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治大街溜冰场的月亮(2 / 2)

爱的进程 艾丽丝·门罗 11483 字 2024-02-18

“你可以告诉他们我被绑架了。”

“那警察怎么办?”山姆说,“警察会去找所有被绑架的人。他们会找到你的。”

“那就不要告诉他们我被绑架了,”埃德加说,“告诉他们我目睹了一次谋杀,只好从此躲起来。告诉他们我看到一具装在麻袋里的尸体被推下雪松林大桥,我看到了干这事的那些家伙,后来在街上又撞上他们,被认出来了。就跟他们这么说。告诉他们不要去报警,也不要提这事,因为我的生命有危险。”

“你怎么知道麻袋里是尸体呢?”山姆白痴似的问道,“别再扯了。我要想一想。”

然而走回科纳汉寄宿屋的路上,埃德加一直在喋喋不休,编造这种那种故事。比如他被政府招去做间谍了,不得不染黑头发,隐姓埋名。

他们走回寄宿屋,正好爱丽丝·皮尔和她的警察未婚夫从前门走出来。

“绕到后门。”埃德加说。

厨房门大开着。卡丽刚擦洗了炉子的烟囱。她把管子重新装好,擦起炉子。她用打蜡的面包纸擦炉子上黑色的部分,用干净抹布擦炉沿儿。炉子看起来漂亮极了,就像一块嵌在银底座上的黑色大理石,但是卡丽本人从头到脚都黑乎乎的。连眼皮都黑了。她唱着《我亲爱的耐利·格雷》,唱得飞快,以便跟上擦洗的动作。

哦,我亲爱的耐利·格雷,

他们把你带走喽,

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宝贝。

科纳汉小姐坐在桌边喝热水。她除了关节炎之外,还遭受消化不良之苦。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肚子深处传来咕噜声、呻吟声,甚至还有尖啸声。她面无表情。

“你们这两个男孩啊,”她说,“干什么去了?”

“散步。”埃德加说。

“你们不练杂技了。”

山姆说:“地面太湿了。”

“坐下。”科纳汉小姐说。

山姆能听到埃德加颤抖的呼吸声。他自己胃里也感觉沉甸甸的,好像对那些甜甜圈的所有消化工作—差不多整盒都是他吃的,除了一个—都停止了。卡丽告状了吗?她没抬头看他们。

“我从没跟你们这些男孩讲过卡丽是怎么出生的。”科纳汉小姐说。她滔滔不绝起来。

“那是在斯特拉特福的皇后旅馆。我和我的朋友路易·格林住在那里。路易·格林和我开着一家女帽店。我们正在去多伦多进春季货品的路上。不过那时还是冬天。事实上,正刮着暴风雪。只有我们两个人在那里吃晚饭。后来,我们从餐厅出来,旅馆门突然被撞开了,闯进来三个人。是旅馆负责到火车站接送的司机,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男人和司机架着那女人,把她夹在他们当中拖着。她尖声惨叫着,肚子鼓得吓人。他们把她放到沙发上,但她又滑到地上。她还是个女孩儿,十八九岁光景。婴儿从她身体里直接就掉到了地板上。那男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脑袋埋在膝盖中间。是我跑去喊来了旅馆老板和他老婆。他们跑来了,他们的狗冲在前头叫个不停。路易抓着楼梯栏杆,担心会昏过去。这一切就在一眨眼间。

“司机是个说法语的加拿大人,所以他或许见过婴儿出生。他用牙齿咬断脐带,从口袋里掏出一团脏兮兮的绳子把它扎起来。他抓过一张地毯,塞到她两腿中间。血从她身上涌出,像灭蝇剂一样黑乎乎的—在地板上摊开来。他嚷嚷着让人去弄点雪来,那个做丈夫的,或者天晓得是做什么的吧,只知道把脑袋埋在腿中间。是路易冲了出去,两手捧得满满的回来,司机看到她弄回来的只有不像样的那么一点点,气得冲她破口大骂,把那点雪砸在地上。然后他踢飞了那狗,因为它一个劲往上凑。他踢得那么重,让它飞到房间另一头。旅馆老板娘尖叫起来,说狗被踢死了。我抱起婴儿,用外套裹住它。那就是卡丽。看起来是那样一个病怏怏的小家伙。那狗根本没死。地毯浸透了血,法国人连珠炮似的咒骂着。她死了,不过还在往外流血。

“是路易提出希望我们能收养她。那个做丈夫的说会和我们联系,但是从来没有。我们不得不弄个瓶子,把一点牛奶和玉米糖浆煮开了,用抽屉给她做一张小床。路易渐渐非常喜欢她。但是一年不到,路易就结婚了,搬到里贾纳,再没回来过。再喜欢也就那么回事。”

山姆觉得这十有八九全是胡扯,不过仍旧令他胆战心惊。为什么这会儿告诉他们这个?不管是真事还是扯谎,或者是不是真有谁踢飞了狗或者流血而死吧,都无关紧要。关键在于科纳汉小姐讲这事时一字一句的冰冷口气,她不曾明说却显然不怎么友好的意图,她那份突如其来的残忍。

卡丽没有停下活儿来听这故事的一个字。她压低了唱歌声音,但没停下。厨房溢满春季傍晚的光线,到处是卡丽的粗肥皂和清洁粉味儿。山姆之前也会时不时感觉身陷麻烦,不过总是明白地知道麻烦是什么,惩罚又会是什么,总能想出办法蒙混过关。但现在他觉得撞上的是一种高深莫测的麻烦,其惩罚难以预料。令他们不寒而栗的甚至都不是科纳汉小姐那种病态的决心。到底是什么呢?埃德加有数吗?埃德加也觉得风雨欲来—那将是某种足以令人崩溃的重击。他觉得这想必与卡丽、婴儿,以及他们干的好事有关。山姆感觉情况会比这更严重,但也只好相信埃德加的直觉。

星期六早上,他们穿过后街,走向火车站。他们趁卡丽拖着一辆当作食品篮的婴儿车出门做周末采购时离开了寄宿屋。他们事先从银行取出钱,在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门打开就会掉下:“我们走了。山姆,埃德加。”

“我们走了”字样是前一天山姆在学院里用打字机打的,不过他们的名字是手签的。山姆本想加上一句“食宿费付到星期一”或者“会写信告知父母”,但是科纳汉小姐自然知道他们的食宿费付到星期一,而提到会写信给父母则表明他们并非直接回家。“我们走了”听起来挺傻,可他担心要是不留个说法,人们会以为出事了,会展开搜寻。

他们留下了本打算期末卖掉的沉重、破旧的书本:《会计实务》、《商业算术》,把衣服尽可能塞进两个牛皮纸袋。

早上天气很好,很多人都出了门。孩子们占据了人行道,拍球、跳房子、跳绳。他们不得不对两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作着解释。

“你们袋子里都装了些啥?”

“死猫。”埃德加说,把手中的袋子朝一个女孩的脑袋晃去。

可是她胆子挺大。“你们要怎么处理它们?”

“卖给中国佬做剁猫杂碎汤。”埃德加用吓人的声音说。

他们脱了身,女孩在后头嚷嚷着:“剁猫杂碎汤!剁猫杂碎汤!吃得病怏怏!”快到火车站时,成群结队的孩子们变少、消失了。周围换上了十二三岁的男孩们—差不离就是曾经在溜冰场一带闲逛的那些—在月台附近溜达、捡烟头,试图点着。他俩装出大人的傲慢神情,免得再被盘问,露出马脚。

“你们这些男孩可真闲啊。”车站管理员说。火车要到十二点半才开,但他们的出逃时间是根据卡丽的购物时间决定的。“你们知道进城后要去哪儿吗?有人来接吗?”

山姆被问了个猝不及防,不过埃德加回答道:“我姐。”

他根本没姐姐。

“她住在那里吗?你们要住她家吗?”

“她和她老公家,”埃德加说,“她结婚啦。”

山姆都能猜到接下来会是什么了。

“他们住在多伦多什么地方?”

但是埃德加毫不露怯。“北部,”他说,“每个城市都有个北部,不是吗?”车站管理员看起来居然好像满意了。

“看好钱。”他提醒他们。

他们坐在条凳上,面对铁轨对面的木栅栏,抓着车票和牛皮纸袋。山姆脑袋里计算着他们还剩多少钱。他十岁时跟爸爸去过一次多伦多。他记得搭街车时遇到的窘事。他们上车时或者是下车时走错了门。人们对他们嚷嚷。爸爸嘟囔道,他们全都是他妈的蠢蛋。山姆断定自己必须准备好接受某种可怕的羞辱,他力图想象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复杂情况,免得到时弄得措手不及。然后,仿佛天赐的礼物,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他也不知道这念头是怎么来的。基督教青年会。他们可以去基督教青年会,在那里过夜。到达时估计已经接近傍晚。可以先买点吃的,向人打听去基督教青年会的路。没准可以走着去。

他跟埃德加描述了这个前景。“然后明天我们得四处走走,熟悉熟悉地形,找到最便宜的吃饭地点。”

他知道埃德加此刻任何提议都会接受。埃德加尽管无中生有地炮制出了一对姐姐和姐夫,但对于多伦多还是毫无概念可言。埃德加这会儿坐在车站条凳上,满脑子想的都是火车开过来,他们上火车之类。汽笛尖啸、出发—逃脱啦。像爆炸一样让他们突然挣脱束缚的逃脱。他从没想过他们要下火车,抱着牛皮纸袋进入一个喧闹、骚动、拥挤、完全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方。但是山姆有了一个启动计划以后感觉好多了。既然能凭空涌出一个好主意,第二个想必也会接踵而至。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陆续赶到,都在等同一列火车。两位女士穿戴整齐,准备去斯特拉特福购物。她们戴着刷清漆的草帽,这表明夏天将至。有个穿一身闪亮黑西装的老头抱着一个用麻绳捆好的硬纸盒。在附近闲逛、哪儿也不去的男孩们也作好准备迎接火车—他们都坐在月台尽头,晃荡着双腿。两条狗在月台上像模像样地巡逻,嗅着一个箱子和几个包裹,研究行李车,甚至朝铁轨打量,仿佛它们像人一样知道火车将从哪个方向开来。

一听到镇子西部的十字路口传来汽笛声,山姆和埃德加就站起来,等在月台边。火车到了,仿佛是个好兆头似的,他们恰好站在列车员搬着小台阶爬下车的地方。列车员没完没了地帮着一个抱孩子、拎手提箱、领着两个小孩的女人上车,之后他俩终于上了车。他们抢在戴夏季帽子的两位女士、抱盒子的男人和不知还有什么别的排队的人前面。他俩一次头也没回。他们走到几乎全空的车厢尽头,挑了两个面对面的位置,靠着木栅栏一侧,而不是月台。刚才他们整整四十五分钟多的时间里一直在盯着这道木栅栏看。这么坐着等了两三分钟,车外一片如常的混乱,传来几声貌似充满权威的喊叫,列车员吼道:“开车!”这吼声不知怎的从人的声音过渡到了火车的高鸣。火车动啦。他们开始动啦。他俩一只胳膊依旧搂着牛皮纸袋,另一只手攥着车票。他们动啦。他们看着栅栏上的木条来证实这事。已经把栅栏完全抛在后头啦,正穿过镇子逐渐消隐的郊区—各家的后院、屋后的棚子、房后的走廊、开花的苹果树。铁轨边铺天盖地的丁香花疯长。

正当他们看着窗外,镇子尚未完全消失的时候,一个男孩儿在过道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山姆感觉准是月台上晃荡的男孩中的一个溜上了车,或者不知怎的被允许免费搭一段车,没准是要到铁路交汇处去吧。他没抬头,不过还是感觉到了那男孩的衣服—穿得太破烂、太古怪了,不可能是为了什么正经的旅行。他定睛一看,发现男孩抓着一张票,和他们一样。

冬夜里,走向溜冰场时,他们并不经常互相打量。在街灯下,他们看着自己在雪地上扭动的影子。在溜冰场里,人工月亮变幻不定,有些角落几乎完全陷入黑暗。因此过道对面这个男孩的衣服并没有立刻让他明白过来。除了它们不是人们旅行时通常会穿的之外。胶靴,沾满油渍或油漆的厚重马裤,一条胳膊下撕了个口子,就现在的天气而言已经嫌热的风雨衣,一顶大得离谱的帽子。

卡丽穿着这身衣服,是怎么从车站管理员的眼皮下溜过的?车站管理员对山姆和埃德加狐疑地看了又看,盘问他们打算住哪儿、谁来接,却不闻不问地让这个古里古怪、肮里肮脏、衣衫褴褛的假冒男孩买了一张票(到多伦多—卡丽是猜的,而且猜对了)并且上了月台。这一点,在男孩们认出她之后,更加坚信她施展了某种几乎称得上是魔法的本领。(或许埃德加对此尤其深信不疑。)她是怎么知道的?哪来的钱?怎么会到这里?

没什么不可能的。她买完食品回来,去了阁楼。(为什么?她没说。)她发现了字条,立刻猜出他们没回农场老家,也不会在公路上搭便车。她知道火车什么时候出发。她知道它会去两个地方—斯特拉特福和多伦多。她从钢琴凳里面压在赞美诗本子下的铁盒里偷拿了买票的钱。(科纳汉小姐当然不相信银行。)等她赶到车站买票时,火车已经进站,车站管理员忙不过来,没顾得上盘问她。她交了不少好运—幸运的时间、对每一个步骤的幸运猜测—但仅此而已。不是什么魔法,根本谈不上。

山姆和埃德加没认出那些衣服,她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举动或姿态引起注意。男孩卡丽坐着,看着窗外,偏着脑袋,避开了他们。山姆再也想不起来是何时意识到那就是卡丽了,也记不得是如何发现这一点的。他也搞不清他是看了看埃德加,还是立马意识到埃德加也在同时得知了此事。这认识就好像渗进空气中,等在那里让他们吸收似的。他们驶过一条长长的洼地,两侧都是清新的绿草堤岸,然后穿过雪松林大桥—镇上的男孩在这座桥上互相挑战着爬下去,在火车从头顶驶过时,把身子紧贴在桥枕下的支柱上。(要是他们挑战卡丽,她也敢做这个吗?)就在开过大桥的时候,他俩都知道卡丽坐在对面了。他俩也都知道对方知道了。

埃德加先开口:“你想挪到我们这儿坐吗?”

卡丽站起身,挪过走道,坐到埃德加旁边。她一脸男孩子的表情—与平时狡猾暴躁的表情截然不同。她变成了一个或多或少好脾气的男孩,通情达理的。

她开口说话的对象是山姆。“你不介意逆着方向坐吗?”

山姆说不介意。

接着,她问他们包里是什么,他俩同时开口。

埃德加说:“死猫。”

山姆说:“午饭。”

他们并没觉得被人抓住了。他们立刻就明白了,卡丽并不是来抓他们回去的。她是来加入他们的。她用那套男孩衣服,提醒他们那些幸运而巧妙的冬夜,那执行得天衣无缝的计划,免费溜冰,速度和快乐,耍滑头的愉悦。那会儿没出任何差错,也没可能出任何差错,成功势在必得,他们的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穿着男孩衣服,用偷来的钱混上火车的卡丽,看来与其说施加了威胁,毋宁说是消除了它。就连山姆也不再担心他们在多伦多能做什么,他们的钱能撑多久了。要是他的脑筋能像平时一样转,他就该看出,一旦降落到真实世界,卡丽的存在注定要带来各种麻烦。然而他的脑筋没那样转,没看出任何称得上麻烦的东西。这会儿,他看到的是力量—卡丽不愿被落下时展示出的力量—这力量慷慨地分给了他们三个。此刻似乎满满当当—满是力量,还有各种可能性。不过真开心。真是不折不扣的开心。

那就是山姆的故事惯常采用的结尾—省掉了一些细节和原因。要是有人问,打这之后又怎样了,他或许会回答说:“嗯,比预想的复杂一点,不过我们都大难不死。”具体地说,那意思就是:基督教青年会啃着鸡蛋洋葱三明治的办事员两分钟不到就看出卡丽不对劲儿。疑问、谎言、冷笑、威胁、电话,诱拐未成年人,试图把一个姑娘带进基督教青年会干不道德的勾当。她父母在哪里?有谁知道她在这里吗?谁允许她来的?谁是监护人?冒出了一个警察。两个警察。供认不讳和一个电话,车站管理员想起了一切。他想起了扯谎。科纳汉小姐已经发现丢钱,发誓绝不宽恕。再也不想看到她。一个生在旅馆大厅的弃婴,父母没准都没结婚,收留了养育了,不知好歹,天生的坏种。就当个教训吧。太丢人了,哪怕卡丽不是个未成年人。

再往后,那意思就是:他们全都大难不死,而且发生了许多事。他本人,哪怕在多伦多最初的那些困惑、蒙羞的日子里,也想到了像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城市,正午的影子投在深邃狭窄的市中心街道上,各个办事处装潢气派,街车频频开动,喧闹刺耳,这里正是他想待的地方。一个可以工作、挣钱的地方。所以他待了下来,待在基督教青年会,在这里他的危机—他的和埃德加的和卡丽的—迅速被淡忘。第二周便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他找到一份工作。过了几年,他发现这里并非挣钱的真正宝地。西部才是发财的好去处,所以又挪了地儿。

埃德加和卡丽回到农场上,埃德加的爸妈家。不过没待多久。科纳汉小姐发现少了他们,简直没法过日子。

卡丽的商店位于一幢属于她和埃德加的房子里。楼下是杂货店和一家美发店,他们住楼上。(美发店从前是食品店—山姆和埃德加过去正是在那里买果酱馅饼来着。“可是谁要听那个啊?”卡丽说,“谁想听过去的事啊?”)

山姆对于好品位的概念是由他太太对灰色白色蓝色和笔直线条,还有单只花瓶的崇尚培养而成的。卡丽楼上的住所令他眼花缭乱。金色锦缎做成窗帘,挂在没窗的墙上,假装有个大窗户。金色长毛绒地毯,糙面白石膏天花板上群星闪烁。一堵墙整面都是哑金色镜子。山姆看到里面的自己周身遍布黑色和银色纹路。许多盏灯从链子上垂下,装着琥珀色玻璃灯泡。

屋子当中坐着埃德加,几乎一动不动,恰似一个精心擦拭的装饰品。他们三个当中,他的容貌保持得最好,几乎没什么变化,高大、瘦削,精心拾掇,衣着优雅。他的胡子是卡丽刮的。她每天都给他洗头,头发变成雪白色,像圣诞树上天使的头发一样闪闪发亮。他可以自己穿衣,不过她什么都帮他拿好—裤子、袜子、配套的领带和胸袋手帕,还有柔软的深蓝色或酒红色衬衫,它们能衬出他粉色的脸颊和他的头发。

“他晕倒过一次,”卡丽说,“四年前的五月份。他没失去说话能力或别的什么,不过我带他去看了医生,他说不错,他是晕了一下。但他很健康,状态不错。”

卡丽同意山姆带埃德加出去散步。她平时都待在店里。埃德加正在楼上的电视机前等着。他认得山姆,好像很高兴看到他。山姆说:“穿上大衣吧,我们这就出发。”他顺从地点点头。山姆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新的浅灰色大衣和一顶灰帽子,想了想,又拿出一副橡胶鞋套,以便保护埃德加闪闪发亮的皮鞋。

“行吗?”山姆问,不过埃德加做了个手势,意思是“等一等”。他正在看一个俊俏的年轻女人采访一位年长女士。年长女士是做娃娃的。面团制成,大小不一,不过都带着同样的表情。这在山姆看来白痴极了。埃德加好像对它们很感兴趣。或者也许他感兴趣的是那个一头蓬松金发的采访者吧。

山姆站着等节目播完。然后是天气预报,埃德加示意他坐下。那倒是合情合理的—在出门散步前关心一下天气。山姆打算走到奥兰治大街—那里的溜冰场和樱桃树已被一个老年中心取而代之—然后绕到老科纳汉寄宿屋和加拿大轮胎商店看看。天气预报过后,山姆又坐着看了一会儿新闻,有个关于新税率规定的新闻引起他的关注。当然了,不断有广告干扰,不过新闻最后还是播完了。换上了几个花样滑冰运动员。过了差不多一小时,山姆意识到,要让埃德加出门是没指望了。

不管山姆说什么,埃德加总是举起手,好像想说稍等一分钟。他永不厌烦,看所有节目都兴趣盎然。看到花样滑冰选手穿着闪闪发亮的服装,他微笑起来。他似乎真心想走,不过山姆察觉出他其实别无所求。

电动壁炉前的仿壁炉台上,摆着一张卡丽和埃德加的婚纱照。卡丽的面纱还是很久以前的古老式样,连在一顶缀珍珠、在她额头处拉下的帽子上。她坐在扶手椅中,怀里满满地搂着玫瑰,埃德加站在她身后,忠诚、瘦削。

山姆知道这幅照片并非他们结婚当天所拍。那时很多人都会在事后穿着结婚礼服,到摄影棚拍照片。不过这些甚至都不是他们的结婚礼服。山姆记得有个基督教青年会的女人送了一条裙子给卡丽,一件没形没状的闷粉色玩意儿。埃德加则根本没什么新衣服,他们在多伦多由一个谁都不认识的牧师主持着,匆匆忙忙结了婚。而这张照片一准想营造截然不同的印象。或许它是多年之后补照的。卡丽的样子比她真正的婚礼那天老了很多,脸庞变宽了,变厚重了,显得更加充满权威。事实上,她有一点点像科纳汉小姐。

那就是让人永远捉摸不透的关键所在—为什么埃德加在多伦多的第一晚就宣布要和卡丽结婚。没这必要啊—至少山姆看不出有什么必要。卡丽没怀孕,而且事实上,据山姆所知,她从来不曾怀孕。或许她确实太小了,或者没正常发育。埃德加迈出这一步,干了没人逼他干的事,接纳了本想逃离的东西。他是感到良心谴责吗?是感到有什么事令他无处可逃吗?他说要和卡丽结婚。可那并不是他们原先的打算—不是这么计划的,对吧?火车上,山姆看着对面的他俩,他们三个都宽慰地笑着,那可不是因为预见到了这样的结局。他们只不过在笑罢了。他们很开心。他们很自由。

五十年后才想到问,太迟了,山姆想。不过当年他就觉得莫名其妙。埃德加突然让他感觉陌生。卡丽变回了可怜的女性状态。和他们分享过的快乐时刻仍令他记忆犹新,但始终不知该如何理解。这样的时刻是否果真如它们所呈现的,意味着我们可以拥有快乐的生活,但对它的触及只能是偶然的,会意的?它们是否放射出如此强大的光辉,以至于此前此后我们生命中的一切—或者说我们主动促成的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计?

卡丽上楼时,他没提婚纱照的事。“楼下来了个电工,”卡丽说,“所以我得再下去,盯着他点儿。我可不想他坐在那儿抽抽烟就找我要钱。”

他正学着不去触及一些话题。科纳汉小姐、寄宿屋、溜冰场、旧日时光。一个早已开溜的人对留在原地不动的人喋喋不休什么旧日时光,真够讨厌的—简直就是一种微妙的侮辱。卡丽则正学着不去打听他的房产值多少钱,他在夏威夷的公寓值多少钱,他在各种休假和女儿的婚礼上花了多少钱—简言之,正学着永远不去打听他到底有多少钱。

他看得出她还在琢磨另一个问题。他看得出,这问题令她的眼睛—它们展示出她运筹帷幄、稳操胜券的一生—涂成蓝色的眼窝的皱纹加深了。

山姆为何而来?这就是卡丽的问题。

他打算告诉她,他或许会待下去,直到找出答案。他或许会做一个寄宿客人。

“埃德加好像不想出去,”山姆说,“他好像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当然,”卡丽说,“当然。他很快乐。”

[1] 信奉基督教的商界和学界人士建立的一个协会,旨在促进基督的福音传递给每一个人,并使之最终接受基督作为其个人的救主。

[2] 英文中这三个词首字母均为V。

[3] 一种由多人参加,手中卡片上的数字全被读中者胜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