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桥(2 / 2)

篷车停在一排柳树下。这些树高大而古老,但是叶子稀疏,树影摇曳,没有多少阴凉。不过能独自一人待着就是一种很大的解脱了。

今天早些时候,他们从住的镇子沿着高速路行驶时,在路边小摊前停下,买了些不太熟的苹果。基妮从脚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咬了一小口—多少看看自己能不能吃得下,胃能不能接受。她需要点东西让自己不再想着辣酱汤,还有马特突出的肚脐。

没有问题。苹果又酸又硬,但不是特别酸,如果她小口咬,慢慢咀嚼,可以接受。

尼尔这种样子她已经见过几次了—或者差不多这样。可能是关于学校的某个男孩子。很随意甚至很轻蔑地提到的名字。惆怅的表情,有点儿歉意但又有些不服气的傻笑。

但是家里从来没有别人需要她来应付,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男孩造访的时间到了,他要走了。

所以这次也会结束的。不要紧。

她想知道是否昨天比今天更无关紧要。

她下了车,让车门开着,这样她就能拉着里面的把手。外面的一切都太热了,无法握得很久。她要看看自己是否站得稳。她在阴凉里走了几步。一些柳树叶已经变黄。有些落在地上。她从树荫里向外望着院子里的一切。

一辆撞凹的送货卡车的两个头灯都不见了,旁边的名字也用油漆盖住了。手推童车的座位被狗咬掉了。一堆柴火倒在地上。没有堆起来。一堆巨大的轮胎,大量的塑料罐子,一些油罐和旧木板,一些橙色塑料油布皱巴巴地贴在棚屋的墙上。棚屋里有一辆重型通用卡车,一辆破旧的小型马自达卡车和一辆农用拖拉机,还有一些完整或破碎的工具,松脱的车轮,把手以及金属棒,有没有用就要看你的想象力了。人们要负责的东西真多啊。正如她自己曾经负责过各种照片、官方信件、会议备忘录、剪报,以及她设计的存在磁盘上的很多东西,而在她去化疗时,这些东西都被拿走了。这里的东西最后也许会被扔掉。如果马特死了,一切也都会被处理掉。

她想到玉米地里去。现在玉米已经高过她的头了,也许比尼尔还要高呢—她想到玉米地的阴凉处去。她带着这种单纯的想法走去。谢天谢地,狗已经被带进屋里去了。

没有栅栏。玉米地一直延伸到院子里。她径直走过去,走到两行间距狭窄的垄沟里。叶子拂过她的脸,像油布的飘带一样打到肩膀上。她得摘掉帽子,这样它才不至于被刮跑。每根玉米秆上都有玉米棒子,像包裹着的婴儿。一股强烈的、几乎令人厌恶的蔬菜味,以及湿淀粉和热汁液的气味。

她怎么想就会怎么做。她一走进玉米地,便想躺下来。躺在粗糙宽大的叶子阴凉下,直到尼尔叫她出去。也许到那时也不起来。但是玉米垄沟的间隙太小,根本躺不下,她忙着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她很生气。

她生气与最近发生的事情无关。她记得一天晚上,一群人坐在她家客厅的地板上—或者说是会议室—玩那些严肃的心理游戏。其中一个是让人更诚实、更开朗的心理游戏。你要说出看到每个人时你头脑中想到的东西。尼尔的朋友,一个叫艾迪·诺顿的白发女人说:“我不愿意告诉你,但是,基妮,我每次看到你想到的只有一点,装得规规矩矩的人。”

基妮不记得当时做何反应。也许不应该有什么反应。她现在头脑里想的是:“为什么说你不想这样说?难道你没有意识到每当人们说不想说什么,实际上他们是想说吗?难道你不觉得既然我们这么诚实,至少我们应该从这个开始吗?”

她在心里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回答了。她在心里向尼尔指出那种游戏简直是闹剧。因为轮到艾迪时,有人敢对她说些不愉快的话吗?没有,绝对没有。他们会说她“精力旺盛”或者“像泼出的冷水一样诚实”。他们都怕她,就是这样。

现在,她—“泼出的冷水”大声嚷着,语气尖酸刻薄。

其他人对她说过比较善意的话。“花孩”或“春天的圣母”。她知道大家说的意思是“复仇的玛侬”,但是她没有更正。她为坐在那里听别人对她的看法感到气愤。大家都错了。她既不胆小,也不顺从,自然和纯洁也与她无关。

当然,在你死去的时候,这些错误的评价却留了下来。

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她遇到了人们在玉米地里最容易发生的事情—迷路。她一垄一垄地穿过,而且可能改变过方向。她试图按原路返回,但显然不是原来走过的路。云层遮住了太阳,所以她分不清哪边是西。她也不知道自己进玉米地时是按哪个方向走的,所以这方面也没什么帮助。她静静地站着,什么都听不见,只有玉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车辆的声音。

她的心跳动着,如同未来还有很多年可活的人一样。

接着一扇门开了,她听到了狗叫声,马特的大叫声,门被猛地关上的声音。她推开玉米秆和叶子,朝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实际上她根本没有走多远。她一直在玉米地的一个小角落里磕磕绊绊地摸索着。

马特朝她挥手,同时向狗发出警告。

“别害怕它们,别害怕。”他叫道。他和她一样向篷车走去,只是从另一个方向。他们走近以后,他放低嗓音说话,也许这样显得亲密些。

“你应该来敲门的。”

他以为她是到玉米地里去小便的呢。

“我跟你丈夫说要出来看看你,看你有没有事。”

基妮说:“我很好。谢谢。”她上了车,但是没关门。如果她关门,他可能会有受了侮辱的感觉。而且,她觉得自己太虚弱了。

“他肯定想吃辣酱汤。”

他在说谁呀?

尼尔。

她在颤抖,出汗,脑子里嗡嗡响,好像两只耳朵之间拉着电线。

“如果你喜欢吃,我可以给你拿点儿来。”

她摇了摇头,保持着微笑。他抬起手里的啤酒瓶—似乎是在向她致敬。

“喝吗?”

她又笑着摇摇头。

“你不喝点啤酒吗?我们这里的啤酒很好喝。”

“不,谢谢。”

“水也不喝吗?我们这里的水很干净。”

“不用了,谢谢你。”

如果她转过头,看到他紫色衬衫下的肚脐,她会呕吐的。

“你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他的语气变得快乐和得意起来,“有一个家伙出了门,用一只手拿着一罐子辣根(horseradish)。他爸爸问,你拿辣根去哪儿?

“我去找马(horse)。”他说。

“没有辣根你抓不到马。”

“明天早晨回来,你能看到最好的马。看到我的马。放在马厩里。”

我不想给人错误的印象。我们不应该太乐观了。但是看来我们在此有些意外的收获。

“第二天爸爸又看见他出去。胳膊下夹着一卷胶带(duck tape)。你现在去哪儿?”

“我听妈妈说晚餐要吃鸭子(duck)。”

“傻瓜,你觉得要用胶带去抓鸭子吗?”

“等着瞧吧。”

“第二天回来,他胳膊下夹着一只又大又肥的鸭子。”

看来故事明显缩水了。当然,我们希望的东西是我们始料不及的。我不是指战斗结束了,只是说这是一个对我们有利的信号。

“爸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夜里,就是第二天夜里,他看见儿子手里拿着一大捆树枝出去了。”

有利的信号。我们不知道将来是否会有更多的麻烦,但是可以说我们会谨慎地持乐观态度。

“你拿的是什么树枝?”

“褪色的柳枝。”

“好吧,”爸爸说,“你等一小会儿。”

“你等一小会儿。我去拿帽子,和你一起去!”

“我受不了啦。”基妮大声说。

她在心里对医生说。

“什么?”马特说。孩子气的挑衅表情占据了他的脸,他还在傻笑。“现在你怎么了?”

基妮摇着头,手按着嘴巴。

“只是个玩笑,”他说,“我没有要冒犯你。”

基妮说:“不,不是。我—不是。”

“不要紧,我要进去了。我不想再占用你时间了。”他转身背对着她,连狗都没理。

她没有对医生说过那样的话。为什么要说呢?不是他的错。但事实是她真的受不了了。他所说的话让一切变得更难了。让她不得不倒回去,重新开始这一年。它夺走了最基本的自由。一种她不曾知道的保护膜被揭开,暴露了她的痛处。

马特认为,她去玉米地小便的想法使她真的去做了。她下了车,谨慎地站着,分开大腿,撩起宽宽的棉布裙。她今年夏天已经习惯了穿宽大的裙子,不穿裤子,因为她的膀胱不再完全受控制了。

一条暗色的水流从她身上流过,流向沙土地上。太阳下山了,黄昏正在降临。天空晴朗,云层已经消散。

一只狗无心地叫了几声,说明有人来了,但一定是它们认识的人。她下车的时候它们没有过来打扰她—说明它们已经习惯她了。它们跑出去迎接来人,没有任何警觉和兴奋的表示。

来者是一个男孩子,或者小伙子,骑着自行车。他朝篷车拐过来,基妮绕过去迎他,一只手抓着冷却下来但仍然温暖的金属来支撑自己。当他对她说话时,她不想中间隔着她留下的尿坑。也许是为了不让他注意到地上,她先开口说话。

她说:“你好—是送货的吗?”

他笑了,从自行车上敏捷地跳下来,把车放在地上,动作连贯。

“我住这儿,”他说,“我刚下班回家。”

她想她应该解释一下自己是谁,告诉他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待了多久。但是这太困难了。像这样靠着篷车,她一定像是从失事汽车里出来似的。

“呵,我住这儿,”他说,“不过我在镇上的餐馆工作,在萨米家的店。”

一个服务员。白衬衣、黑裤子是服务员的服装。而且他具有服务员的那种耐心和机敏。

“我叫基妮·洛克尔,”她说,“海伦。海伦是—”

“我知道。”他说,“你是海伦的雇主。海伦她人呢?”

“在房子里。”

“难道没有人请你进去吗?”

他和海伦年龄差不多,她想。十七八岁。苗条、文雅、狂妄,带着初出茅庐的热情,这热情很可能无法让他达成所望。她见过几个像他这样的人,结果都成了少年犯。

但是他似乎挺明白事理。他似乎知道她精疲力竭了,处在某种混乱中。

“琼也在家吗?她是我妈妈。”他说。

他的头发和琼的一样,暗色头发上略微挑染点金色。头发很长,中分,飘在两边。

“马特也在吗?”他问。

“是的,还有我先生。”

“他们怎么能这样。”

“不是的,”她说,“他们请我进去来着。是我自己想在外面等的。”

尼尔过去经常带他的少年犯回家,指导他们剪草、刷漆或做简单的木工。他认为这有利于他们被别的家庭接受。基妮偶尔会以不会被责备的方式和他们调情。只是温柔的语气,让他们意识到她柔软的裙子和苹果香皂的香味。那倒不是尼尔不再带他们回来的原因。他被告知那是不合规矩的。

“那么你等多久啦?”

“我不知道,”基妮说,“我不戴手表。”

“应该这样吗?”他说,“我也不戴。我几乎从来没见过另一个不戴手表的人。你从来没有戴过吗?”

“从来没有。”她说。

“我也是。从来没戴过。我只是不想戴。不知道原因。从来不戴。就像,我似乎总能知道时间。不会差上几分钟,最多五分钟。我也知道哪里有钟表。我骑车去工作,我会查看时间,我一定得知道准确的时间。第一个能看时间的地方是楼和楼之间的法院大钟。总是相差不过三四分钟。有时来吃饭的人问我,几点啦,我就告诉他们。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我没戴手表。我会尽快去查看,厨房里有表。我说的时间和查看的总是一样的。”

“我偶尔也能做得到。”基妮说,“我想如果从来不戴表的话,可以养成一种意识。”

“是的,没错。”

“那你觉得现在几点了?”

他笑了。看了看天空。

“快八点了。差五六分钟吧?我有优势。我知道下班的时间,去买烟的时候是七点,然后我和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就骑车回来。你不住在镇上吧?”

基妮说不住。

“那你住哪儿。”

她告诉了他住处。

“你累了吗?想回家吗?你要我进去告诉你先生你想回家吗?”

“不用。别这么做。”她说。

“好吧。好吧。我不去。琼很可能在给他们算命呢。她会看手相。”

“真的吗?”

“当然。她每周到饭店去几次。喝下午茶的时候。”

他拉起自行车,让出车道。然后朝驾驶室的窗里张望。

“钥匙忘在里面啦,”他说,“你想让我开车送你回家什么吗?我可以把自行车放在后面。等他们准备好,可以让马特送你先生和海伦。如果马特送不了,琼也可以。琼是我妈妈,但是马特不是我爸爸。你不开车,是吗?”

“不开。”基妮说。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开车了。

“我想也是。那么好吗?你想让我开吗?行吗?”

“我认识一条路。和高速公路一样快。”

他们没有经过小区。事实上他们走的是另一个方向,似乎是绕着沙土坑的一条路。至少他们是在朝西走,朝天际最明亮的方向。里奇—他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没有打开车灯。

“不会遇到任何人。”他说,“我从来没有在这条路上见过一辆车,从来没有。瞧—连知道有这条路的人都不多。”

“要是我开灯,”他说,“天就变黑了,一切都会变黑,你就无法辨认自己的位置了。我们再等一会儿,等看到星星的时候再开灯。”

天空就像淡淡的红色、黄色、绿色或蓝色的玻璃,不同的方向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你没问题吧。”

“可以。”基妮说。

一开车灯,灌木和树林就会变黑。一路上就只有一簇簇黑黑的灌木、一片片黑黑的树林,在他们后面拥挤成一团,而不是现在这样可以看出是云杉、雪松、羽毛般的圣柳,还有花朵如小火花一般闪烁的宝石草。仿佛触手可及,他们开得很慢。她把手伸出窗外。

不是真的能够着,但是很接近。路比车身宽不了多少。

她认为自己看到了前面有溢满的沟渠在闪亮。

“下面有水吗?”她问。

“下面?”里奇说,“下面,到处都是。我们两边都是水,我们下面很多地方也是水。想看看吗?”

他放慢速度。停了车。“看你那边,”他说,“打开车门向下看。”

她照做了,发现他们停在桥上。一座不足十英尺长的桥,横铺着木板。没有护栏。下面是静止的水。

“这一带有很多桥,”他说,“没有桥的地方是涵洞。因为水总是在路下流来流去。或者躺在那里静止不动。”

“多深?”她问。

“不深。这个季节不深。除非到了大池塘—那里深一些。春天,水漫过路面,车就开不过去了,很深。这条路有好几英里都很平坦。笔直地从一端通往另一端。没有交叉路。这是我知道的唯一穿过博内奥沼泽的路。”

“博内奥沼泽?”她重复道。

“应该是这么叫的。”

“有一个岛叫博内奥。”她说,“在世界的另一面。”

“我不知道。我只听说过博内奥沼泽。”

路中间有一块暗色的草带。

“该开灯了。”他说完打开了灯,他们一下子来到了夜晚的隧道里。

“有一次,”他说,“我这样打开灯,有一只豪猪,正坐在路中央。它后腿坐在地上,坐得直直的,正对着我。像一个老头。它被吓得要死,不能动弹了。我可以看见它小小的老牙在打战。”

她想,这是他带女孩子来的地方。

“你猜我做了什么?我试着按喇叭,它还是一动不动。我不想下车把它赶走。它很害怕,但它毕竟是豪猪,可能会攻击我。所以我就停在那里。我不赶时间。等我再打开灯,它不见了。”

现在树枝真的靠得很近了,已经刮擦车门了,但是即使有花她也看不见。

“我给你看样东西,”他说,“我给你看样我敢说你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如果这事发生在她过去正常的生活中,很可能她已经开始害怕了。如果回到原来正常的生活中,她根本就不会来这里。

“你要给我看豪猪。”她说。

“不是。不是豪猪。比豪猪还罕见。至少我知道没有那么多。”

大概过了半英里,他关了车灯。

“看到星星吗?”他说,“我告诉过你。星星。”

他停了车。起初四下一片寂静。然后寂静的边缘出现了某种嗡鸣声,可能是远处的车辆,还有你还没听清楚就消失了的细小的声音,可能是夜里觅食的动物、鸟类或蝙蝠发出的。

“春天来这里,”他说,“你除了青蛙,什么都听不到。青蛙的叫声震耳欲聋。”

他打开他那侧的车门。

“下来和我走一走吧。”

她照他说的做了。她走在一行车辙上,他走另一行。前面的天空显得要亮一点,传来一种不一样的声音—像是轻柔的、有节奏的谈话。

路变成木头的了,两边的树都不见了。

“走上去,”他说,“去吧。”

他靠拢过来,搂着她的腰,好像在引导她。然后他的手拿开了,让她走在木板上。像船上的甲板一样,它们升升降降。但那不是海浪的运动,是他们的脚步,他和她的脚步,使脚下的木板轻轻地上升和下降。

“现在你知道你在哪里吗?”他问。

“在船坞上?”她说。

“在桥上。这是座浮桥。”

现在她弄清楚了—木板路离静止的水面只有几英寸。他把她拉到一边,他们向下看。水面上有星星在移动。

“水很暗,”她说,“我是说—水很黑,不仅仅是因为夜晚。”

“它一直都是黑的,”他骄傲地说,“因为是沼泽。里面有像茶的物质,看起来像红茶一样。”

她可以看见水岸边缘和芦苇丛。芦苇丛里的水,那种声音是水的拍打发出的。

“丹宁酸。”他自豪地说着这个词,仿佛是他把它从黑暗中打捞上来的。

桥身轻微的颤动让她想象树木和芦苇都放在土地的托盘上,路是土地漂浮的绸带,下面都是水。水仿佛如此安静,但是它不可能真的静止,如果你试图观察一颗映在水里的星星,你就会看见它是怎样闪烁、变形以及从视线里溜走的。然后,它会再次出现—但也许不是同一颗星星。

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戴帽子。她不但没有戴,也不在车上。她下车去小便,然后和里奇说话时,就一直没有戴了。当马特给她讲笑话,她坐在车上,头向后靠着座位的靠背,闭着眼睛的时候就没有戴了。她一定是把帽子落在玉米地里了,惊慌离开玉米地时掉在那里了。

当时她害怕看到马特紫色衬衫下的肚脐,他倒不介意看她暗淡的门把手。

“真糟糕,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里奇说,“有月亮的时候这里棒极啦。”

“现在也不错。”

他悄悄地把胳膊伸过去轻轻搂住她,仿佛这样做是天经地义的,他可以随心所欲。他吻了她的嘴。在她看来,这是她第一次参与接吻这样的事件。整个故事,完全独立。温柔的前奏,有效的压力,全身心的试探和接受,迟疑的感谢和满足的分开。

“哦,”他说,“哦。”

他把她的身体转过去,他们原路走回。

“那你是第一次上浮桥吗?”

她说是的。

“那你现在就要开车过去了。”

他拉起她的手悠荡着,好像要把它抛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吻一个结了婚的女人。”

“你很可能还会吻很多这样的人。”她说,“在你完蛋以前。”

他叹息着:“是啊。”想到将来的一切,他感到吃惊,变得清醒了。“是啊,很有可能。”

回到陆地上,基妮突然想起了尼尔。轻浮而多疑的尼尔,正伸开手,让那个有金色挑染的女人看手相,那个算命者。他在未来的边缘上摇晃着。

不要紧。

她感觉到的是一种轻松的同情,几乎就像是笑。一阵轻柔的欢快暂时战胜了她的疼痛和空虚。

[1] 穆穆袍(muumuu):夏威夷妇女的宽大长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