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热的天走过去?”希瑟·苏问。
尤妮说:“我骑自行车带你。”她对梅的语气里洋溢着分外的快乐和热情。“你骑你的自行车,一起去吧。”
梅想了一下,走上台阶进了小店。店里白天总是阴沉沉的,也非常热,墙上挂了一座大木头钟,还有几个装满小甜饼碎屑、软橘子和洋葱的筐子。她走到后头,外婆坐在冰激凌制冷柜旁边的凳子上,制冷柜的上头是巨大的发酵粉招牌,贴满了闪闪发光的金属薄片,看上去像圣诞卡似的。
梅问:“我和尤妮、希瑟一起去游泳,行吗?”
“你去哪里游泳?”外婆不露倾向的语气。她明明知道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三号桥。”
尤妮和希瑟进屋来了,站在门边。希瑟·苏朝着老太太的方向露出礼貌而圆滑的笑容。
“不行,不能去。”
“水不深。”梅说。
老太太神秘地咕哝着什么。她坐在那儿,弯着腰,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大拇指抵住下巴。她甚至连头也不抬一下。
“为什么不能去?”梅顽固地问。
外婆没有回答。尤妮和希瑟·苏站在门边看着。
“为什么不能去?”她又问,“外婆,为什么不行?”
“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男孩们都会去。我以前就说过,你得长大才能去。”她的嘴紧紧地闭上了,脸上的线条是那么难看,仿佛在掩饰某种满足;这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梅,直到看得梅因为愤怒和羞耻脸色通红。她自己脸上则显出颇有兴趣的神情。“让其他人追在男孩后头跑吧,看看她们能得到什么。”她从没有看一眼尤妮和希瑟·苏,但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们转身出了小店。梅听到她们跑过了油泵,暴发出一阵狂野的几乎不顾一切的笑声。老太太仿佛没听到似的。
梅没有说话。她正在黑暗中探究辛酸的一种全新程度。她觉得外婆也不相信她自己的理由,但她并不在乎,只是把这些理由从包里亮出来,恶毒地挥来舞去,想看看能造成什么破坏而已。外婆说:“希瑟小姐,是叫这个名字吧,我早上看见她从巴士上下来的。”
梅穿过后屋、厨房,出了小店,到了后院。她在水泵边坐了下来。从水泵的喷水口接下来的旧木头水槽已经发霉变绿了,通向干草丛里一片冰冷的泥浆地。她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看见一只大癞蛤蟆,相当老,相当累,她觉得。癞蛤蟆在草丛里啪啪地跳来跳去,她用双手堵住它的路。
她听到纱门关上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看。她看见外婆的鞋子,外婆那神奇的脚踝穿过草地,向她走过来。她一只手抓住癞蛤蟆,另一只手捡起一根小树枝,开始一下下戳它的肚子。
“住手。”外婆说。梅扔掉树枝。“把那可怜的家伙放开。”外婆又说。她非常缓慢地松开手指。空气沉闷的下午时光,她能闻到外婆身上独有的气味。外婆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这种气味,像老去的、发软的苹果皮的味道,甜腻腻的,腐烂的,渗透了更为日常、更为强烈的肥皂气味,烫过的棉布衫味道和烟草味道,她随身总是带着烟叶。
“我打赌,你不知道,”外婆大声说,“你肯定不知道,在店里的时候我有了什么念头。”梅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兴致盎然地开始拨弄腿上的伤疤。
“我想,我可以卖掉商店。”外婆语调一点没变,大声地继续说下去,仿佛在和一个聋子说话,或者在和上天说话。她看着远处高高低低的松蓝色地平线,以一个老太太特有的姿势把围裙抓在手里,说:“你和我坐火车去看刘易斯。”刘易斯是她的儿子,住在加利福尼亚,她已经有二十年没见过他了。
这下,梅只能抬起头来,看看外婆是不是在开玩笑。老太太总是说,游客都是傻瓜,总以为别的地方好,其实最好还是待在自己家里。
“我们一起到海滨旅游。”外婆说,“不会花很多钱的。我们晚上也可以坐着。路上带点吃的。你最好自己收拾想吃的东西,你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你太老了。”梅残忍地回答说,“你都七十八了。”
“像我这种年纪的人,有的是千里迢迢赶回家乡的,到处都是。你可以看报纸。”
“你可能会发心脏病。”梅回答道。
老太太说:“那可以把我装在装莴苣、西红柿的车里,冰冻起来用船送回家。”这时候,梅似乎看见了海滨,看见了漫长的沙滩曲线,仿佛湖滩,只是更长、更亮一些。海滨,这个词,让她心底生出了一种清凉和欣喜之感。但是,她不相信这些感觉。她不明白,外婆什么时候答应过她什么好事儿呢?
一个男人站在店门口喝柠檬酸橙汁。这是一个小个子中年男人,因为炎热,肥胖的脸闪着光。老太太把她的凳子挪到了前面的柜台那儿,坐在那里和他说话。梅背对他们,从前门望出去。云层阴暗,整个世界充斥的是衰老的、风尘仆仆的、一点也不宜人的光线,仿佛不仅来自天空,也来自单调的砖墙、白色的路面、瑟瑟作响的灰色树叶、闷热的风中啪啪晃动的金属广告牌。从外婆跟着她到后院开始,她仿佛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在裂开;是的,她在这个世界上看见了新的光明。她感觉自己的身上有种东西,也许是力量,似乎她自己的敌意中有了一种不为人知的、尚未开发的新力量。她想把这种力量保留一段时间,让它如同她手心里的一枚冰冷的硬币那样翻转。
“你是和哪个旅行公司来的?”她外婆问。男人回答说:“瑞格公司。”
“周末他们让员工回家吗?”
“我现在不是出差。”男人说,“至少可以说,我不是替瑞格公司出差。可以这么说,我是为自己的事儿旅行。”
“哦,是这样。”老太太的语气分明透出一种不管别人闲事的态度,“你看看这天气,就要下雨了吗?”
“可能吧。”男人说着,喝了一大口柠檬酸橙汁,把瓶子放了下来,用手帕把嘴擦干净。他是那类无论如何都要说点私事儿的人;实际上,他就没别的事儿可说。“我要去看个熟人,他在他的度假屋。”他说,“他严重失眠,这七年来,没有一天能好好睡觉。”
“嗯。”老太太回答。
“我去看看我能不能帮他治好。失眠症,我有过成功的几例。当然不是百分之百。但已经很好了。”
“你还是医生?”
“不是,我不是。”小个子男人愉快地回答,“我是个催眠师。业余的。我只认为自己是个业余爱好者。”
老太太一句话没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种注视没有让他感到不快,他在店前走来走去,把东西捡起来,用自我满足的活泼表情看着这些东西:“我肯定,你这辈子没人告诉你自己是个催眠师。”他以玩笑的语气对老太太说:“我和别人长得没什么不一样,是吧?我看上去很驯良的。”
“我不相信这种事儿的。”她回答。
他只是笑。“你说不相信,什么意思呢?”
“什么迷信我都不信。”
“女士,这不是迷信,这是活生生的事实。”
“我知道是什么。”
“嗯,很多人观点都和你一样,不信的人多得惊人啊。可能你没看过两年前发表在《文摘》上的文章吧,就是关于这个话题的。我要是带在身上就好了。”他说,“我知道,我治好了一个人的酒瘾,我治好了长各种各样的疥疮和皮疹的人,还治好了他们的坏习惯。神经质。我不是说我一定能治好所有人神经质的坏习惯,不过有些人,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对我感激不尽呢。感激不尽啊。”
老太太双手按在头上,没有吭声。
“怎么了,老太太,你是不是不舒服?头疼吗?”
“我很好。”
“你怎么给这些人治病?”梅大胆地问。尽管外婆总是告诉她:别让我抓住你在店里和陌生人说话。
小个子男人殷勤地转身说:“年轻的女士,我催眠他们。我用的是催眠术。你是不是想让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催眠术?”
梅并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是什么意思,脸刷地就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见外婆盯着她看。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梅,仿佛就算全世界都着了火,她都不会管,甚至连着火这个事实都不会和他们说一声。
“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外婆说。
“哦,很简单。”男人是直接对梅说的,声音异常轻柔,一定是因为他觉得这样更适合孩子,“就是你让人家睡觉,不过他们并没有真正睡着。明白吗,小甜心?你和他们说话,听—听着,你可以深深地进入他们的内心世界,发现那些就连他们醒着的时候也许都不再记得的事儿,发现他们隐藏的焦虑、恐惧,给他们带来麻烦的东西。是不是很神奇?”
“我不会让你对我这么干的。”老太太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你没法对我这么干。”
“我打赌,他做得到。”梅说。她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嘴一下就合不拢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一次又一次,她眼睁睁地看着外婆和外面的世界对抗,并不是出于骄傲,更多是因为一种坚定的、基本的信念,她相信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就是会赢。这是第一次她好像看到外婆有输的可能。她在外婆的脸上而不是在小个子男人的脸上看见的。她觉得这个男人必定是个疯子,她已经想笑了。这种想法让她惊慌不已,让她有一种烦人却无力抵抗的兴奋。
“嗯,你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男人仿佛开玩笑似的回答。他看着梅。老太太下定了决心,轻蔑地说:“对我来说,无关紧要。”她把胳膊肘压在柜台上,双手捧着自己的脑袋,仿佛要把什么压进脑袋里:“请珍惜自己的时间去吧。”
“你应该躺下来,好好放松一下。”
“坐着……”有一会儿,她似乎喘不上气似的,“我坐着就够了。”
男人从她们店里的一堆摆件里拿下来一个开瓶器,然后走到柜台前面,站住了,不急不忙的样子,当他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自然,但是又有稍许变化,变得和缓而冷静。“我知道你反对,我也知道是为什么。因为你害怕。”老太太发出抗议,也许是警告的声音,他轻轻地举起手。“你害怕。”他说,“我想给你看,我打算让你看见,没什么可怕的。没什么值得害怕,没有。我只是想让你的眼睛盯住我手上这块发光的金属。对了,就这样,盯着我手上发光的金属。看着它。别想,别怕,告诉你自己,没什么可怕的,没什么可怕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梅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了。她靠在搁了软饮料的冰箱上。她想笑,忍不住要笑出来。她看着这个男人多少有点邋遢的后脑勺,还有他圆溜溜的、抽搐的、白晃晃的肩头。不过,她没有笑,她还要等着看外婆的反应。要是外婆认输了,那么无异于地震或者洪水的骚乱,会动摇她生活的基础,赋予她极大的自由。老太太眼睛眨也不眨,驯服地、直勾勾地盯着男人手中的开瓶器。
“现在,我希望你告诉我,”他说,“你是不是看见了,你看见了吗?”他俯下身体看她的脸,“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看见……”老太太的脸上,硕大的、冷淡的眼睛,以及坚硬的、粗暴的表情,和他自己的差不多。他停下,往后缩。
“咳,怎么回事儿?”他问道。不再是催眠的腔调,而是正常声音。实际上,比正常的声音还要尖利,梅一下就惊得跳了起来。“怎么回事儿?女士,来来,醒醒。醒醒啊!”他说着,扶住她的肩摇晃。老太太的脸上还有无法克制的讥诮,她扑倒在柜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几包面巾纸散落下来,泡泡糖和蛋糕上的装饰品全掉在了地上。男人手中的开瓶器也掉了下来,他惊恐地看了梅一眼,喊道:“不关我的事儿!以前从来没这样过!”他跑出小店,冲向自己的车。梅听到他发动了汽车,她跟在后头跑出去,仿佛想叫“救命”,或者是“停停”。但她什么也没有叫出口,她站在汽油泵前的尘埃中,张大了嘴。反正他也不会听见她的声音了。他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拼命地摇,表示什么他都不会同意的。车子咆哮地向北开走了。
梅站在店外,公路上没有别的车,一辆也没有。黑马空荡荡的。刚才天上下起小雨,雨点一滴滴地打在她身上,溅在地上。终于,她往回走了,坐在小店的台阶上。这里也挡不住雨,不过天气热,她不在乎。她盘起腿,坐在那儿看着公路。现在,她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平坦、静默,可以接近的世界。她坐在那儿,等着,等她不能再等下去的时候到来,到那时,她会再站起来,走进小店。这会儿,因为下雨,店里比平时更暗了。她的外婆,横扑在柜台上,死了。而且,她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