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 葬礼午宴让我搞砸了(1 / 2)

餐厅里传出隐隐的嗡鸣声,顺着胡桃木楼梯袭来,久久回荡。我用颤抖的双手,将门锁在身后。我的世界一片死寂。我把头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房间仍然弥漫着她的味道——“哈德良之水”和羊奶皂。我爬上她的铁床,只听得咯吱作响,这咯吱声与花园里叮当的钟琴声像她告诉我她爱我的温柔耳语一样,给我一种安全感。她和爸爸一起睡在这张床上时,我常常跑来,说自己肚子痛,或是抱怨床下有怪物。妈妈每次都拉住我,抱着我,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在我耳边悄声说:“会有另一片天空的,我的宝贝,要耐心等待。”等第二天醒来,我总会见到缕缕阳光,如琥珀色的缎带,洒在我的蕾丝窗帘上。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个奇迹。

我踢掉新买的黑色高跟鞋,轻轻蹭着双脚,如释重负地倒在床上,靠在鹅黄色佩斯利印花枕头上。我决定留下这张床。不管还有谁想要,它都是属于我的。除此之外,我一定还会想念这座漂亮的褐色砂石古旧建筑。“她和你外婆一样结实。”妈妈总是这么评价这个家。但对我来说,任何房屋,任何人都不像我的妈妈、外婆的女儿——伊丽莎白·博林格那样令我踏实。

这时,我想到一件事。我擦掉眼泪,从床上跳起来。她把它藏在这里了,我知道她一定会这样做。可到底藏在哪儿了呢?我猛然打开衣柜的门,在时髦套装和连衣裙后摸索。我一拉架子上的真丝上衣,它们像剧院大幕一样拉开了。就是这里,它静静地躺在鞋架中,像婴儿躺在摇篮里一样。过去的四个月里,这瓶克鲁格香槟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她的衣柜中。

当我握住酒瓶时,心里一下子充满了负罪感。香槟是妈妈的,不是我的。第一次就医回家的途中,妈妈奢侈地买了这瓶高级香槟。一到家她就把它藏了起来,以免和楼下那些普通酒弄混。这可是瓶象征着希望的香槟,她这样为自己的奢侈找借口。在每个疗程结束,她得到健康单时,我们就会打开这瓶香槟,庆祝生命之奇迹。

我用指尖划过银色箔片,紧咬嘴唇。我不能喝这瓶香槟,它是用来庆祝的,而不是给像我这样脆弱到无法撑过葬礼当天午宴的伤心女儿的。

这时,我突然发现,在香槟和一双小山羊皮拖鞋之间好像塞着什么东西。我伸出手,拿到了一本细长的红色笔记本——应该是本日记——上面绑着一条褪了色的黄色丝带。皮质封面脆生生的,有些风化。在一张心形的礼物标签上写着:“致布雷特:当你觉得自己足够强大时,再来看这本日记。今天,亲爱的,为我们两人举杯。我们曾是多好的二人组啊!爱你的妈妈。”

我用指尖划过她的字迹,谁也想不到她这样一个美人,写出来的字竟然如此歪歪扭扭。我感到喉咙一阵干痛。虽然妈妈曾保证给我一个美好的人生,但她知道,总有一天,我需要他人的帮助。她为今天的我留下了她的香槟,为以后的我留下了她生命的一部分,留下了她内心的思索。

可我已经等不及了。我盯着日记本,恨不得马上阅读她的文字,只看一眼就好。当我拉开那条黄色丝带时,妈妈的形象浮现在我眼前。她摇着头,温柔地责备我的急躁。我扫了一眼字条,上面写着让我等自己更强大再看,我徘徊在妈妈的心愿和自我欲望之间左右为难。最后,我还是将日记本放到了一边。“为了你,我会等的。”我低声说着,在封皮上轻轻吻了一下。

胸腔里传出一阵呻吟,划破了寂静。我急忙捂住嘴巴,不让声音传出来,但已经太迟了。我整个身子蜷缩起来,因为思念妈妈,我感觉到了疼痛的存在。失去她,我如何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在扮演女儿这个角色上已经入戏太深了。

我抓起那瓶香槟,把它放在膝盖之间,拔开软木塞。酒从瓶子里喷涌而出,打翻了妈妈床头柜上的康泉片剂瓶。哦!她的抗呕吐剂!我趔趔趄趄来到床边,把三角形药片一颗颗捡起来放在手心,眼前再次浮现第一次给妈妈拿药的情景。那时,她刚刚做完第一次化疗。为了我,她总是扮演勇敢者。“我挺好的,真的。痛经比这难受多了。”

但那天晚上,呕吐如海啸般向她袭去。她吞掉了我给她的白色药片,后来又要了一片。我陪她躺在床上,药片仁慈地起了作用后,她才慢慢进入梦乡。就是在这张床上,我躺在她身旁,抱着她,轻抚她的头发,像她无数次对我做的那样。然而我陷入深深的绝望。我闭上眼睛,祈求上帝治好我的妈妈。

可上帝没听我的。

我把手里的药片倒回塑料药瓶,盖上盖子,放在床头柜边,这样她很容易就可以拿到。可是……不,妈妈已经不在了。她再也不用吃一片药了。我需要那瓶香槟。“敬你一杯,妈妈。”我低声说道,声音嘶哑,“做你的女儿,我感到非常骄傲。你知道的,对吗?”

很快,我就感觉天旋地转,但好在疼痛有所缓解。我把香槟放在地上,拉起鸭绒被盖在身上。清凉的被子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我明白,远离楼下的那群陌生人躺在这里,显得很颓废,但还是让我在被子里深埋一会儿吧。在下楼前,再多享受片刻宁静,多一分钟就好……

* * *

巨大的敲门声将我从恍惚中惊醒。我坐起身,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该死,葬礼午宴!我跳下床,冲向门口,却被地上的香槟瓶子绊倒了。

“哎哟!可恶!”

“你还好吗,布雷特?”嫂子凯瑟琳在门口问我。还没等我回答,她就气喘吁吁地冲进屋,蹲在湿漉漉的地毯前,捡起了瓶子。“天哪!你打翻了一瓶1995年的罗曼尼钻石?”

“我喝掉不少了。”我扑通一声坐在她旁边,用裙子的花边擦着这块东方地毯。

“我的天!布雷特,这瓶酒要七百多美元呢。”

“哦,嗯。”我吃力地站起来,眯着眼睛看了看手表,可上面的数字一片模糊。“几点了?”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黑色亚麻布裙子,说:“快两点了,已经上饭了。”她帮我把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虽然我比她高了五英寸之多,可她仍然让我感觉自己像个邋邋遢遢的小孩。我甚至觉得她会舔舔手指,为我整理额前的乱发。“你看起来很憔悴,布雷特。”她一边说一边帮我把珍珠项链拉正,“妈妈肯定会对你说,虽然你很伤心,但你必须照顾好自己。”

才不是那样呢。妈妈会告诉我我看起来很漂亮,即便妆哭花了也同样漂亮。她会说湿漉漉的头发会让长长的赤褐色波浪更漂亮,不会说我的头发像乱糟糟的鸡窝。她会说我红肿的眼睛像诗人的棕色眼睛一样深情。

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于是背过身去。妈妈走了之后,谁还能给我自信?我弯腰去捡那个空瓶子,可地面摇摇晃晃的,我没办法捡到它。哦,天哪!我是在旋风中心的一只帆船上吗!我抓住床架,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等待暴风雨的平息。凯瑟琳转过头,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轻轻敲着自己的下嘴唇,看着我。“听着,亲爱的,待在这里别动,我去给你端一盘吃的上来。”

别动个屁啊!这可是妈妈的午宴,我得下楼去。但是天旋地转,而且找不到鞋子了。我转着圈。我在找什么来着?光着脚摇摇晃晃来到门口,我才想起来:“好吧,鞋子。不管你们在哪儿,最好赶紧出来。”我蹲下向床底下摸索。

凯瑟琳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布雷特,别这样。你喝醉了。你还是舒舒服服地在床上躺一会儿吧,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了。”

“不!”我甩开她的手,“我不能错过今天。”

“你可以的,你妈妈不想让你……”

“啊,找到了。”我抓着我新买的黑色高跟鞋,想把脚塞进去。天哪,我的脚一小时就长了两个码!我顾不得脚丫子一半鞋里一半鞋外,竭尽全力来到走廊。尽管我张开双臂保持平衡,还是像一颗弹球一样从这边的墙撞到那边的墙。我听到凯瑟琳在身后叫着,声音很严厉,但还是听得出她压低了音量,在咬牙切齿地说:“布雷特!现在就给我停下来!”

如果她认为我会错过妈妈的葬礼午宴,那她简直是疯了。我还要向妈妈致敬呢。我美丽的、亲爱的妈妈……

我已经走上楼梯了,依然使劲把肿胀的脚往这双芭比娃娃的高跟鞋里塞。下到楼梯一半的时候,我扭到了脚踝。

“哦!”

顷刻间,满屋子来向我妈妈致敬的客人都将目光投向我。女人们惊讶地用手捂着嘴,男人们喘着粗气冲过来接我。

我瘫倒在大厅上,黑色的裙子已经掀到了大腿根,还丢了一只鞋子。

* * *

碗碟相撞的叮当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擦掉嘴边的口水,坐了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我使劲儿眨了眨眼睛,环顾四周,原来我在妈妈的房间。很好,她会帮我拿一片阿司匹林过来。可起居室里人影憧憧,工人们进进出出,正把瓶瓶罐罐打包装进棕色的塑料箱子里。发生什么事了?猛然间,我像被棒球棍打了一下,差点叫出声来。我捂紧嘴巴,所有的疼痛、苦闷和悲伤再次袭来。

有人告诉我,和癌症的抗争是长痛不如短痛,可我觉得对那些病人家属来说并非如此。从妈妈被诊断患有癌症到她离开人世,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不真实了,就像一场噩梦。我曾多少次地希望,等我哭着从噩梦中醒来就能长舒一口气。然而,多少次我从睡梦中醒来,已经忘记了这个悲剧,却又不得不再次想起,就像《土拨鼠之日》里的比尔·默里一样。生命中缺少了那个无条件爱我的人,我还会好起来吗?想起妈妈的时候,我怎能不心痛?

我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想起在楼梯上丢脸的惨状,想死的心都有了。

“喂,小懒蛋。”雪莉,我另一位嫂子朝我走来,抱着她三个月大的女儿艾玛。

“哦,天哪!”我抱怨着,用手捂着脸。“我真是个白痴啊!”

“怎么会呢?你以为只有你才醉酒失态过吗?脚踝怎么样了?”

我把已经化得差不多的冰袋从脚踝上拿开,转了转脚踝。“会好的。”我摇摇头,“它会比我的心好得快得多。我怎么能对妈妈做那种事呢?”我把那包冰水混合物扔在地上,努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从一到十,雪莉,我糟糕的程度有多严重?”

她拍拍我:“我告诉大家你太累了。他们都相信了。因为你看上去真的像是好几周没睡了。”她瞄了一眼手表,“抱歉,杰伊和我得要走了,已经七点多了。”

我望向大厅,我的哥哥杰伊正蹲在三岁的小特雷弗面前,把他的小胳膊塞进一件亮黄色的雨衣里,这让小特雷弗看起来像个迷你版的消防员。他清澈的蓝眼睛看到了我,尖声叫了起来。

“布奈特姑姑!”

我的心轻轻一颤,暗暗希望我的小侄子永远也学不会粗声说话。我来到他身边,拨弄着他的头发:“小伙子,最近怎么样?”

杰伊给特雷弗扣好领上的金属扣子,站了起来。“瞧,姑姑来了。”如果忽略哥哥酒窝上面的鱼尾纹,他更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大男孩,而不是三十六岁的壮汉。他用胳膊圈着我:“睡得不错?”

“太对不起了。”我一边说一边擦掉眼睛下面的睫毛膏残渣。

他在我前额吻了一下:“别担心,我们都知道,对于妈妈的去世,你最难接受。”

在博林格家三兄妹中,只有我还是单身,因此最依赖妈妈。我的哥哥为我感到难过。

“我们都很伤心。”我试图否认这一点。

“但你是她的女儿。”大哥乔德说。他坐在大厅拐角处,瘦长的身体几乎被巨大的花水喷雾剂完全挡住了。杰伊把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全部向后梳,乔德的头却刮得干干净净,像个鸡蛋,加上他的无框眼镜,让他有一种现代艺术家的风范。乔德走到我身边,轻吻了一下我的脸颊:“你们两人的关系非同寻常。没有你,杰伊和我撑不过这段日子,尤其是最后这段时光。”

他说的没错。去年春天,妈妈被确诊患有卵巢癌的时候,是我安慰她,告诉她我们会一起同癌症抗争。是我在手术后照料她,是我在每次化疗后守候在她床边,是我一直坚持第二、第三种治疗方案。直到所有专家都认为她的状况不容乐观,她决定停止那折磨人的治疗时,也是我陪在她身边。

杰伊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蓝眼睛噙着泪花:“我们都会陪着你的。你知道的,对吗?”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舒洁纸巾。

雪莉拖着艾玛的婴儿车走进客厅,打破了我们的悲伤。她朝杰伊说:“亲爱的,能不能帮我拿着爸妈送过来的青锁龙?”她看看乔德,又看看我:“你们不想要的,对吧?”

乔德看着他怀里的盆景点点头,担心她没有看到,又补充了一句:“我这有了。”

“拿走吧。”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有人在意一盆植物。

哥哥们和他们的妻子从妈妈的赤褐色砂石建筑走出去,慢慢融入到九月雾蒙蒙的夜晚中。我站在花梨木门边,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就像妈妈以前那样。最后一个走出房间的是凯瑟琳,她边走边将爱马仕围巾塞进麂皮夹克里。

“明天见。”她说着,嘟着小嘴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