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订婚蛋糕设计成约克大教堂的式样如何?那无休止的钟声把你脑海里所有的思想都淹没了吧?(那给人多少幸福的安慰呀!)那些巧妙的小街道是不是就是格林兄弟创造的?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去探索。噢,相信我,我刚到的时候,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我心里的事太多,没有心思欣赏风景!
我们住在朱皮特酒店。或许你也知道它了。我们在那里遇到了B太太的老朋友,就是收到她信的那位,她是B太太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够求助的人——也是唯一能够帮忙的人。那位朋友就是阿丽雅德尼·里弗索普太太。
我了解到,她们的交往至少有十年,甚至更久。她们是在巴斯的知识分子聚会上认识的。年轻的B太太当时是位崭露头角的女学者,深受R太太的影响。她们从那时起就一直通信。R太太继续给她的女门徒提供建议和指南——毫无疑问都很可怕。
所以,艾美,我担心你在巴斯过得好吗?想到这个,我有时候大笑,有时候感到非常内疚。我首次遇到R太太时,我就认为她是这个地球上最傲慢、最粗鲁、最没同情心的女人。你能想象得到最初几天的碰撞有多激烈吧。
但是这些辩论跟在哈特威利庄园的那些不一样。它们不是毒药。它们是两个性格都很倔犟的人各自在发表不同的意见,必然会撞出火花。当这些不必要的冲突结束之后,我们回归了重点。我想,我们在精神上是同类(但我要令人愉快得多,我希望是这样)。
你现在已经认识到,虽然R太太公开表示受不了人类的友谊,认为它很不便,但她在现实生活中却对别人的事务颇感兴趣。只要给她透露一点情况,她就能卷进去。她喜欢那种对人有用的价值感。我认为,她愿意相信自己那漫长一生中的很多困苦并非都是没价值的,她的很多关系和经验使她有能力处理各种事情。一句话,如果可能的话,她愿意提供帮助。当然,那时我也并不了解她的这一切。我在困惑中觉得她是一位很坚定的女人,她就像是从上面俯冲下来接管一切的。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请来一位她确信很谨慎的医生。以确保我的健康不会没必要地进一步恶化。第二件事是当她确认我值得她为我这般费心,之后就去见她的朋友了,开普兰夫妇。她告诉我他们善良而热情,有一个美满的婚姻,但没孩子。
“他们太想要孩子了。”她用那种厌世的腔调说,“我猜,如果有什么人想要给这个沉闷、过度拥挤、残酷的世界再增添一个孩子,那就非他们俩莫属。”
可怜的里弗索普太太。她先是不得不包容我,而后埃尔斯佩思也并没有立即同意。你能想象吗:有一天一个久未联系的熟人突然出现在你家门口,通知你收养一个陌生人的孩子!那可不是件寻常事。我一开始甚至没有意识到R太太并不住在约克。她是在收到了B太太的信之后从巴斯赶来帮我的。我是她从没见过的人啊!但她跟B太太达成了共识,认为我得离家尽可能远点。所以,我们都赶来约克了。如果开普兰夫妇拒绝承担他们的角色呢?她跟我说,这只不过是一次短途旅行。短途旅行!那可是两天的旅行呀,而她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妇人!她因为有过许多的失望,所以就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其实她需要别人就跟鱼儿离不开水一样。
万幸,乔斯跟埃尔斯佩思同意见我。其余的事他们都会亲自告诉你。感谢上帝,他们接受了我,并且决定收养我的孩子。他们是最好的人,你将会发现这点的。他们无比珍爱路易斯。他们乐观开放的心胸,他们温暖的心灵,他们养育孩子的观念,都跟我的希望如此相符,我非常确信他们就是被派来管理路易斯·开普兰的天使。
然后就是实际问题了。我们是这么处理的,乔斯和埃尔斯佩思在约克的夏摩斯村有一栋小别墅,距离温泉小别墅有几小时车程。我们商量妥事情后,埃尔斯佩思和我就对那里做了一番修缮。因此没有邻居会看出我的体型的变化和埃尔斯佩思的一成不变。
对于少数几个我必须要碰面的人,我被介绍为内拉·卡迪尤。看起来是有必要用个假名的。我们都同意这一点。你知道,这件事不应该被人知道,这样孩子就会顺理成章地被接受了。我决不希望我的孩子长大后去调查自己的血缘关系。我一点儿也不希望他追踪着我的脚步找回到哈特威利庄园去。我也不想让这孩子认为是妈妈不想要他。我爱他胜过我的生命,即使他还没出生,我就已经爱上他了。
多有趣啊!我曾梦想让自己淹没在那个复杂的世界,参加沙龙、演讲、政治集会、舞会,去逢场作戏……然而,我却在这寂静的空间里筋疲力尽地看着季节在田野里的变化!一开始我为降临到我身上的事件感到震惊,以至于感受不到悲伤。但是现在,我找到了安全的地方,悲伤席卷而来。我悲痛地哭泣,你能想象得到吧!我非常焦躁不安,现实生活跟我想要的快乐生活是如此不同。但是,当我想到这孩子的时候,我就笑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的生命不管有多短暂,我都希望过得有意义。那些沙龙和晚会真的能让我觉得有意义吗?
他们会带你去那里,艾美,带你去看我度过了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的那个地方。我在那里望着头顶上的夏日苍穹,看着它蒙上迷雾,看着树叶凋零。空气里弥漫着紫丁香和木柴燃烧的气味,白日缩短,严霜偷偷潜入……而我的孩子也在我腹中成长着。
医生名叫查理斯。他是一个非常周到、非常温柔、非常平心静气的人。他不在乎我是谁,我从哪儿来,也不在乎为什么两个女人单独住在遥远的小别墅里等待一个婴儿的出生。他关心的是让我活下来,把孩子生下来。他从一开始就警告我,如果不严格遵守他的指示(想想我那强烈的个性吧),那么雅各布斯医生在哈特威利庄园曾预言过的就会成真了——怀孕会要了我的命!你就此可以推断出来,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地听从了命令!
他要求我多多休息,吃非常普通的食物,每天要慢慢散步。不可以吃果冻,不能喝香槟,不能跳舞,不能做剧烈运动,不可以兴奋……
那我做什么事呢?我开始探索荒野里的那片小角落,探索它的每一个小细节。我渴望大步走到地平线,继续往前走,但我不能。我从没走到小山那边,或者荒野的拐弯处。或许你会去那些地方走一走,想想我!
我跟埃尔斯佩思聊天。我每天下午靠在床上看着窗外飘过的云。我读书(我对狄更斯先生很失望,因为他那年没有出版新书!他这样真是无礼极了,在我最需要它作为消遣的时候,却没有)。我画素描和油画。开普兰夫妇一定会在适当的时候给你展示我的“杰作”。乔斯每周来拜访我们两次。查理斯医生差不多每天都来看望我们。里弗索普太太来过一次,烦了,又回了巴斯。还有,我给你写信。
我记得你跟我说,我离开你之后,你担心我会把给你写信当作是麻烦事,担心我会为此不愉快,这个说法让我多么难过呀!你完全正确,不过并非是你所想的那些原因。你以为我忙着跳舞、调情,所以把我那待在家里的小朋友给彻底忘记了。不像话!事实是……我无法告诉你真相,而其余事都是让人感到可恨的。我在信里向你撒的谎让你感觉空洞、无味、悲哀。
婴儿的命运一定下来,我的注意力就回到你身上了,我最亲爱的。我走了之后你会怎么样呢?如今这可不仅仅是考虑为你提供保障的问题了。我还得找到办法,让你在我死后知道这个秘密。将来你会了解每件事——在我写那些平淡无奇、伪装的信时我就这样安慰自己。
B太太按照她的计划继续旅行去了,我写给你的信中那些虚构的地方她都住过。我把信寄给她,她就把它们从曼彻斯特、巴斯和别的地方邮寄到哈特威利庄园。我父母必须相信我在四处转悠,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我的秘密。你想想,如果所有的信都来自遥远的约克郡,他们立即就会对我产生疑心。我写的内容也特别含糊,你还记得吧,这样我就不会被发现。
当你(和他们)回信给我时,B太太就从北方再把信转寄给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通信看起来衔接不上。艾美,并非我对你的信不感兴趣,而是因为我给你写信的时候还根本没读到你的信呢!
我父母相信我无休止的延期是为了逃避跟贝勒·邓索恩的婚姻。但是他们发怒也没用,他们找不到我。其实,是有另一个貌似更合理的让我父母不起疑心的解释。几个月过去了,他们不再提这件事,让我感到很奇怪。不过我在约克的时候不愿意想它。
除了这些事,我在那几个月里首次找到了生命中所谓的安宁。听起来很奇怪,可是,致命的疾病对我的影响远没有怀这个孩子对我的影响大。你看到了,疾病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我。我还是那个奥芮莉亚,我渴望抓住每件事不放,我不屈不挠。但我认识到生命是如此珍贵,如此坚定。这个认知改变了我。显然,死亡是一回事,而生命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它更加令我敬畏。
我向限制因素妥协了(唉,多么可耻呀,我原以为我会拥有一切)。医生给我划定的小小活动范围对我帮助很大。我绝对服从地待在那片小天地里。我观察花开花谢,观察蚂蚁的活动,观察降雨量和雨水的去向。我看着毛茸茸的蹒跚着的小喜鹊成长为圆润光滑的大喜鹊。我感到任何事物都能征服我,即使如此小的一块土地上都有这么丰富的生命。
1844年11月18日,路易斯·乔斯林·开普兰出生了。生产很不顺利,但它没有打垮我。如你所知,查理斯医生技术娴熟,镇定,一如我们期盼的那样。生产用了六个小时,我了解到这对头胎生产来说算是快的了。路易斯·开普兰显然很有决心找到进入这个世界的方法!
艾美,当我看到他时,当我抱着他时……现实世界消失了: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如此短暂;我不得不离开他。我抱着这个小东西,他在我的怀里感觉是那么舒适,他贴着我的心脏,就好像他一直在那里,就像我的一只胳膊或一条腿。我给他哺乳,在那些天里,我感觉流经自己身体的血液都是新的了。
我苦恼又狂喜。我心里充满了光明。我知道,时间一到,我就会放弃他,因为我对他的爱超越了一切。我做得到。那些黑暗的痛苦的欲望也都不见了,在旷野里与他相依为命,共食果浆,当雪花落下时,一起死去。他是我的一切,但我也知道这只能是我人生中一段短暂而美丽的插曲。
一周后,我们回到温泉小别墅:埃尔斯佩思·开普兰,她的新婴儿和她的好朋友内拉。这位好朋友在整个分娩过程中如此细心地照顾着这位妈妈。
里弗索普太太又一次来拜访了我们。她用她那鹰眼凝视着婴儿,断言他“皱皱巴巴的,不过看起来能长大成一个足够招惹麻烦的迷人的小子”。然后她喝了不少马德拉白葡萄酒,第二天就离开了。
等到查理斯医生宣布我可以旅行时,已经是2月了。B太太回来护送我去伦敦,我们在贝尔格莱维亚区住了几个礼拜,我在那里恢复体力。对我来说,要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忘掉真的很艰难。我的身体必须远离路易斯,而我的思想得往未来看。我得变回那个虚幻的奥芮莉亚,她花了一年的时间去满足一时的兴致,她感到心满意足,所以回家来了。
那么,我得去购物!我从来没像这样毫无兴致过。在约克郡那几个月的时光改变了我。商店拥挤,且太明亮了;上流社会对财富的渴望和追求让我感到厌倦。不过,现实让我回忆起过去六个月里,我一直穿着那一两款不成形的礼服和一双沾满泥浆的靴子。
有一天,我在摄政街购物时,猜我看到了谁?贝勒·邓索恩!我没找到什么可以避免嫁给他而又让我父母满意的方法,但是我发现情形变了,而我还不知道!他调情的结果是有了个孩子。无疑,那女人并非老邓索恩勋爵喜欢的儿媳妇。(她是位歌舞女郎!)但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贝勒爱上了她,不会放弃她。他不能跟她结婚,但是他可以抚养他们的儿子。他把男孩带回家,说是一个朋友留下的孤儿。但每个人都了解真相。我的父母当然就不会再写什么婚约了!他们绝对不会允许维纳威家族的女儿嫁到那样的家庭中去。噢,这件事的转变对他们的影响多大啊!我感到感激的是,贝勒放荡的生活方式最终套牢了他自己!我差一点要去亲吻他了(差点,但不是非常想)。对我来说,至少这个问题终于解决了。
我以奥芮莉亚的身份回家来了,但我有时想念做内拉的那些日子,她怀着一个孩子,她熟悉了大地的节奏,她安静地生活着。可是,我又觉得自己仍然保留了一些她的意识,现在,我又回到你身边了。我每天都过得很愉快,因为我还活着,而这每一天都该感谢你。我看着光线转变,看着树木变化。每天早上,我会为路易斯送去一个祷告和亲吻,然后我就坚定地把他从我脑海里剔除。我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生活上——哈特威利庄园。我对自己说这再简单不过了。事实上,它并不总是那么容易。我的心灵和身体为不能抱他而疼痛,这种感觉无法描述,在那些黑暗的夜晚,我想象其他的可能。如果我嫁给了罗宾,我亲自抚养路易斯;如果是我自己快乐的家庭安在喷泉小别墅,如果你和我,艾美,我们会喜欢乡下,会跟路易斯一起玩……但是我要死了,我不想让他没有妈妈。所以,每当这些想法和感觉向我汹涌而来时,我就咬紧牙关,我什么也不做,只是守着我的航向,那些思想和情感就会过去,它们总能过去。所以,不管我还能活多久,我都将继续承受这些风暴。
另一件不容易的事就是这个寻宝游戏!艾美,请原谅我的不周全。我把路易斯留下给他父母时很镇定,但是当我想到如果我计算失误,你将永远也找不到他时,我就无法镇定了。
我试图想到一个解决办法,秘密的往事、充满困惑的此刻、虚构的旅行和未知的将来。最确定的方式是让这个秘密跟我一起死去,然而我不能让你对此一无所知,永远不知道我的儿子,或不让他认识你。所以,我必须冒险构造这个古怪的计划。我必须把我爱的这两个人带到一起,至死方休。
我到家时,我需要的所有谜语碎片都有了。我所要做的就是给它们排序,让这个寻宝游戏对你来说很容易懂,但别人却弄不明白。当我计划着这些碎片的时候,我认识到,它可不仅仅是用来帮你找到路易斯的模糊的路径。在这条计划之路的某些地方,它有了更深远的用途。我开始规划线索的时候,我知道这个寻宝游戏是给你制定的,也是给我的孩子制定的。我留给你的钱不多,朋友也不多。我希望你自己可以有所选择。经验。自由。我想要你见一见我遇到的人,希望你跟我一样打开视野。我希望跟你分享你以前无法享有的东西,这样的生活或许会让你受益。毫无疑问我太过专横了,但是我因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而改变了,更有力量了。我希望你也如此。
计划渐渐地成形,就像是一片片黏土终于捏成了罐子。事实上,它是一只坩埚。你将如凤凰涅槃般出现——富有,见多识广,强大,可以自由地选择你想要的生活。我为此祈祷。我祈祷你将如我所期待的那样获益,而不是仅仅想着这个寻宝游戏带给你的不便。我为你祈祷了很多很多,艾美。
终于,我完成了设计。我写信恳求各方,当我收到了每个人的同意的回复时,我开始给你写信,一次写一封。我写得挺快,艾美,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我迅速地衰竭使我父母打消了再给我找个丈夫的念头。我看起来不再精力充沛,也不适合结婚了。
现在,寻宝游戏告一段落了。这最后一封信明天会寄给乔斯,他的角色很轻松。他只要等到艾美·雪诺走在他那花园小径上就行了。我对你提了很多的要求,艾美,我死后跟你提的要求可能比我活着时还要多。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要求你什么了。
我没要求你不可以跟别人谈这件事,因为我完全相信你的判断力。我知道你永远不会跟我不信任的人分享这些。你当然可以告诉维斯特一家人,因为我也想让他们知道为什么我离开得如此匆忙,跟他们的联系又那么少。
我希望你能成为路易斯生命中快乐的一部分,对他亦是如此希望,你会在某个地方找到你自己。我知道,因为他的缘故,因为我的缘故,你会爱他的。请照看他,艾美,用你认为合适的方式,看你的情形而定。一定要让他快乐。我知道,他有非常棒的父母,但是,我想到你——你的爱心和忠诚,你会像神仙教母那样看护他,我心里感到很安慰。
养一个孩子一定是最常见的奇迹——仅仅是一个小生命——并非像改变了世界一样。是的,世界在变化,因为路易斯·开普兰在这个世界里。为此,我对这个结果感到满意。我相信,他会成功的,但我更渴望他快乐。
现在我要跟你分别了,小鸟。其实,我也不能再喊你小鸟了,你远走高飞了。你已经成为一个女人,这个世界也因为有了你而更美好。就像我的生活因为有了你而更美好一样。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会看护你的,艾美·雪诺,相信我。
爱你从现在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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