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傲的道别(2 / 2)

“去他妈的,我们不会和那个家伙达成交易,多少钱都不干。每个人一百万都不要。”

比利和曼戈对视了一下。“一百万——”曼戈刚想开口就被戴姆打断了。

“这么想吧,假设我们真的达成协议,诺姆拍了B班大电影,人们对战争的热情又高涨起来。那接下来会怎样?依我看,接下来他们会用止损命令叫我们一直打下去,打到我们死了或者老得扛不动枪为止。哈,去他的。我不需要这样的交易。”

说完,戴姆转身朝走道上方大步走去。熊队又得分了,三十一比七,比赛彻底沦为垃圾时间。第六排某个吵闹的年轻人扔掉了手里的酒瓶,玻璃的破碎声让他的同伴狂笑不止。“白痴。”曼戈嘀咕道,比利同意。这群人太醉,太吵,太自鸣得意了——又一群应该学着谦虚一些的人。

比利的手机响了,提示他有一条新短信。他看了看屏幕。

“费森?”曼戈殷切地问。

“我姐。”比利等曼戈转过头去才点开短信。

给他打电话。

他们准备好了。

他们在等你。

哦,天啊。哦,施鲁姆。施鲁姆会怎么做?这样问好了,如果施鲁姆是比利,他会怎么做?这是关乎灵魂、自我定义、人生终极目的等话题的最私密最迫切的问题。比赛最后两分钟的信号枪响了,也就是说,很好,比利还有一百二十秒的时间来考虑自己在这个地球上要做什么。哦,施鲁姆啊施鲁姆,伟大的难逃劫数的施鲁姆预言了自己会战死沙场,在“凯旋之旅”结束时,他会给比利什么建议呢?比利需要施鲁姆帮他分析眼前的情况,帮他理清混乱的思绪,可这时大屏幕上又开始播放“美国英雄”的画面,坐在第六排的那群年轻人大声欢呼起来,并且拍手跺脚。那两对年轻夫妇劝朋友们安静,但他们的朋友并不理会。

“B——班——!”

“嘿——哟,耶!”

“哦——吼——!”

“最强的军队,兄弟!”

“瞧?”特拉维斯转过来,满面笑容地对克拉克说,“我们都是铁杆的爱国者,百分百支持军队。”

“没错。”他的一个同伴喊道。

“没错,”特拉维斯叫道,“听着,什么‘不问不说’,我可受够了。我才不在乎你们是同性恋、双性恋、变性人,还是想跟同性恋猴子搞。在我看来,你们就是一群爷们儿。你们是真正的美国英雄。”

说着他举起手来要跟克拉克击掌,可克拉克只是盯着他,把他的手晾在一边。“不理我?”特拉维斯笑了笑,“不理我?无所谓,没关系。我还是支持军队。”说完他大笑着转过身去,弯腰从座位底下拿起自己的酒瓶。等他坐直身子,克拉克靠上前去,动作熟练,看似很温柔。他用胳膊一把卡住特拉维斯的喉咙,使对方无法呼吸。用前臂勒住颈动脉,切断大脑的供血,使敌人瞬间失去意识,是每个士兵的必修课。特拉维斯挣扎了两下,不过并没有做多少抵抗。他抓住克拉克的胳膊,双脚在前排座位上乱蹬,克拉克稍微用了点力,特拉维斯的身子就瘫软了。他的几个同伴刚要站起来,克拉克哼了一声,警告他们不要乱动。

“他这是在干什么?快叫他住手。拜托你们谁能叫他住手。”一位年轻妻子低声说。

不料克拉克笑笑,宣布:“我可以拧断这蠢货的脖子。”他说完又换了个姿势,试验起其他勒法来。特拉维斯抽搐了一下,朋友们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似乎明白他们无能为力。

“克拉克,够了。放开那个混蛋。”阿迪说。

克拉克咯咯地笑着说:“我只是玩玩。”克拉克的手一会儿掐紧,一会儿松开,掐紧,松开,换着方法摆弄特拉维斯,慢慢试探那个生理学上有去无回的临界点,颇有些自慰的味道。特拉维斯的脸由暗红慢慢变成紫色。颈部完全窒息能在几分钟之内置人于死地。

“妈的,克拉克,别真把这狗娘养的弄死了。”曼戈低声说。

“叫他住手。谁劝劝他。”一位妻子央求道。

比利感到胃里一阵难受,他其实有点希望克拉克继续,弄死这家伙,让全世界都看看情况有他妈的多糟。但克拉克最终还是松了手,好像突然间失去了兴致,漫不经心地拍了特拉维斯的脑袋一下,特拉维斯像个坏掉的碰撞测试假人一样瘫倒在椅子上。这群闹事青年立刻决定走人。他们架着奄奄一息的朋友,依次离开座位,小心翼翼地避免跟B班的士兵们进行眼神接触。其中一个人边走边咕哝了一句:“一群疯子。”塞克斯大喊太对了我们他妈的就是疯子!然后发出一阵吃了安定的怪笑,听着确实不太正常。

那群闹事青年往上走的时候,戴姆回来了。他揉了揉下巴,狐疑地打量着沉默不语的部下。

“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B班微弱地回了声啊哈。阿迪说:“有个贱货话太多,克拉克就给了他一点,嗯,训练指导。”

克拉克耸耸肩,挤出一丝笑容,看上去有些自责,同时又很满足。 “我没有伤害他,班长。” 他实事求是地说,“不过给了他的脑袋几下。”

球场上,比赛剩下最后两分钟。戴姆看了看表,看了看计分板,又看了看狂风暴雨的天空,最后转向B班说:“先生们,咱们在这里的任务结束了。走吧。”

B班发出一阵懒洋洋的或者说是嘲讽的欢呼。乔希说他们的轿车停在西边的豪华轿车专用车道,他带他们过去。B班最后一次挣扎着爬上过道的台阶,比利最后一次试图摆脱体育场中央可怕空洞的拖拽。一到大厅,他立刻掏出手机,给费森发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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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边的豪华轿车专用车道见?找白色加长悍马

</blockquote>

B班排成纵队,跟在乔希身后穿过大厅。只有塞克斯和洛迪斯还拿着签名球,其他人只拿着各自的牛皮袋,主要是为了里面的啦啦队日历和战利品般的照片。他们还要在伊拉克度过漫长孤单的十一个月,而漫长孤单还是最好的情况。在体育场里的最后这段路,没有人停下来感谢B班为国家做的贡献,或是缠着他们要签名和拍照。牛仔队王国正在全面撤退,大家全都又湿又冷又累又困,只想赶快回家,管他什么地缘政治、捍卫自由。

哦,我的同胞。看到球场大门后,乔希把大家拉到大厅边上,离开人流,对B班说:“在这里等一下,有人要来送你们。”

谁?

乔希笑着说:“我不知道。”

B班队员们面面相觑。管他呢。这会儿又有一大群人涌入原本已经拥挤的大厅,B班推测比赛结束了。球迷们缓缓地朝出口走去。由于人数众多,加上大家不得不缓慢前进,每个人都像背负着重担。他们沮丧的、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是在召唤部落幽灵,那些勇于背井离乡前往别处想过上好一点的日子的部落。比利心想,换句话说,这些人很像难民。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转身面向墙壁,然后才敢打开短信。费森发来两个词。

就来。稍等。

比利闭上眼,头一歪,咚的一声撞在墙上,一句谢谢如一口憋了很久的气从心里喷薄而出。但是他随即紧张起来。接下来他该怎么做?对于接下来的事,他没受过训练,没有演练过,没有经验可以借鉴。他可以想象自己和费森在牧场里,可是中间的过程,怎么到那里去,他想象不出。说不定他真的应该用脑袋去撞墙?这时艾伯特和琼斯先生突然出现,像动画片里那样从人群中冒出来。

“哈,”戴姆发出威尔·法瑞尔般的尖叫声,“就像狗转过身来吃它的呕吐物,他们来了!”

艾伯特露齿而笑,对戴姆的问候似乎毫不在意,但还是小心地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艾伯特,艾伯特,艾伯特,B班唱歌似的呼喊着。

“我们的协议怎么样了?”塞克斯大声问道。

“伙计们,我尽力了。相信我,我真的尽全力了,我还会继续努力,你们放心。要说什么故事最适合搬上大银幕,非你们的故事莫属,不做成这件事我决不罢休。”

“可是老兄——”

“我知道,我知道,太叫人失望了,我真的很想趁你们在这里的时候把事情办成。我能说什么呢?我们尽力了,不过事情还没完,绝对没完。我会继续努力,直到事成为止,我向你们保证。”

B班的小伙子们像修道士一样不停地低语着谢谢谢谢谢谢。一辆车正等着接艾伯特去机场,他今晚要飞回洛杉矶。虽然他的期权有整整两年,可是感觉好像已经结束了,有种故事尾声特有的惆怅和伤感。艾伯特说要陪大家去停车场,显然琼斯先生也要一起去。是不是为了确保B班在离开前不会再搞出什么有损牛仔队品牌的事?大家跟着疲惫的球迷一起朝出口走去。靠近出口的时候,比利听到从头顶上和脚底下传来了类似低音电颤琴的嗡嗡声。原来是球迷们陆续走进广场时发出的不绝于耳的哀号。体育场和北极圈之间没有任何遮拦,只有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狂风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呼啸而过。B班队员们一边骂娘,一边低下头把手塞进口袋。冻雨砸在他们的脸和脖子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乔希叫B班围拢过来数人数,然后带着大家穿过广场,朝豪华轿车专用车道走去。远远望去,车道上停着黑压压的一片豪华轿车。哦,老天,光是能看清楚的十几辆车里,比利就发现了四辆雪白的悍马。

“比利。”艾伯特跟比利并排走在一起,“我觉得你们班长在生我的气。”

“啊,他是个情绪化的人。”比利真希望艾伯特能走在他的另一侧,帮他挡挡风。

“听着,你有我的邮箱,对不对?我也有你的邮箱。咱们保持联系。”

“好的。”比利扫视着那一排豪华轿车。费森怎么才能找到他坐的那辆……

“我很欣赏戴夫,可我觉得他不太可靠。所以这样如何,我联系不上他的时候,就联系你。你来做我的B班特派员。”

“好。”比利缩起迎风一侧的肩膀,下巴贴到胸口上。刮过广场的风宛如落下的利刃。

“听着。”艾伯特压低声音说,“你是这群人里面最明白事理的,你和戴姆。我信任你。你越来越有领导者的样子。我知道我能信赖你,让我们继续保持良好的通信。”

“好的。”比利心想要是他们要走的时候,费森还没有出现,他就溜走,立即当逃兵,随便找个借口说要去撒尿什么的,溜下车。下定决心,特别是在找到费森、跪在她脚边和盘托出之后。

“关于协议的事,我是认真的。”艾伯特说,“我会继续努力。事情迟早能办成,这么好的电影不会拍不成的。”

比利看着艾伯特。“真的?”

“当然。希拉里基本上确定加盟,事成只是时间问题。”

广场的灯白晃晃的,影子轮廓清晰,好像监狱的放风场。比利扭头在广场上寻找费森的身影。几乎就在一瞬间,他发现人群中有些异样,一股骚动的逆流朝他们这边涌过来。比利先是脑子一片空白,接着张开嘴,在想法形成之前,他就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搬运工从人群里冲出来的时候,比利大叫出声,接着他只知道一个类似圆头锤的东西在不断猛击他的背,让他像胎儿一样蜷缩倒地。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每打一下,他都听到自己在发出呻吟。倒不疼,锤子虽然一下下砸在身上,他却没有感觉到疼,真是奇怪。就在比利意识到对方改为拳打脚踢之时,琼斯先生出现了。时间与其说变慢了,不如说是凝结成了重叠的积木。琼斯先生站直身子,从西装外套中掏出手枪,谁料一个彪形大汉从背后将他撞飞,手枪——一把伯莱塔P×4,定格的一瞬间比利看得清清楚楚——从琼斯先生手里飞了出去,像冰面上的冰鞋一样滑了出去,旋转着滑过比利的指尖,越滑越远。一只脚踩在比利的肋骨上,但他扔拼命挣扎着,因为他必须知道枪滑到哪儿去了——

最后,枪径直滑向了麦克少校。少校像一名经验丰富的守门员,看准时机,不费吹灰之力地稍稍抬起脚,将武器稳稳踩在脚底下。接着他捡起伯莱塔枪,检查了一下保险栓,上了一颗子弹,枪口朝下且远离自己的身体,然后优雅地——这份优雅是通过数百个小时的练习得来的——举起手臂,朝头顶上方开了一枪。

砰。

明天,所有关于这场比赛的详细报道中——严肃的新闻也好,胡编乱造的八卦也罢,或是电视和广播主持人的长篇大论——都不会有半个字提到比赛结束后的枪声。B班觉得这实在很奇怪。肯定有上千人听到了巨大的枪声;广场上一定有数百人在听到枪响后躲闪、尖叫、缩成一团、扑向自己的孩子或者撒腿逃跑,那个正狠踢比利的混蛋也突然停手。比利静静地躺在地上,享受因为不再被踢而带来的片刻内心宁静。然后他一歪头,让血不再流到眼睛里,好看清麦克少校。只见少校将伯莱塔枪的保险栓锁上,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站直平举双手。手臂没有弯曲,也没有把双手放在脑后,不是这些表示投降的姿势。不,他把两只手直直地伸向两侧,只是在告诉冲过来的警察,他已经放下武器。

“麦克少校好样的。”比利嘟囔道。他主要是说给自己听,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大碍。

警察花了点时间才弄清真相。太多不同种类的警察,使情况有些复杂。最终他们找到了B班的豪华轿车,开了过来,士兵们坐进车里,其他人留在广场附近继续讨论。艾伯特和戴姆,还有乔希和琼斯先生正跟一群级别较高的警员讨论着什么。麦克少校站在不远处,警方并没有把他抓起来,不过派了两名警员分别站在他的左右两侧。警方目前逮捕的几名袭击他们的搬运工则低着头,戴着手铐,背对着风,狼狈地缩成一团。

一名警员把头探进轿车敞开的后门,问:“有人需要去医院吗?”

士兵们摇摇头。不需要。

警官迟疑了一下。B班的小伙子几乎每个人的脸上或头上都在流血。那帮搬运工用扳手、管子、铁棍和天知道什么东西揍了他们。

“我只是确认一下。”警官说道,然后走开了。

他们在轿车的急救箱里找到两个冰袋,轮流敷了敷。曼戈的左眼划了一道口子。克拉克掉了两颗牙。阿迪的额头鼓起一个鹅蛋大的包。塞克斯的鼻子和洛迪斯的头皮都在流血。比利脸上挂彩了,颊骨处裂开了一道两英寸长的口子——他猜想就是这一下让他被击倒在地。他身上隐约有种跌倒的疼痛,不是很疼。但他不傻,清楚明天全身会疼得要命。

戴姆爬进车里,坐下,说:“警察需要大家的姓名和联系方式。”说完递给阿迪一块写字板和笔。

“班长,我们会坐牢吗?”曼戈问。

“不会,我们是受害者,笨蛋。”

“麦克少校呢?”洛迪斯问。

“麦克少校是他妈的国宝。没有人会抓他去坐牢。”

“班长,”阿伯特说,“我们觉得这是事先串通好的。诺姆叫那帮搬运工来教训我们,因为我们不接受他的条件。”

“我会告诉警察的。”戴姆说,他没有笑。这太可笑了。比利的手机响了,费森的短信,哪辆白色悍马,他一面拨通费森的号码一面猛地冲出轿车。一个警察生气地问:“你要去哪儿?”然而此时此刻比利如此专注,将全身心的精力都投注到唯一一件正确的事情上,身上散发出的神圣光环击退了警察的阻拦。

费森几乎是手机刚响就接通了电话。“喂!”

“看到警灯了吗?围着一堆警察的地方?”

“啊,看到了?”

“那就是我们的车。我站在外面。”

“待在原地,”费森说,“我就过去。”不一会儿,“我看见你了!别动,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了……”

比利看着费森穿过人群,白色的靴子在深色的大衣下时隐时现,在监狱般的白灯下,她的头发看上去像柔和的银色,秀发从头上倾泻而下,披散在她的肩上、背后、胸前。她看上去太美了,比利感觉自己被掏空了,没有呼吸,没有疼痛,没有思想,没有过去,他的一生就凝聚在这一刻,看着冻雨里闪耀动人的费森大步朝他走来。

他一定也迈开了步子朝费森走过去,因为两人用力地撞在了一起,随即紧紧相拥,不愿分开。人群自动散开,一大群人从中间为他们腾出了一块私人空间。

“你的脸怎么了?”费森放开比利喊道,摸了摸他的脸。“我的天啊,你在流血。”说完她看向比利身后的警察和警灯。

“中场秀的那帮家伙,那帮舞台工作人员突然出现,打了我们。”比利笑了,“我想他们的气还没消,所以就……”

“哦,天啊。我的天啊,你受伤了。”费森仔细打量着比利的脸颊,用手指轻抚伤口边缘。“似乎麻烦总是跟着你们。”

两人开始用力地互相亲吻。叫他们只是亲吻是不可能的。“真碍事。”才吻了一会儿,费森就咕哝道,随即后退了一点儿,伸手解开大衣的扣子,只见她的手快速向下一滑,就解开了大衣,裹住比利。费森一把搂住比利,两人的胸膛贴在了一起,费森呻吟了一声。她还穿着啦啦队制服。比利把手伸进大衣里,抓住费森的屁股。费森颤抖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扭动骨盆寻找比利裤子里隆起的地方,她的嘴巴吻得太用力,比利的嘴唇都麻木了。一个路过的人经过他们身边时说:“上啊。”另一个则建议他们“去开房”。几分钟——但是感觉好像过了几小时后,费森放下脚后跟,倒在比利怀里。

“哦,天啊。为什么你非走不可呢?”

“我休假时可以回来。大概春天的时候。”

费森抬起头:“真的?”

“真的。”如果我还活着,比利心想。

“那你要给我留出时间。”

“没问题。”

“严肃点儿,我是认真的。要不你来跟我一起住?”

比利无法回答。他甚至无法呼吸。费森从他的左眼看到右眼,再看回来,来来回回,一直用她的双眼盯着比利的其中一只眼睛。

“我知道这很疯狂,但也是战争时期,不是吗?我只知道这事是对的,我的感觉是对的。我希望每分每秒都能跟你在一起。”费森颤抖着摇摇头, “我不是那种会一见钟情的人,不是像这样。我对其他人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比利搂住费森,费森把头埋在比利的胸口。“我也是。”比利轻声说,声音在两人的身体间震颤,“宝贝,我真想带着你逃跑。”

费森抬起头,只看了一眼,比利就知道不可能。她眼中的困惑,眼睛里掠过的一丝担忧,都说明了这一点。他在说什么?比利害怕失去费森,只好继续做他不得不做的英雄。

费森抚摸着比利的脸。“宝贝,咱们不用逃跑。只要你平安回来,咱们在这里就会很好。”

比利没有反驳,因为得不偿失。他愿意放弃风险较大的选择而选择风险较小的,尽管风险较小的选择——而这多么可笑,太可笑了!——是会让他丧命的那一个。比利把头埋进费森的头发里,深深吸了口气,希望能为以后的日子储存下足够多的费森的味道。

B——班—— ,广场那头传来戴姆中士阅兵场上的吼声。准——备——!出——发——!

“叫我了。”比利轻声说。费森呻吟了一声,两人再次激吻起来,接着费了很大力气才分开——先是紧紧抓住对方的身体,然后揪住彼此的衣服,最后才将身体分开,一股无法抑制的异样怒火在两人心中燃烧。费森的脸突然耷拉下来,瘫倒在比利怀里。

B——班——!集合!

比利最后一次吻了一下费森的嘴唇,然后一把推开她,仿佛这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件事。“你自己小心!”费森在他身后喊,比利挥了挥拳头,表示听见了。“我会为你祈祷!”费森喊得声音更大了,让他感觉更加绝望。比利快撑不住,快死了,裤子里的那个东西搞得他没法好好走路,他处男部位的顶端像面旗子一样硬挺,怎么也不肯降半旗。他用手腕、手背去敲,想把那玩意儿敲下去,别让全世界看见,谁知这时,见鬼,七八个球迷围过来要比利在他们的比赛节目单上签名。他们说太感谢了。太自豪了。太棒了。太了不起了。签名只花了一小会儿,可就在比利唰唰签上自己大名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有一个想法。这些面带微笑一无所知的市民,他们才是对的。过去两个星期,因为在战争中学到的东西,比利自以为高人一等,比别人聪明。啊,他错了,这些愚蠢无知的傻瓜才是掌管一切的人,他们的祖国梦才是左右大局的力量。他的现实不过是给他们的现实做牛做马,他们的不知道比他的知道更加强大。现在,他经历了他经历过的,知道了他知道的,这意味着什么?某种可怕甚至是致命的想法在比利心中升起。从战争中学到你该学的,做你该做的,如此一来,你是不是就成了那些把你送上战场的人的敌人?

左右大局的是他们的现实,但又如何?这救不了你。这不能叫炸弹或子弹停下。比利心想,有没有一个临界点,有没有一个死亡人数能把祖国梦炸得粉碎。虚幻能承受多少现实?比利签完最后一份节目单,朝马路边走去。他有些恍惚,手放在口袋里,紧紧握住,希望能挡住还在疯狂勃起的阴茎。善良的市民在他身后喊:谢谢!谢谢你们的贡献!冻雨刺疼了他的眼睛,可是比利已经没有感觉了。他走近时,警察们都给他让路,乔希和艾伯特站在豪华轿车的后门旁边,艾伯特笑嘻嘻地朝他挥手,开玩笑地说:“快点!他们要走了!”好像这是一趟不容错过的旅程,能救命的旅程?比利经过艾伯特身边,艾伯特给了他一个快速的拥抱。乔希祝他好运,捏了捏他的胳膊,随后比利从马路边上跌跌撞撞地坐进了轿车的后座。

艾伯特从比利身后关上车门,最后一次挥挥手。戴姆对司机喊道:“人齐了,可以走了。”

“没错,带我们离开这鬼地方。”塞克斯说。

“在他们把我们杀了之前。”克拉克附和道,“带我们去安全的地方。带我们回战场。”

“大家系好安全带。”戴姆提醒队员们,大家在座椅上摸索了一番,扣上安全带。戴姆注意到比利大腿之间的尖塔。

“士兵,你那里看上去很傲人。”戴姆小声说,只有他们两个听到。

“有些事情无法控制,班长。”

戴姆窃笑一声。“跟你的小妞道别了?”

比利点点头,脸转向窗户。他知道他再也见不到费森了,不过他怎么能知道呢?人能知道什么呢——过去是一片迷雾,吐出一个接一个的幽灵,现在是以时速九十英里在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将来是深不见底的黑洞,任何猜测都是徒劳的。尽管如此,比利知道,至少他觉得自己知道,这个想法已经深深植入了他真切的悲伤之中。比利一边想一边找到安全带,咔嗒一声扣上。这一声像是终于锁住了一个庞大复杂的系统。他准备好了。奔赴战场。再会,再会,晚安,我爱大家。车子启动了,比利躺在椅子里,闭上眼,试着什么都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