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 / 2)

马大点上灯。拉撒路把手遮在眼前——光线仍然刺激着他。彼得挽着马太,一同坐到灯下。撒罗米大妈找出一束黑羊毛,开始纺纱,心里想着两个儿子。天呀,难道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临,她就看不到他们荣华富贵,头上扎着金带,整个革尼撒勒湖都成了他们的产业?……

抹大拉开始往山下走。老师回来迟了。她焦急不堪,在屋子里坐不住了,就走下山来,希望在半路上迎到她心爱的人。蹲在院子里的门徒们不时地从眼角里张望一下临街的大门,但谁也不说话。他们心里仍憋着气。屋里很静,连呼吸也听不到。这正是彼得盼望的时刻,他早已等待一个时机,要弄清楚那个税吏每天夜里在笔记本里究竟写了些什么。今天,同其他的人吵嘴以后,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知道马太是怎么写他自己的。这些文书都是不要脸的家伙,他最好还是小心为妙,免得给后代的人当成笑柄。如果马太敢那样做,他就把笔记本,连同笔和墨水一古脑儿丢进壁炉,一烧了事。是的,就是今晚?……他连哄带骗地挽着税吏的胳膊,把他带到灯下,两人一同蹲下。

“请你念给我听,马太,”他要求道,“你要明白,我要知道你是怎么写老师的。”

马太很高兴听到这话。他慢慢地从胸口抽出笔记本。他刚刚用拉撒路的姊姊马利亚送给他的一块女用绣花手帕把它包好。现在他小心翼翼地把包解开来,好像那里面包着的是一个受伤的活动物似的。他打开了本子,身子前后摇晃,慢慢地鼓足了气,开始吟唱似的诵读起来:

“‘亚伯拉罕的后裔,大卫的子孙,耶稣基督的家谱。亚伯拉罕生以撒,以撒生雅各,雅各生犹大和他的兄弟,犹大生法勒斯和谢拉……’”(3)

彼得闭上眼睛听着。一代又一代的希伯来人在他面前经过:从亚伯拉罕到大卫是十四代;从大卫到百姓被掳到巴比伦是十四代;从百姓被掳到巴比伦到基督是十四代……这么多的子孙,这么多无可计数的不朽大军!能够做一个犹太人是多么幸运,多么光荣啊!彼得把脑袋倚在墙上听着。一代一代的人在他面前经过,直到耶稣的一代。彼得听着。发生了多少奇迹!而他连一点份儿也没有!原来……耶稣生在伯利恒,他的父亲不是木匠约瑟,而是圣灵,当时有三位博士前来朝拜。在受洗的时候,鸽子从天上传来的话是什么?他,彼得,却从未听到过。是谁告诉马太的?他压根儿不在那里。慢慢地,彼得听不清楚马太诵读的字句了,他只听到像一种催眠曲一样的音乐——单调而哀伤——接着他就睡着了。在睡梦中,他听到的音乐和字句同样地清晰。每一个字在他的睡梦中像是一颗石榴,像一年前他在耶利哥吃的石榴。它们在空中爆裂,里面迸出来的有时是火焰,有时是天使、翅膀和号角……

在甜蜜的沉睡中,他突然听到一阵欢乐的喊叫。他一惊而醒。看到马太仍在他面前朗读,笔记本放在膝上。他记起来了,为自己瞌睡感到一阵羞愧。他抱住税吏,吻了他的嘴。

“对不起,马太兄弟,”他说,“我在听你的朗读时进了天堂。”

耶稣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抹大拉。她容光焕发,十分高兴。她的嘴唇、眼睛和裸露的肩头都像发出火焰一般。当耶稣看见彼得拥抱和亲吻税吏时,他的表情温和了。他指着两个拥抱的人说:“这就是天国。”

他走进拉撒路,拉撒路想站起来,但他的包尸布有折断的声音,他怕会裂开来,便又重新坐下。他伸出手,用手指尖抚摸着耶稣的手。耶稣打一个寒战。拉撒路的手冰凉冰凉的,颜色发黑,有泥土的气味。

耶稣又到外面院子里去呼吸新鲜空气。这个复活的人仍在生与死之间徘徊摇晃。上帝还没有能够征服他体内的腐朽。死亡从来没有像在这个人的身上那样表现出它的真正力量。耶稣感到恐惧和极度的悲伤。

撒罗米大妈腋下夹着针线活,走近他,踮起脚在他耳边低声说:“老师……”

他低下头来。“说吧,撒罗米。”

“老师,你到天堂去的时候,我有一件事要求你。你已经看到我们为你做了多少事。”

“说吧,撒罗米……”耶稣的心突然收缩了。他问自己,人们什么时候才知道做好事是永远不屑接受报答的。

“如今你就要登上宝座,请你把我的两个儿子约翰和雅各一个安排在你右手,一个安排在你左手。”

耶稣咬紧嘴唇,好让自己不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

“你听到我说的话吗,孩子?约翰……”

耶稣大步跨回屋内。他看见马太坐在灯边,打开的笔记本还在膝上。他停了步。马太的眼睛合上,他仍沉浸在刚才自己诵读的东西里。

“马太,”耶稣说道,“把你的笔记本拿来,你在写些什么?”

马太站了起来,把他写的递给耶稣。他很高兴。

“老师,”他说,“我在这里为后代‘记述’了你的一生和工作。”

耶稣跪在灯下,开始阅读。刚开始读,他就吓了一跳。他马上翻着本子,迅速地读了下去,他的脸气得发红了。看到这情景,马太吓得退缩到一个角落里去,等待着。耶稣飞快地翻阅笔记本,后来再也忍不住了,他站了起来,生气地把马太的福音扔在地上。

“这是些什么呀?”耶稣叫道。“谎言!谎言!谎言!弥赛亚不需要奇迹!他本人就是奇迹——不需要别的奇迹!我生在拿撒勒,不是生在伯利恒;我从来没有到过伯利恒。我也不记得有什么博士。我一辈子中从来没有去过埃及。你写什么在我受洗的时候鸽子说‘这是我的爱子’(4)——这是谁向你泄露的?我自己并没有清楚听到。你根本不在那里,你是怎么听到的?”

“天使向我泄露的。”马太哆嗦地回答。

“天使,哪个天使?”

“我每天晚上一拿起笔就来一个天使。他俯在我耳边,向我口授。”

“一个天使?”耶稣有些不安。“一个天使口授,你笔录?”

马太鼓起了勇气。“是的,一个天使。有时我甚至能看到他。我总是听到他的语声,他的嘴唇贴近我的右耳。我感觉到他的翅膀包裹住我的全身。我躺在天使的翅膀里,像个婴孩,于是我就开始写;不,我没有写——我是记录他告诉我的话。你是怎么想的?你以为我能自己写出这许多奇迹来吗?”

“一个天使?”耶稣仍在喃喃自语,陷入了沉思。伯利恒,博士,埃及,“你是我的爱子”,如果这一切都是最真实的真理……如果这是最高层次的真理,只有上帝居住在那层次……如果我们称为真理,而上帝称为谎言……

他没有说话。他弯腰把自己扔在地上的纸仔细地收拾起来,还给马太。马太又用绣花手帕把它们包起来,放在衬衫下,贴着皮肉。

“天使口授什么,你就写什么,”耶稣说,“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但是他没有把话说完。

与此同时,门徒们在院子里把犹大围在中间,要他告诉他们彼拉多要老师去干什么。但是犹大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他脱开身,站到临街的门口。他讨厌他们的样子和话语。他现在只能同老师一个人谈话了。一个可怕的秘密把他们俩连结在一起,同别人不一样……犹大看着把世界吞噬掉的黑夜,看着头顶上初现的星星,那是刚刚开始发光的点在圣像前的小灯。

“以色列的上帝,”他喃喃低语,“请帮助我,要不,我就要发疯了。”

抹大拉感到不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刚要离开,但她抓住了他衣襟的一角。

“犹大,你可以把秘密告诉我,不用害怕。你了解我。”

“什么秘密?彼拉多要他去是为了告诉他要小心些。该亚法——”

“不是这件事,是另一件事。”

“什么另一件事?你又发烧了,抹大拉。你的眼睛像烧红的煤块。”他勉强笑了笑。“哭吧,哭吧。你的泪水会把它们浇灭的。”

但是抹大拉咬紧手帕,用牙齿扯着。“为什么他选了你,”她喃喃自语,“你,加略人犹大?”

红胡子生气了。他的手握紧了抹大拉的胳膊。“马加丹的马利亚,你希望他选谁——风向标彼得,还是那个白痴约翰……要么你想自己被选中——你,一个女人?我是沙漠里的一块火石,我经久耐用。这就是他为什么选我的原因!”

抹大拉眼睛里满孕泪水。“你说得对,”她喃喃低语,“我是一个女人,一个残废受伤的人……”她进了屋子,在炉火边缩成一团。

马大已摆好桌子准备开饭了。门徒们从院子里进来蹲下。拉撒路喝了鸡汤。鸡汤在他体内变成了血液,他不再低头凝视地面了。有了空气、亮光和营养,他的散了架的身体慢慢开始结实硬朗起来。

里屋的门开了,老拉比走了出来,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像个鬼魂似的。他全身倚在手中的拐杖上,因为他的双膝已无力支持他。他见到耶稣就示意要同他谈话。耶稣站了起来,搀着老人坐下,自己坐在拉撒路的旁边。

“长老,”他说,“我也有话要同你讲。”

“孩子,我今天对你有一桩事不满。”老拉比说,眼睛看着他,目光严峻,然而充满关切。“我要在大家的面前把它公开说出来,让大家——男的和女的——都听到我们的谈话。从坟墓复活的拉撒路一定知道许多秘密。让大家听听我们的谈话,然后作出判断。”

“人能知道什么?”耶稣答道。“有个天使——不信你问马太——飞进这屋子里来听着。让他来判断吧。你有什么意见,长老?”

“你为什么要废除神圣的律法?到目前为止,你是一直尊重它的,正如儿子应该尊重父亲一般。但是今天在圣殿前面,你升起了自己的旗帜。你心中的这一场造反要发展到多远?”

“发展到爱,长老,发展到上帝的脚下。到了那里,它会找到支撑,就可以歇息下来了。”

“你用神圣的律法不能到达这么远吗?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的圣经是怎么说的?律法是在上帝创造这个世界之前九百一十四代写成的。但是它不是写在羊皮纸上,因为当时还没有牲口皮可以使用;也不是写在木头上,因为当时还没有树木;也不是写在石块上,因为当时还没有石块。它用黑色火焰写在上帝左胳膊上的白色火焰上。我要你知道,上帝创造世界是按照这一神圣律法的。”

“不,不!”耶稣叫道,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不对!”

老拉比温存地拿起他的手:“你为什么这样喊叫,孩子?”

耶稣感到惭愧,羞红了脸。缰绳已从他的手中脱落,他无法再控制他的灵魂。好像从头到脚遍体鳞伤,不论你碰到他哪个部位,不论多么轻,他都要失声痛叫。

这次他也失声痛叫,但后来就又镇静下来。他争起老拉比的手,放低嗓门:“长老,圣经是我的心页。我把别的纸页都撕掉了。”

但他刚说出口,就改变了主意。“不是我……不是我,而是上帝,他派我来的。”

老拉比坐在耶稣身旁,离他很近,两人的膝盖都碰到一起了。这时他感到耶稣体内迸发出一种无法承受的强大力量。窗户开着,一股大风突然吹进窗户,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老拉比看到马利亚的儿子直立在屋子中央,就像一根火枪一样光焰炫目。他环顾四周,看看是不是摩西和以利亚也在场,但他没有看到他们。耶稣独自站在光辉之中,他的脑袋几乎碰到了藤条编的天花板,连天花板也发出了光辉。正当老拉比要惊叫出声时,耶稣伸出了双臂。他如今成了一个火舌舔着的十字架。

马大站了起来,重新点起灯。一切又马上恢复了常态。耶稣仍低头坐在那里在沉思。拉比环顾四周,没有别人在黑暗中见到什么。他们都已安静地坐在桌子四周,准备用饭。拉比心想,这是上帝把我握在他手中在同我做游戏。真理有七个层次。他一个个层次地把我提上去又降下来,我头晕了……

耶稣不饿,没有坐下吃饭。老拉比也没有。他们俩仍坐在拉撒路旁边,拉撒路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但他没有在睡觉,他在想。他做的是什么梦?他纳闷,自己是不是死了,给埋在地下,突然听见了一声可怕的叫声:“拉撒路,出来!”他就跳了起来,醒来后发现自己身上仍然包着梦中见到的包尸布。也许这不是梦。他真地已经到过冥府阴间?

“你为什么把他从坟墓里带出来,孩子?”

“我并不想要这样做,”耶稣轻轻地说,“我并不想要这样做,长老,我看到他顶起墓碑的时候,我吓坏了。我想逃走,但又感到羞愧。因此我只好留在那里,全身发抖。”

“我什么都忍受得了,”拉比说,“除了尸体的腐臭。我见到过另外一具可怕的尸体。它还没有死就腐烂了。它还活着,吃着,讲着话,叹着气。那就是希律王,罚入地狱的一个大人物。他杀死了美丽的马利安娜,他心爱的女人;他杀死了他的朋友,他的将领,他的儿子。他征服各国,建筑高塔、宫殿、城市和耶路撒冷的圣殿,甚至比所罗门的古代殿堂还要富丽堂皇。他用黄铜和金子在石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他渴望长生不老,永垂不朽。但是就在他的荣华富贵达到高峰的时候,上帝的指头碰了一下他的脖子,他马上就腐烂起来。他总是感到饥饿。他不停地吃,但怎么也吃不饱。他的肠子是一个久不愈合、腐烂发臭的伤口;他肚子饿得这么厉害,连豺狼听见他夜间的号叫也要发抖。他的肚子、脚、腋窝开始发肿。他的睾丸里爬出蛆虫,它们是最先腐烂的。他身上的腐臭味这么厉害,没有人敢走近他。他的奴隶闻到臭味都昏了过去。他给抬到约旦河边卡列霍伊的温泉去,但情况继续恶化。他们把他浸在温油之中,但他的情况更加恶化了。那时,我能医治疾病和驱魔辟邪,小有名声。有人告诉了国王,他把我叫去。当时他在耶利哥,他们把他放在花园里,他的恶臭从耶路撒冷到约旦河都可以闻到。我头一次走近他就晕倒了。我做了药膏,涂在他身上。我偷偷地低下头呕吐。这是一个国王吗?我问自己。这就是人的本质:污秽和恶臭?主宰的灵魂又在哪里?”

拉比说话声音很低。别人正在吃饭,不能让那些吃饭的人听到这些话。耶稣听着,绝望之中,低头无语。这正是今天晚上他有求于拉比的事:叫他谈论一下死亡,以便自己从中获得力量。在这样一个时候,他应该时刻让死亡出现在面前,以便对它感到习惯。但是这时……他想伸手制止老拉比说下去,向他大声喊叫,够了!但老人已经说开了头,他又怎能止住他呢?老拉比急不可待地想把所有的污秽都说出来,把它们从记忆中排除出来,洗净自己。

“我的药膏没有奏效。蛆虫也吃药膏。但是一个恶魔仍在污秽中坐在宝座上,发号施令。他命令以色列所有有财有势的人集合在他面前,他把他们圈在院子里。他快死时叫来他的妹妹莎乐美(5)。‘我一咽气,’他说,‘你就把他们全都杀死,这样他们就无法庆祝我的死了!’他死了,希律大王,犹大国的最后一个国王,死了。我躲在树后,高兴得手舞足蹈。犹大国的最后一个国王死了——幸福的时刻来了,这是摩西在他的遗言中预言的时刻:‘最后会出现一个淫乱放荡的国王,他的子孙不肖;从西方会来野蛮的军队和一个国王,占领圣地。那将是世界的末日!’这就是先知摩西所预言的。这些事都发生了。世界的未日已经到了。”

耶稣吃了一惊。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预言。“它写在什么地方?”他叫道。“谁是先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

“几年以前,在犹地阿沙漠的一个洞穴里,一个僧人在一只泥罐里发现一张古代的羊皮纸。他把它打开,看到在纸的上部用红字写着:‘摩西遗言’。这位老族长临死之前叫来了他的继承人,即嫩的儿子约书亚,向他口述了将来要发生的事。看吧,我们现在已经到了他所预言的年代。放荡的国王是希律,野蛮的军队是罗马人;至于世界的末日,只要你抬头,就可以看到它已从门外进来了!”

耶稣站了起来。他在屋子里感到透不过气来。他绕过无忧无虑地吃饭的同伴们,到了院子里。在院里他抬起头来。这时月亮正从摩押山后升起,月光惨淡,令人悲哀。快到逾越节了,月亮终于快圆满无缺了。

他凝视着月亮,奇怪自己仿佛第一次看到它一样。他问自己,月亮是什么?这月亮从山后升起,竟然会使狗也吓怕了,夹起尾巴对它狂吠?它在可怕的沉默中默默升起,流出毒汁,人的心成了一个坑,装满了这些毒汁……耶稣感到有一根有毒汁的舌头在舔他的脸颊、脖子、胳膊,把他的脸和身体包裹在一道色光中,一块白色的布里。

约翰预感到老师的痛苦。他到院子里来找他,看到他全身沐浴在月光之中。他一边轻轻地说,生怕吓着他:“老师……”一边蹑足向前。

耶稣转过身,见到了他。原来那个清秀纤弱、嘴上无毛的青年不见了,在月光下站在院子中央的是一个老头,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头。他一手拿着一本空白的账本,一手拿着一支羽毛笔,羽毛笔很长,像一根铜头长矛。他的全白的胡须长可及膝。

“雷之子,”耶稣挺身出来叫道,“你写:‘我是阿尔法和欧米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万军之主。’(6)你听到像号角一样响亮的说话声吗?”

约翰吓坏了。老师的脑子开始出毛病了。他知道月光能迷惑人——他就是为了这个才走到院子里来,想把耶稣拉回到屋子里去的。但是天啊,他来得太晚了。“请安静些,老师,”他说,“我是约翰,是你所爱的徒弟。咱们进屋去吧。这是拉撒路的家。”

“写下来!”耶稣又命令道:“‘在上帝的宝座周围有七位天使,每位天使嘴里都有一个号角。’你看见没有,雷之子?你写:‘第一位天使把雹子和搀着血的火焰降落在地上。三分之一的地就烧掉了,还有三分之一的树,三分之一的青草。第二位天使吹起号角,一座火焰山掉进了大海,三分之一的海变成了血,三分之一的鱼死了,三分之一的船沉没了。第三位天使也吹起号角,一颗巨大的星从天上落下,三分之一的河流、湖泊、泉水有了毒。第四位天使吹号角,三分之一的太阳变得昏暗,还有三分之一的月亮和三分之一的星星也失去光芒。第五位天使吹号角,又有一颗巨星掉下来,深渊开了口,有阵阵烟雾喷出来,在烟雾中有蝗虫飞出来,不是飞在草上和树上,而是飞在人的上面;它们的毛很长,像女人的头发,它们的牙齿像狮子的牙齿。它们披着铁盔甲,它们的翅膀像多匹马牵引的战车冲向战斗一样发出震响。第六位天使吹号……’”(7)

但是约翰忍不住了。他哭了起来,趴在耶稣脚下。“我的老师,”他哭道,“请安静些……请安静些……”

耶稣听到哭声,哆嗦起来,他低头看到他心爱的门徒趴在他脚下。“约翰,亲爱的,”他说,“你为什么哭?”

约翰不好意思泄露老师的脑子在月光下出了毛病。“老师,”他说,“咱们进去吧。老头儿在问你怎么啦,门徒们都要见你。”

“这就是你哭泣的原因,约翰,亲爱的?……那咱们就进去吧。”

他进了屋子,又在老拉比身边坐下。他极其疲乏。他的手在出汗,他全身发烧——但又在发抖。

老拉比凝视着他,害怕了。“孩子,别对着月亮看,”他说,握住耶稣汗涔涔的手,“他们说月亮是撒旦情妇黑夜的奶头,流着——”

但是耶稣想的是人间。“长老,”他说,“我想你刚才说了不少死的坏话。但是,死亡并没有长着希律的脸。不,它是一个大王爷,上帝的钥匙保管人,它管开门。长老,请你谈谈别的死,安慰安慰我。”

门徒们已吃完饭。他们中断了谈话,也想听听耶稣的讲话。马大收拾好桌子;两个马利亚都坐在耶稣的脚下。两人不时地相互偷看一下对方的胳膊、胸脯、眼睛、嘴巴和头发,心里在盘算谁更美。

“我的孩子,你说的不错,”老人说,“我说了上帝的黑色大天使的坏话。他总是有着垂死的人的脸。如果希律死了,他就成了希律;如果一个圣人死了,他的脸就容光焕发,像七个太阳。他是一个大王爷,驾乘战车,从地上举起圣徒,把他带上天。你要看一看自己在永恒中的脸吗?只需看一看最后一刻出现在你前面的死亡就行了。”

他们都目瞪口呆地听着,每个人在心里焦急地衡量着自己的灵魂。很久很久,他们都沉默无言,好像每个人都在设法看清自己的死亡的脸。

最后,耶稣开口说道:“有一次,长老,我十二岁的时候,我到会堂去听你向拿撒勒人讲先知以赛亚的殉道和死亡。但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如今已经忘了。今晚我很想再一次听你讲讲他的结局,好让我的灵魂得到宽慰,这样,我就可以同死亡讲和:因为听你讲到希律的故事我的灵魂非常气愤。”

“你为什么要我们今天只谈死呢,孩子?难道这就是你对我提出的要求?”

“正是。没有别的比这更重要了。”他转向他的门徒们。“伙伴们,不要害怕死。但愿死亡也能得到祝福!如果死亡不存在,我们怎么能够达到上帝和他永远同在?真的,我对你们说,死亡掌握着钥匙,他管开门。”

老拉比惊奇地看着他。“耶稣,你怎么可以用这样的爱和信心的口气谈到死?我很久没有听到你这种温柔的声音了。”

“请你告诉我们先知以赛亚的死,你就会明白我是对的了。”

老拉比挪了一下屁股以避免碰到拉撒路。

“不义的国王玛拿西忘记了他敬畏上帝的父亲希西家的命令;撒旦进来,附在他的身上。玛拿西也无法忍受以赛亚,因为那是上帝的声音。他派出几个刺客到犹地阿各地去找以赛亚,要割断他的喉管,使他不能再说话。但是以赛亚在伯利恒。他躲在一棵大雪松里面,他祈祷,斋戒,为了要上帝怜悯以色列,拯救以色列。一天,有一个撒玛利亚人,律法以外的人,经过那里,正在祈祷的先知这时正把手伸出树外。这个不遵律法的撒玛利亚人看见了,撒腿就跑,直奔到国王那里去报告。先知被逮起来,递解到国王那里。这个该死的人竟下令‘把锯树的锯子取来,把他锯成两半!’他们把他按倒。两个人拉着锯的两头,开始要锯。‘收回你的预言,’国王叫道,‘我就饶你一命!’但是以赛亚早已进入天堂,不再听到地上的声音。‘否认上帝,’国王又叫道,‘我就命令我的臣民拜倒在你脚下崇敬你。’

“‘你除了杀死我的肉体以外,’先知回答说,‘没有别的权力。你碰不到我的灵魂,你也不能窒息我的声音。两者都是不朽的。一个上去见上帝,另一个,我的声音,将永远留在地上宣教。’他说完以后,死亡就驾乘烈火的战车而来,头发上戴着雪松金冠,把他接走了。”

耶稣站了起来,眼睛晶晶发光。一辆烈火的战车悬在他的头上。

“朋友们,”他挨个地看一下门徒们说,“亲爱的同行旅伴:如果你们爱我,请听我今天晚上向你们说的话。你们必须永远紧紧地束好腰带准备着——有鞋的穿鞋,有拐杖的带着拐杖——准备走上伟大的旅程。躯体是什么?不过是灵魂的帐篷。‘我们收好了帐篷就要走了!’你们应该随时随地这么说。‘我们就要走了,回到我们的家乡去。’什么家乡?天国!”

“朋友们,这就是我今天晚上要向你们说的最后的话。当你们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可爱的坟墓前面时,不要哭泣。你们的心中要永远记住这个极大的安慰:死亡是通向不朽的门;没有别的门。你们的亲爱的人并没有死——他将永远不朽。”

【注释】

(1)见官话本《圣经·旧约》《但以理书》第2章第32节。

(2)《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2章第21节。

(3)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章第1节。

(4)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3章第17节。

(5)莎乐美应是希律王的侄女。

(6)官话本《圣经·新约》《启示录》第1章第8节为“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全能者。”(原注。)阿拉法、俄梅戛乃希腊字母首末二字。

(7)见《圣经·新约》《启示录》第8章第7—13节,第9章第1—10节。本书引文较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