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帽子。还有夹克和领带。
不是奥布里出去过。问题不是他去了哪里或见了什么人,而是他要去哪里。
格兰特把书放在床上,放在菲奥娜空着的手旁边。
“是关于冰岛的,”他说,“我想你也许愿意看看。”
“噢,谢谢。”菲奥娜说。她没有去看书。他把她的手放在书上。
“冰岛。”他说。
她说:“冰—岛。”第一个音节带有让人感兴趣的叮当声,第二个则流于平淡。无论如何,她必须把注意力转回到奥布里身上,他正把他粗大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怎么啦?”她问,“什么事,亲爱的?”
格兰特以前从来没有听她用过这么肉麻的表达。
“哦,好吧,”她说,“噢,瞧瞧。”她从床边的盒子里拉出一大把面巾纸。
奥布里的问题是他已经开始哭了。鼻涕开始流下来,他不想让场面显得这么悲惨,尤其是当着格兰特的面。
“没事,没事。”菲奥娜说。她要给他擦鼻子,擦眼泪—也许他们单独在一起,他会让她擦的,但是有格兰特在,他不会允许的。他尽全力抓起面巾纸,笨拙地擦了擦自己的脸,还很走运地擦到了眼泪。
在他忙活的时候,菲奥娜转向格兰特。
“你碰巧在这里能说上话吗?”她小声问,“我见过你和他们说话—”
奥布里发出些表示抗议、疲倦或厌恶的声音。然后他往前探出身子,仿佛要向她扑去。她慌忙将半个身子伸到床外,抓住他,搂着他。格兰特似乎不太方便去帮她,但如果他认为奥布里会倒在地上,他当然会出手相助。
“嘘,”菲奥娜说,“噢,亲爱的。我们会见面的。一定会。我会去看你。你也会来看我。”
奥布里的脸埋在她胸前,发出刚才同样的声音,格兰特这会儿做什么都不太体面,只好走出了房间。
“我希望他妻子快点来,”克里斯蒂说,“我希望她把他带走,缩短这种痛苦。我们很快就得开始供应晚餐了,有他在旁边,我们怎么能让她吞下任何东西呢?”
格兰特说:“我应该留下来吗?”
“为什么?她又没有生病,你知道。”
“陪着她。”他说。
克里斯蒂摇摇头。
“他们要自己来克服这些事情。他们的记忆通常不会保持很久。并不总是这么糟糕。”
克里斯蒂不是个狠心的人。认识她的这段时间里,格兰特对她的生活已经有所了解。她有四个孩子。她不知道她丈夫在哪儿,她认为他应该在亚伯达省。她小儿子的哮喘很严重,一月的一天夜里,要不是她及时把他送到急救病房,他就已经死了。他没有吃任何非法药物,但是她不确定是不是他的哥哥做了什么手脚。
对她来说,格兰特和菲奥娜,还有奥布里,一定是很幸运的了。他们没有经历太多挫折。他们现在必须要经历这些,只是因为年老,这几乎算不了什么。
格兰特离开时没有回菲奥娜的房间。他感觉那天的风实际上很暖和,乌鸦吵吵闹闹的。停车场上,一个穿格子花呢裤的女人正在把折叠轮椅从后备箱里拿出来。
他开车驶过的街道叫作黑鹰路。附近所有的路都是根据国家曲棍球联盟球队的名字命名的。这是草地湖邻近一个镇的边缘地带。他和菲奥娜定期在镇上买东西,但是除了主街,不太熟悉其他的地方。
这条街上的房屋看起来都像是同一时期建造的,也许是三四十年前。街道宽阔迂回,没有人行道—让他回想起有那么一段时期,人们认为以后人不会再走多少路了。格兰特和菲奥娜的朋友们开始要孩子时,都搬到了这类地方。他们一开始对搬家很后悔。他们把这叫作“外出去烧烤场”。
年轻的家庭还住在这里。车库门上有篮球框,车道上有三轮车。有些宅子原来是显赫的府邸,现在没落了,院子里布满了车轮印,窗户上贴着锡纸或挂着退色的旗子。
房屋出租。年轻的男性房客—单身,或离异。
有些房子似乎一直被保养得很好,主人在房子还是新的时候就搬了进来—这些人也许没有钱,或者觉得没有必要搬到更好的地方去。灌木已经长得很茂密了,柔和的乙烯基壁板已经去掉了,因为要不断粉刷。整齐的篱笆或灌木树篱说明孩子们已经长大成人,离开了家,他们的父母觉得不必再让附近的小孩子跑进院子来玩了。
电话簿里列在奥布里和妻子名下的房子就是这样的。房前的小路铺了石板,旁边种着水仙花,像陶瓷花一样直直地立着,粉红色的花和蓝色的花交替间隔着。
菲奥娜还没有度过伤心的阶段。吃饭时间不吃东西,而是假装吃了,把食物放在餐巾里。他们每天给她提供两次营养补充剂—有人留下来,看着她吞下去。她起床穿好衣服,但仅仅是坐在自己房间里。如果克里斯蒂或别的护士,或者格兰特没有在探访时间陪她在走廊里来回走走,或带她到外面,那么她就根本不做任何锻炼。
她坐在春天的阳光里,轻轻地哭泣着,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她仍然很优雅—会为自己的哭泣道歉,从不反对任何建议或拒绝回答问题。但是她哭泣。哭泣让她的眼圈粗糙而暗淡。她的开襟羊毛衫—如果真是她的—会系错纽扣。她还没有到不梳头或不清理指甲的地步,但是那可能也不远了。
克里斯蒂说她的肌肉在萎缩,如果不尽快改善,他们就要动用助步车了。
“不过你知道一旦用了助步车,就会依赖上,不会再多走路,只去不得不去的地方。”
“你要多下点功夫,”她对格兰特说,“试着鼓励她。”
但是格兰特运气不佳。菲奥娜似乎开始有点讨厌他了,尽管她试图掩饰这种情绪。也许每次看见他就让她想起,在她和奥布里在一起的最后时刻,她请他帮忙而他没有帮。
现在,他觉得再提他们的婚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她不愿意去那个玩牌的大厅,在那里玩牌的人基本是固定的。她也不去电视屋或暖房。
她说不喜欢大屏幕,鸟声令人不安,她希望他们偶尔关一关喷水池。
就格兰特所知,她从来没看过那本关于冰岛的书或其他从家里带给她的书—尽管书少得惊人。有一个阅览室,她会在那里坐下来休息,选择那里很可能是因为人少,如果他从架子上拿下一本书,她会允许他读给她听。他怀疑那样能让她更容易应付他的陪伴—她可以闭上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悲哀中。因为,如果她让她的悲哀离开哪怕是一分钟,等她再次进入这悲哀的时候,都只会对她造成更大的伤害。有时他认为她闭上眼睛是为了掩饰自己因知情而绝望的表情,还是不让他看见为好。
所以他坐着,给她读关于纯洁爱情的旧小说,失而复得的财物,那些书可能是很早以前村子或主日学校图书馆处理掉的。大楼其他地方的大多数东西都很时兴,但是阅览室的书籍却显然没有更新。
这些书的封面很柔软,几乎和小山羊皮一样,上面印有叶子和花的图案,像珠宝盒或巧克力盒。女人—他想应该是女人—可以像宝贝一样把它们带回家。
院长把他叫进她的办公室。她说菲奥娜没有像他们希望的那样好起来。
“她的体重在下降,即使加了补充剂。我们正在尽一切努力。”
格兰特说他看出来他们确实尽了全力。
“问题是,我相信你知道,我们在一楼不提供长期的床边护理。如果有人感觉不舒服,我们有暂时的床边护理,但是如果他们太虚弱,不能行动,不能自理的话,我们会考虑转到楼上。”
他说他认为菲奥娜待在床上的时间还没那么长。
“没有。但是如果她维持不了她的力量,她会的。现在她正处于边缘。”
他说他以为二楼是给神志不清的人的。
“也有。”她说。
他不记得奥布里妻子的任何事情,除了他在停车场看见她穿的格子花呢裙。当她弯腰探进车的后备箱,夹克的下摆张开。他的印象是细腰和大屁股。
她今天没有穿格子花呢套装,而是穿了棕色系腰带的便裤和粉红毛衣。他对腰的印象是对的—紧紧的皮带表明她特别重视。如果不扎可能更好些,因为腰带上下都鼓出了一大块。
她可能比她丈夫要年轻十到十二岁。短发,打卷,染成红色。她的眼睛是蓝色的—比菲奥娜的浅一些,是淡青色或绿松石蓝—有点肿,显得有点歪。核桃色的妆让明显的皱纹更突出了。或许是在佛罗里达晒出来的棕褐色。
他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我过去在草地湖见过你丈夫。我经常去那里。”
“是的。”奥布里的妻子说,下巴挑衅似的动着。
“你丈夫好吗?”
“好”字是最后一刻加上去的。通常他会说:“你丈夫怎么样了?”
“他还好。”她说。
“我妻子和他是很好的朋友。”
“我听说过。”
“所以我想和你聊聊,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我丈夫没有试图和你妻子怎么样,如果这就是你想要说的,”她说,“他没有以任何方式骚扰过她。他没有能力而且也不会那么做。我听说情况恰恰相反。”
格兰特说:“不。根本不是。我不是来投诉的。”
“噢,”她说,“对不起。我以为你是呢。”
她的道歉就是那样。她听起来也没有歉意,只是失望和迷惑。
“那你还是进来吧,”她说,“门口有风。今天外面不像看起来那么暖和。”
即使是进屋也算是一种胜利了。他没有想到会这么难。他想象的是另外一种妻子。慌乱不安的居家女人,因为有人意外到访而开心,因为一种亲密的语调而受宠若惊。
她带他走过客厅入口,说:“我们得坐在厨房里,这样我就可以听见奥布里。”格兰特看到两层的前窗帘,都是蓝色的,一幅透明,一幅丝绸般光滑,搭配着蓝沙发和令人沮丧的灰色地毯,还有各种明亮的镜子和装饰。
菲奥娜对那些垂下的窗帘有一个专门的词—帷幕。她像个笑话似的说起过,尽管她听到女人们说这个词时是很严肃的。菲奥娜装饰的任何房间都是光秃明亮的—她要是发现有这么多时髦的东西挤在这么小的空间里会很吃惊的。他想不起那个词是什么了。
从厨房旁边的一个房间—某种阳光房,但是百叶窗拉着,挡住了下午的炽烈阳光—他可以听到电视机的声音。
是奥布里。菲奥娜盼望见到的人,坐在几英尺外,好像在看球赛。他妻子探身进去看看他,说:“你没事吧?”然后半掩上门。
“喝杯咖啡吧。”她对格兰特说。
他说:“谢谢。”
“我儿子在一年前的圣诞节让他喜欢上了体育频道,我不知道没有体育频道我们该怎么办?”
厨台上有各种各样的装置和设备—咖啡壶、食物加工器、磨刀石,还有一些格兰特不知道名字和用法的东西。看起来都很新,而且价格不菲,仿佛刚从包装纸里拿出来,或者每天都擦洗似的。
他想,欣赏一下这些东西可能是个好主意。他看着她正在用的咖啡壶,说他和菲奥娜一直想要一个。这完全不是真的—菲奥娜一直使用一台精巧的欧洲货,一次只能弄两杯咖啡。
“他们送的,”她说:“我们的儿子和他妻子。他们住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坎卢普斯,他们给我们送的东西用都用不完。如果他们能用这些钱来看我们就更好了。”
格兰特很有哲理地说:“我猜他们是忙于自己的生活吧。”
“他们没有那么忙,他们去年冬天还去了夏威夷呢。如果我们家里还有别人在身边,那还可以理解,但他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咖啡煮好了,她倒进两只棕绿相间的陶瓷杯子,杯子是在桌子上的一棵陶瓷树的断枝上挂着的。
“人们会感到孤单,”格兰特说,他想他有机会了,“如果他们被剥夺了和他们在乎的人见面的权利,他们会伤心的。比如,我妻子。”
“我想你说过你去探望她的。”
“我是去,”他说,“但情况不是这样的。”
接着他冒险尝试继续提出要求,那可是他此行的目的。他问她能不能考虑带奥布里回草地湖,一周一天去看看?只是几英里的路,应该不会太难的。或者如果她想放松一下—格兰特原来没有想过这个,听到自己的建议感到非常沮丧—他自己可以带奥布里过去。他不介意。他确信可以做到。她也可以休息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她闭着的嘴和里面的舌头在动,似乎想要确定某种可疑的滋味。她拿来牛奶,为他调咖啡,还拿了一盘姜饼。
“自己家做的。”她边说边把盘子放下,语气里的挑衅多过热情。她坐下,把奶倒进咖啡里搅拌着,然后才开口讲话。
她说不行。
“不行,我不能那样做。我不想让他不开心。”
“会让他伤心吗?”格兰特急切地问。
“是的,会的。一定会。不能那样做。带他回家,然后再回去,那会让他感到迷惑的。”
“但是他不明白这只是探访吗?他不能形成习惯吗?”
“他什么都明白。”她这样说,仿佛他侮辱了奥布里,“可这仍然是一种打扰。我还要准备好他的东西,把他弄到车上,他个头很大,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我要想法把他搬到车上,带着他的椅子什么的,那又是图个什么呢?如果要费那么多麻烦,我还不如带他去更好玩的地方。”
“如果我愿意做呢?”格兰特说,尽量让语气显得有希望有道理,“说真的,不用你麻烦什么的。”
“你做不了,”她平淡地说,“你不了解他。你应付不了。他不能忍受你为他做事。那么费事,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格兰特想他不应该再提菲奥娜了。
“带他去商店街更有意义,”她说,“他可以看到小孩子什么的,只要不让他难过地想起自己没见过的两个孙子。或者现在湖上又有船了,他可以去看开船。”
她起身去洗手池,从洗手池上方的窗子那里取烟和打火机。
“你抽烟吗?”她问。
他说不用,谢谢,尽管他不清楚她是不是想请他抽烟。
“从来不抽还是戒了?”
“戒了。”他说。
“多久了?”
他回想着。
“三十年了。不—更久。”
他和杰姬开始约会时就决定戒烟了。但是记不得是先认为戒烟会带来可观的回报,还是认为既然有了这么大的精神消遣,就到了该戒烟的时候了。
“我不再戒烟了,”她说着点了一支,“只是决定不戒了,就是这样。”
也许是抽烟造成了她的皱纹。有人—一个女人—以前告诉他说,抽烟的女人会形成一种细致的特殊面部皱纹。但也可能是因为太阳光的照射,或只是皮肤的特点—她的脖子上也有明显的皱纹。有皱纹的脖子,年轻坚挺的胸部。她这个年龄的女人通常有这样的矛盾。优点和缺点,遗传的幸运或不幸,都混在一起。她们很少能保持自己美貌的完整性,尽管有的像菲奥娜那样神秘莫测地做到了。
也许那都不是真的。也许他只是那样想,因为他从菲奥娜年轻时就认识她了。也许需要从年轻时就认识一个女人才能有那种印象。
所以当奥布里看他妻子时,他看到的是一个充满轻蔑和无礼的女高中生,泛淡青色的蓝眼睛令人着迷地斜着,滋润的嘴唇叼着禁止的香烟?
“那么你妻子很伤心?”奥布里的妻子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忘了。”
“菲奥娜。”
“菲奥娜。那你呢?我不记得你告诉过我。”
格兰特说:“我叫格兰特。”
她出其不意地从桌子那边伸过手来。
“你好,格兰特。我是玛丽安。”
“那么我们现在认识了,”她说,“没有必要隐瞒我的想法。我不知道他是否还那么痴迷于见到你的—见到菲奥娜。我不问他,他也不说。也许只是一闪而过的幻想。但是我不想带他回去,以免事情变得更为复杂。我冒不起那个险。我不想让他变得难以控制。不想让他继续伤心下去。他已经让我够忙的了。我没有帮手。这里只有我。就是我。”
“你有没有考虑过—这对你一定很难—”格兰特说—“你有没有考虑让他长期待在那里?”
他把声音降低到近乎低语一般,而她却好像不觉得有必要压低声音。
“不,”她说,“我就想让他在这儿。”
格兰特说:“噢,你这样做太善良太高尚了。”
他希望“高尚”这个词没有讽刺的意味。他不是那个意思。
“你真这样想吗?”她说,“我没有想到高尚。”
“不过还是很不容易呀。”
“是的,是很难。但我就是这样,没有多少选择。如果把他送到那里,我付不起费用,除非把房子卖了。房子是我们的全部财产。我没有什么经济来源。我明年才能拿到退休金,我有他的和我自己的退休金,即使这样,我还是不能既付那里的费用又保住房子。我的房子对我很重要。”
“房子不错。”格兰特说。
“是啊,还好。我投入了很多。装修维护什么的。”
“我相信是。的确。”
“我不想失去它。”
“是的。”
“我绝对不能失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公司把我们遗弃了,”她说,“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委,但基本上他是被开除的。结果他们说他欠了他们的钱,当我试图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时,他只是说不关我的事。我认为他做了什么傻事,但是我不应该问,所以就闭口不谈了。你结了婚,你是已婚的,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当我试图寻找真相时,我们按计划要和这些人去旅行,脱不了身。途中他染上了这种怪病,昏迷不醒。所以这就替他解了围。”
格兰特说:“真是不幸。”
“我并不是说他故意生病。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他不再对我发脾气,我也不生他的气了。生活就是这样。”
“的确如此。”
“你斗不过生活。”
她的舌头在上嘴唇扫过,像猫一样,公事公办地把饼干屑舔掉。“我听起来像个哲学家,是吧?那里的人们告诉我,你过去是大学教授。”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格兰特说。
“我不是什么知识分子。”她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知识分子。”
“但是我知道什么时候我下了决心。一旦决定,我就不会放弃房子。也就是说我要在这里照看他,我不想让他有去任何别的地方的想法。把他放在那里,以此来让自己脱身,那很可能是个错误,而我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选择,所以我决定了。现在我不会犯傻。”
她抖出另一根烟。
“我敢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你在想有的人就是这么贪财。”
“我没有做那样的判断。这是你的生活。”
他想他们的谈话应该以更中性的气氛结束。所以就问她,她丈夫夏天是否在五金店里工作过,那时他正要去上大学。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说,“我不是在这里长大的。”
开车回家时,他注意到沼坑已经被雪填满了,臭菘将中规中矩的树影映照得亮亮的。它们的叶子有唱片那么大,很新鲜,看上去甚至都可以吃。它们蓬勃盛开,像蜡烛的火焰,那么多,那么纯粹的黄色,在这个多云的日子里从大地上放射出光芒。菲奥娜告诉他,它们能自己产生热量。她在隐藏的知识锦囊中摸索了一阵,说,你把手放到卷曲的花瓣里,就应该能感觉到热量。她说她试过,但是不能确定她感觉到的是热量还是她的想象。这种热量吸引了虫子。
“大自然不会为了纯粹的装饰而浪费时光。”
他没有说服奥布里的妻子玛丽安。他预料到可能不会成功,但他一点儿都没预料到其中的原因。他原来以为,他只需满足女人天然的性妒忌—或她的怨恨,那是性妒忌的顽固残余。
他完全没有想到她会那样看待事物。不过,这种沉闷的交谈对他来说并不陌生。那是因为它让他想起他和自己家里人的谈话。他的叔叔们,亲戚们,可能甚至还有他的母亲,都像玛丽安一样思考问题。他们相信,如果有人不是那样想,就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因为他们的教育或轻松而受保护的生活使他们变得太不现实,或者太愚蠢了。他们已经脱离了现实。受过教育的人,文化人,一些富有的人,比如格兰特的社会主义者岳父母,和现实失去了联系。这要归因于他们的狗屎运或是天生的愚蠢。至于格兰特自己,他怀疑,他们肯定认为他两种原因兼而有之。
玛丽安当然就是那样看待他的。愚蠢的人,满脑子枯燥乏味的知识,侥幸被挡在生活的真相之外。一个不必担心保住自己房子的人,可以进行复杂的思考,可以挖空心思臆想一个慷慨的好计划让另一个人开心。
她现在一定在想,多么混蛋的人啊。
对抗这样一个人让他感到无望和恼怒,最后几乎感到悲哀。为什么呢?因为他无法确信自己能不能坚持和那个人对抗?因为他担心最后正确的是他们。菲奥娜对这种担忧和疑虑不会有任何体会。她年轻的时候,没有人打垮她,逼迫她。他的家庭教养让她觉得好笑,认为这种残酷的观点不可思议。
同样,那些人有自己的观点。(他能听到自己在和什么人争辩。是和菲奥娜吗?)狭隘的眼界有一定的好处。玛丽安很可能在危机中幸存。善于求生,能够搜寻食物,可以在街上把死人脚上的鞋子脱掉。
试图弄清楚菲奥娜为什么一直都处于沮丧状态,就像是跟踪海市蜃楼。不—就像是住在海市蜃楼里。接近玛丽安会出现另一个问题。就像是咬荔枝干。果肉带着奇怪的人造诱惑力,化学的味道和香气,薄薄地覆盖在大大的种子上,果核上。
他不是没有可能娶她。想想看。如果他待在属于他的地方,他也许会和这样的女孩子结婚。她那上等的胸部就足够吸引人的了。很可能会调情。她烦恼地在厨房椅子上挪动着屁股,噘起嘴,稍微带有预谋胁迫的样子—那就是小镇上的调情多少留下的天真俗气的痕迹。
当她选择了奥布里的时候,她一定抱有某种希望。他堂堂的仪表,他的销售工作,他作为白领的前途。她一定是相信她最后要比现在富裕。那些讲求实际的人经常会那样。不管怎样精于算计,求生本能多么强大,他们也许并不能得到有理由期待的东西。这无疑显得很不公平。
在厨房,他首先看到的东西是留言机上的灯在闪。他想到了他一直在想的那个人—菲奥娜。
来不及脱下外套他就按下了键。
“你好,格兰特。我希望我没有找错人。我刚想到一件事。星期六晚上镇上有一个单身社团的舞会,我是委员会成员,可以免费带一个客人。我不知道你是否碰巧有兴趣?有时间给我回话。”
一个女人的声音报了个本地号码。接着是嘟的一声,同一个声音又开始说话。
“我刚意识到我忘了说我是谁。你可能也听出声音来了。我是玛丽安。我对这些机器还不习惯。我想说我明白你不是单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是,但是偶尔出去一下不会有什么问题。不管怎样我都说了。我真的希望我没有弄错人。机器上听起来是你的声音。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给我打电话,不感兴趣就算了。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想有个机会出来。我是玛丽安。我想我说完了。好吧,那么再见了。”
她在留言机上的声音和他不久前在她家里听到的不太一样。第一条讯息的声音只是稍有不同,第二条则差别较大,有一种紧张的颤抖,假装的不冷不热,急于说完,又不情愿放手。
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了她身上。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如果是他们见面后立即发生的,他和她在一起时,她可是隐藏得非常成功。更可能是逐渐发生的,也许是在他离开以后。并不一定是突然爆发了兴趣,只是意识到他是可能的考虑对象,一个形影相吊的人。差不多是一个形影相吊的人。一个她或许可以追求的人。
但是她第一次行动有些心神不安。她让自己冒险了。她在多大程度上暴露了自己,他还说不清。通常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事情的进展,女人的弱点会越来越多。一开始你所能了解的就是,如果现在露出了端倪,以后会更多。
这让他满足—为什么要否认呢?—让她表现出来。从她的人性表面搅起某种微光一般模糊的东西。从她试探性的、元音很重的口音中能听出这种模糊的祈求。
他拿出鸡蛋和蘑菇准备做煎蛋卷。接着他想也可以倒杯喝的。
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真的吗—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例如,如果他想要的话,他会制服她,让她顺服到可以听从他的程度,把奥布里带回到菲奥娜身边?不只是为了探访,而是要与之共度余生。那种风波会给他们带来什么?一种扰乱,一种自我保护的终结,还是菲奥娜的幸福?
那将是一个挑战。挑战和积德的壮举。也是一个永远不能向任何人吐露的笑话—用自己的不良行为为菲奥娜做点好事。
但是他真的无法思考这件事。如果要思考,他就必须弄清楚,把奥布里送到菲奥娜那里之后,他和玛丽安会怎样。这是行不通的—除非他能够得到比预期更多的满足,在她健硕的果肉里发现无可指摘的利己主义的果核。
你从来都无法预测这类事情结果会怎样。你几乎知道,但永远也不能确定。
她现在一定就坐在她的房子里,在等他的电话。或者可能不是坐着,在做些事情,让自己不至于闲下来。她似乎是个忙个不停的女人。她的房子显然得益于勤快的照料和收拾。还有奥布里—她对他的照顾必须一如既往地进行下去。她也许会早点给他吃晚餐—和草地湖的开饭时间一致,以便能让他早些安顿,把自己从他的日常生活中解脱出来。(她去舞会时该怎么处理他呢?把他一个人留下吗,还是会请保姆来?她会告诉他自己去哪儿吗?会向他介绍她的护花使者吗?她的护花使者会给保姆付钱吗?)
也许在格兰特买蘑菇和开车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给奥布里喂好了饭。现在可能正让他准备睡觉。但是她始终会注意听着电话,盯着沉默的电话。也许她计算好了格兰特要多久才能到家。他在电话簿里的地址会让她大概知道他住在哪里。她会计算路上要多久,然后加上买晚餐所需食物的时间(料想一个独居男人会每天买菜)。接着还有准备听电话录音的时间。随着沉默的持续,她会想到其他的事情,回家前他必须要做的一些杂事。或许他会在外面吃饭,参加聚会,这就意味着吃饭时间他根本不会在家。
她会睡得很晚,清洗厨房的橱柜,看电视,和自己争论是否还有机会。
他是多么自负啊。不管怎么说,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她会按时上床,想着他可能并不是个像样的舞伴。太僵硬,太学究气。
他靠近电话坐着,浏览杂志,但是它再次响起的时候,他没有拿起听筒。
“格兰特,我是玛丽安。我去地下室把洗好的衣服烘干,听到了电话响,等我上来的时候,已经挂了。所以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在。如果是你,如果你也在家。因为我没有留言机,你不能留言。所以我想我还是打给你,让你知道。”
“再见。”
现在是十点二十五分。
再见。
他会说他刚到家。没有必要让她知道他就坐在这里,权衡着利弊。
帷幕。她就是那样叫那种蓝色窗帘的—帷幕。为什么不呢?他想起完美的圆形姜饼,她说是自己做的,还有陶瓷树上的陶瓷杯。一个塑料滑轨,他确定是用来保护大厅地毯的。特别平滑和实用,是他母亲一直羡慕却从来没有得到的东西—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感到一阵因奇怪而不可靠的爱意而产生的刺痛吗?还是因为他喝了一杯后又添了两杯?
她脸上和脖子上核桃般的棕褐色—他现在相信是晒的—很可能会延伸到她的乳沟,深深的乳沟,绉绸一样的皮肤,洋溢着香味和热度。他那样想着,拨下了已经记下的号码。他想着这些,还有她猫一般性感的嗓音。她绿松石样的眼睛。
菲奥娜在自己的房间,但不在床上。她坐在敞开的窗子前,穿着符合季节的裙子,但是奇怪地又短又鲜艳。从窗外涌进一股温暖的气息,是令人陶醉的盛开的丁香和田野里弥漫的春天肥料的气味。
她膝盖上摊开着一本书。
她说:“看我找到的这本漂亮的书,是关于冰岛的。你想不到他们会把这么有价值的书到处乱放。待在这里的人并不都是那么本分的。我想她们把衣服弄混了。我从来不穿黄色的衣服。”
“菲奥娜……”他叫了她一声。
“你走了好久呀。我们现在都要搬出去了吗?”
“菲奥娜,我给你带来了一个惊喜。你记得奥布里吗?”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仿佛一阵阵风吹着她的脸。吹进她的脸,吹进她的脑海,把一切都撕成了碎片。
“我记不清名字。”她的声音很刺耳。
然后她费力地恢复了某种带有嘲弄的优雅,那种表情也随之消失了。她小心地放下书,站起来,抬起胳膊搂住他。她的皮肤或呼吸发出淡淡的新鲜气味,他感觉就像剪下来的花茎在水里泡得太久以后的气味。
“很高兴见到你。”她说,拉着他的耳垂。
“你不能就这么走掉,”她说,“仿佛你在世上已经无牵无挂一样抛弃了我。抛弃了我,抛弃了。”
他把脸贴在她的白发、粉红的头皮和她那形状可爱的脑袋上。他说,不会的。
[1] 美国公共广播公司从1971年开始播放的戏剧选编电视剧,广受观众的欢迎。
[2] 见《新约·路加福音》2:52,译文参和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