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2 / 2)

“埃林顿太太,我认识您吗?”我问道,想要拒绝她的接近和敌意,“您跟维纳威家族很熟吗?”

“是的,很熟。但是我不希望回忆我们双方共同的熟人。我希望讲讲你行为极其不当的地方。首先,你没有服丧!你居然还来参加舞会!你那位监护人对你是如此纵容,你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忘记了她。她现在对你没用了,你可以在社交场合炫耀你自己了!”她厌恶地扬起手指,好像是彻底看穿了我的邪恶,“你真的认为一个女伴更确切地说是一个仆人,出现在今晚这个地方合适吗?我打赌没有其他人愿意。你忽略了你和我们之间的鸿沟,厚颜无耻地漠视了它的存在。我不知道你会怎么为自己辩解。”

她像一张黄铜扑克一样直直地紧绷在那里,而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枝枯萎的康乃馨。我无助地看着周围。我们站在舞池和宴会桌之间。人们在周围,有的停下来听她讲话。她的音调提高了。她不是在喊叫,但嗓门够大,那些好奇的人很容易就听得到。我注意到不止一张脸表示出反感。我想他们反感的是我。我想回到让我感到安全的朋友中间去。

“我不想跟一个陌生人自我辩解,太太。”我低声说,我的双颊绯红,“晚安。”

我转身要走,但她叫住了我,这次声音更大了,反感的情绪像涟漪一样扩散开了。

“你就不想替你自己说点什么吗?”她挑战着,“就不对这种炫耀,这种不可宽恕的行为做点解释吗?”

我很不情愿地停了下来。我很难让自己就这么离开。“正相反,太太,”我依然礼貌而平静地回答道,“我有太多话可以说。但是,我没有必要对一个不了解我跟维纳威小姐之间友谊的人说这些。那是我们之间最珍贵的,也是我们私人的友谊。请放心,我对她和今晚这里的好人只有尊敬。请享受您的舞会吧,太太。”

我局促不安地往回走了,而她再一次发出诘难。

“友谊!”她跟着我,强迫我回应她,“你竟然敢擅自称之为友谊?如此富有之家的女儿跟一个像你这样身份不明、没有财富和家庭的人会有什么友谊?只有机会主义,只有逢迎讨好,只有太过缺乏的洞察力,就是没有什么友谊。我听说过你,雪诺小姐!噢,我们不知道你从哪里来!我们不知道你的家人是谁!这是个耻辱。你就是个耻辱。”

我生气了。虽然我的腿背叛了我,但我扶着一张桌子,支撑着我的身体,我转身面对她。我站得非常直,扬起我的眉毛。我曾经面对过比她更恶劣的对手,那时我还小,我再次回应她——这次我也很大声,比她的声音还大,大到整个房间都能听到,因为音乐刚好停止了,所有别的谈话也都停了下来。

“埃林顿太太,您误会了,正如您所见,我既不缺朋友,也不缺财富。至于我的身份,您说对了,没有人知道。我跟维纳威小姐一起接受的教育,成为她的女伴,护士和朋友。我们从未弄清我父母的身份,就假定我是不正当结合下的多余的产物吧!埃林顿太太,我在厨房里长大。我第一次被带到那里时,躺在一个土豆篮里。我是在雪中被发现的,当我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我赤裸着。这些就是被发现的事实。晚安。”

我转身走开了。我当众使用了“赤裸”这个词,压倒了她的中伤,我感到非常激动,但这兴奋逐渐退去,我害怕自己给维斯特一家丢了脸。

但是,另一个声音喊住了我:“艾美,等等!”埃德温·维斯特从他们一家聚集的地方向我们跑来,我看到他们也跟我一样沮丧。埃德温瞪着愤怒的眼睛转向埃林顿太太。

“太太,请不要再那样对待我的客人,我会非常感激的。只要雪诺小姐在特威克纳姆,她就在我的保护之下。她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朋友,就像之前的维纳威小姐一样,您如此无礼地对待她的被保护人就是对已故的维纳威小姐的冒犯。您的行为太恶劣了。”

他跟在我的后边,握住我的手臂。“对不起,亲爱的,对不起。”他低语着,领着我穿过人群,远远地离开了可怕的埃林顿太太。

“我也要说对不起!我说了什么来着!她会一直追捕我!我不会让她觉得我怕她!我不会让她觉得我感到耻辱。尽管是有一点儿觉得耻辱!”

“艾美!”迈克尔从我们后边跑过来。

他父亲闭上眼睛。我知道舞厅里依旧很安静,大家正看着维斯特家的人一个跟一个地追赶我。

“艾美,你是个可爱的姑娘。我们都爱你!”迈克尔叫道,“别在意你的出身!别在意那个又肥又老的女人怎么想!你是这儿的钻石!”他用一只拳头使劲敲打了一下他那窄小的胸膛。

埃德温的手臂伸过来环住迈克尔和我,把我们领出舞场,进入门厅,离开了众人的视线。我们身后,管弦乐队又开始奏乐了。我发着抖,发现自己靠在他身上,我原以为自己没那么脆弱。

“好了,好了,亲爱的。”埃德温说,“我们坐下来平静平静。刚才的事让人不愉快,但是它会过去的,别害怕。迈克尔,我理解你想证明有我们保护艾美,那是种骑士的冲动,但是,亲爱的孩子,请别再多说了。你表现得真是相当的粗鲁。那可不是我们给你的教养。”

“好吧,你们也没教我袖手旁观,让一个冷血动物侮辱我的朋友,爸爸。”

“可能是这样吧。但是我已经跟埃林顿太太打过招呼了,你没有必要再加进来。我不是在批评你的行为,只不过在告诉你怎样做更合适。答应我,迈克尔,再别那样了。”

“好吧,很好,爸爸。我发誓,只要她别招惹我!别再一次那样对待可怜的艾美。我本来想到那儿阻止的,可是要推开三四个肥佬才能过去,然后您就去控制局面了,我也想为艾美打抱不平,但是我保证不再那样骂人了,如果您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谢谢你,迈克尔。”

“但她就是冷血动物。爸爸,您不觉得吗?”

“迈克尔!”

“她就是。爸爸!她就是,您不能不承认,不是吗?”迈克尔拒绝示弱,直到逼着他父亲承认这一点。我们谈话的声音很低,私下里都认为,埃林顿太太就是个冷血动物,属于冷血物种。

这时,迈克尔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丢掉了豪侠骑士的风范,恢复了疲倦男孩的身份。

很快,其他维斯特家族成员都聚了过来。康斯坦丝和女孩们的拥抱与亲吻让我安心。我被安慰得头晕目眩了,她们竟然没有感到过分地震惊。玛德琳声称听到我反击埃林顿太太的讲话很高兴,还咯咯笑着打听关于土豆篮的细节。

虽然是这样,我们觉得今晚已经够刺激了,策略性地退场比较体面。

这是四月一个清冷的晚上。我裹好披肩,仿佛听见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在雪地里找到的。”“在篮子里养大的。”“非法结合。”

等候的马车造成了一点拥堵,埃德温前去照料。一位绅士抬起帽子,跟我们招呼“晚上好”。康斯坦丝给我们介绍了查尔顿先生。我记得这个名字,加兰先生就是从他那里打听到了我的住所。他跟我们握手,向我表示了同情。这种仁慈受人欢迎。他的马车也堵在那里,我们简短地聊了一小会儿。

“我很高兴告诉我们那位共同的熟人怎么找到你,雪诺小姐。他很固执,我们在一起时,他整天在问,我只好四处打听。我很高兴能帮到他。”

我糊涂了。加兰先生不是说他偶然发现我的吗?不是一次偶然的谈论吗?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真如查尔顿先生说的,对我那么感兴趣吗?如果他真的想再见到我,那天在珠宝店见面时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住在哪里?我承认,一想到他用那种方式把我找出来,而不是坦率地对我,我就感到有点不舒服。这种事终究还是发生了,但我可真不喜欢被什么人下定决心找到。

没关系。只是普里希拉恐怕要失望了,我打赌加兰先生会听说今晚的事并且觉得这些事儿很有趣,虽然我压根儿就不希望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