着是一大群人的哄堂大笑。
我从桌子底下爬起来,整理了一下我的便裤。“早上好,各位。”我提高了声调,好让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能够听到我的话,“我是博林格,阿布德女士今天不在。”
“太好了!”一个满脸雀斑的红发孩子说。“嘿,各位。我们今天有人代课了!大家想坐哪儿就坐哪儿吧。”就像抢椅子游戏一样,学生们从他们的座位上站起来,争先恐后地去抢新座位。
“回到你们自己的座位上!马上!”我的声音淹没在混乱中。现在刚刚八点二十,而我的课堂已经完全失控了。我注意到教室后面有一个编着美杜莎辫子的女孩正在对一个棕色皮肤的男孩大喊大叫,他看起来像是有二十岁了。
“停下,泰森!”
泰森一边转一边拉着她的粉色围巾,把它绑在自己腰间,越绑越紧。
“该死的把那围巾给我!”美杜莎说。
我朝他们走去。“把她的围巾还给她!”我伸手去拿,他一晃,继续拿着它转圈,像拉着太妃糖一样拉着围巾。“得了吧。粉色根本就不适合你。”
“对啊。”那个满脸雀斑的男孩在教室的另一端喊道,“你要粉色的围巾干什么,泰森?你是同性恋还是什么?”
泰森突然冲上去。他跟我差不多高,比我要重二十磅左右。他跳过一排又一排桌子,直奔红发男孩。
“停!”我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但是我不能像他那样跳桌子。他已经掐住了那个孩子的喉咙,像摇一杯马提尼那样摇着那个孩子。天哪,他会杀了那个孩子的!而且这会是我的错!我会不会被控告过失杀人呢?我朝“美杜莎”喊道:“去找校长!”
我到那的时候,雀斑男孩的脸都涨红了,他的眼睛里充满惊恐。他挣扎着想把泰森的手指从脖子上掰开。我猛地拉了下泰森的胳膊,但是他甩开了我。“放开他!”我尖叫着,可我的声音好像没什么穿透力。
孩子们围在战场周围,起着哄,使狂暴的场面进一步升温。
“都坐下!”我喊道。但是他们纹丝不动。“现在就给我停下来!”我努力想把泰森的手指从男孩脖子上掰开,但是它们就像铁打的一样。我张开嘴刚要尖叫,就听到门口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
“泰森·迪格斯,过来。马上!”
泰森立刻放开了那个孩子。我松了一口气,差点跌倒在地上,回过头,看到贝利女士站在门口。瞬间,所有的孩子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安静有序。
“我叫你过来,”她又重复了一遍,“你也是,弗林先生。”
男孩们往前挪了挪。她把手搭在两人肩膀上,对我点点头。“继续上你的课吧,博林格小姐。这两个年轻人今天上午将跟我一起度过。”
我想谢谢她。不,我想弯下身子吻她的脚。可我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希望她能够从我的脸上看到感激之情。她把门关上。我做了一次深呼吸,转过来面对我的学生。
“早上好,孩子们。”我一边说,一边把一只手放在一个学生的课桌上,好站稳身子。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是你们的代课老师。”
“废话!”一个看上去有十七岁的女孩说,“我们已经知道了。”
“阿布德女士什么时候回来?”另外一个女孩问,她闪闪发光的衬衫告诉我们她是个小公主。
“我也不知道。”我环顾整个教室,“在我们开始讲课前,还有什么问题吗?”讲什么课?那个该死的课程计划还在桌子底下呢。
小公主举起了手。我看了看她的名字。
“嗯,玛丽莎,你有什么问题?”
她伸伸头,用铅笔指着我的橙色普拉达休闲鞋。“这真的是你花钱买的吗?”
满屋子都是孩子们尖尖的笑声,我好像又回到了米多立高中。我拍拍手。“够了!”我的声音被淹没在混乱中。我必须让这些青春期的小恶魔们归队,就现在。我看到第一排坐着的女生,大概叫提厄拉。“你。”我说,“过来帮忙。”
教室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我没有时间了。“我需要课程计划,提厄拉。”我指着卡在桌子底下的那张纸说,“你能不能爬到底下,帮我拿一下?”
这可能是教室里唯一一个听话的孩子了,她趴在阿布德女士的桌子底下,就像我之前那样。
她比我个头小,所以很容易就拿到了那张纸。她拿出纸,我看到了那个题目,课程九——不发音“e”。这根本不是课程计划!是个该死的拼写清单!
“该死!”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提厄拉猛地缩回头,正好撞在桌子下面的角上,教室里好像响起了震天的雷声。
“快去叫校医!”我朝人群喊道,不知道谁会听我的话。
* * *
在漫长的六小时四十三分钟后,我把学生们搞得一团糟。我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从学校跑回去,喝一杯浓烈的马提尼,但是贝利女士叫我去她的办公室。她鼻尖上搭着淡紫色的读书镜,她递给我一摞纸,还有她的钢笔。
“你得签一下这些事故报告。”她用头点点桌子前的椅子,“你可以坐下来,得花一些时间了。”
我坐进塑料椅子里,扫了一眼第一份报告。“你肯定特别忙吧,一整天都要处理这些状况。”
她越过眼镜看着我,“博林格女士,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但是你的课堂管理技巧……”她摇摇头,“你今天一天送进我办公室的学生比大多数老师一年还多。”
我感到非常不安。“对不起,以后就好了,我保证。”当然他妈的会好的。“阿布德老师有消息吗?她生了吗?”
“是的,她生了。生了个健康的女宝宝。”
我心一沉,却强装出一个笑容。“那我周一再回来,一大早就过来。”
“周一?”她摘掉眼镜,“你觉得我还会让你再回到那个教室吗?”
我第一反应是兴高采烈。我再也不用去教那些小混蛋了!但是却一脸的不情愿。这个女人不想让我再给她教课了。我得向她,向妈妈,和那个有着愚蠢梦想的小女孩证明,我可以教课。
“对。我只是需要另一个机会。我会做得更好的。我知道我可以。”
贝利女士摇摇头。“不好意思,甜心。没门。”
* * *
不知道布拉德是真的有时间了,还是克莱尔感觉到我快要崩溃了,然后匆匆清空了他的计划表。我不确定,反正当我到布拉德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等我了。下午的倾盆大雨把我的头发弄得湿淋淋地贴在头皮上,散发着湿羊毛的恶臭。他用一只胳膊搂着我的肩膀,把我带到那把熟悉的皮椅前。他闻起来像是冬青树的味道。我闭上眼睛,开始哭泣。
“我是个失败者。”我号啕大哭,“我不会教书。我完不成这些目标,布拉德。我完不成。”
“别这样。”他温柔地说,“你做得很好。”
“福劳斯基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我告诉过你,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我就要失败了,布拉德。我确信我要失败了。”
他伸直双臂,搭在我的肩上,“我们会渡过这个难关的,我保证。”
他温柔地语调激怒了我。“不!”我说着,推开他,“你不了解!我是认真的。如果我完不成这些目标会怎样?”
他摸着脸颊,直视着我。“说真的吗?我觉得你会像许多其他人一样,到处找工作,量入为出。但是和别人不一样的是,你没有任何债务,也不需要担心退休金的问题……”
他的话让我感到羞愧。我最近一直太过苦恼,太沉浸在自怜自哀中了,我都忘了自己有多幸运——即便现在。我低下眼睛。
“谢谢。我需要的就是这个。”我陷在椅子里,“你说得完全正确。我会找到另一份广告工作。现在是继续生活的时候了。”
“你是说过去那样的生活?和安德鲁一起?”
一阵悲伤淹没了我。我难以想象余生都在做一份毫无激情的工作,每天晚上都独自在一个惨淡的公寓中度过,而我甚至不能说那是我的公寓。
“当然。”我说,“我别无选择。”
“这不是实话。你有其他的选择。这也正是你妈妈想告诉你的。”
我摇摇头,觉得挫败感又回来了。“你不明白!现在重新开始已经太晚了。你不知道现在和我的爱人见面有多奇怪,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要孩子,想要一条狗,和一匹该死的小马。我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布拉德。女人们都憎恨那个残酷的,单程的时间。”
布拉德坐在对面椅子上。“听着,你妈妈觉得完成这些目标能够让你生活地更好,对吧?”
我耸耸肩。“也许吧。”
“她让你失望过吗?”
我叹了口气:“没有。”
“那就按她说的做啊,B.B.。”
“可是怎么做呢?”我几乎尖叫着说。
“与过去那个大胆的小女孩进行沟通。你批评你妈妈是个懦弱的人,可你也没什么两样。你想要实现这些目标,我知道你想。但是你太害怕承认事实真相了。去实现你的梦想吧,B.B.。去吧!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