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2 / 2)

老拉比以手掩面。他要叫喊:耶稣,闭上嘴,这是亵渎!但已经太迟了。高兴的狂叫乱喊顿时四起。穷人喊叫是因为快乐;利未人喊叫,则是嘘声。法利赛人雅各扯着长袍,向空中吐唾沫。老拉比不再抱任何希望了;他流着眼泪离开了。“他完了,”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完了!他身体里叫喊的是什么魔鬼,什么神呀?”

他一路走着,因为太累了,两条腿常常互相磕碰。在跟着耶稣到处跑的这些日子这些星期里,为了竭力想了解他是怎样一个人,几乎耗尽了他快要散架的身体里的所余无几的体力。现在留下来的没有别的,只有一张太阳晒得干巴巴的皮包着一把骨头,使得灵魂还有个依附和等待的地方。这个人就是上帝答应他送来的弥赛亚?抑或不是弥赛亚?他所做的奇迹也都是撒旦同样能够做到的,撒旦甚至也能使死者复活。因此奇迹不足以给拉比充分的依据可以作出判断。预言也不能。撒旦是个狡猾的而且极其有能力的大天使。为了欺骗人类,他能够使自己的言行完全符合神圣的预言。因此,拉比晚上躺在床上不能入眠,恳求上帝怜悯他,给他看到一个肯定的迹象……什么迹象?拉比很明白:死亡,他自己的死亡。想到这,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在飞扬的尘土中跌跌撞撞地前进。伯大尼已出现在山顶上,完全给太阳吞噬了。他气喘吁吁地开始上山。

拉撒路家的门开着。村民们跑进跑出,为的是要看一看和摸一摸这个复活的人,仔细地听一听他的呼吸,以便断定他能否讲话,是否真的活着——也许,他是个鬼?拉撒路疲乏地默默坐在屋子里最暗的一个角落里,因为光线使他目眩。他的大腿、胳膊、肚子都肿胀发绿,同所有已经死了四五天的尸体一样。他那浮肿的脸全都皲裂了,流出黄白色的脓汁,弄脏了他仍没有换掉的包尸布。包尸布贴在他的身上已经脱不下来了。开始时,他身上发出臭味,十分厉害,走近的人都要捏着鼻子;后来臭味慢慢地减轻了,现在他身上只有泥土和烧香的味儿。他不时地移动着手,拿掉头发中和胡须中的草叶。他的姊姊马大和马利亚在帮助他去掉沾在身上的泥土和蛆虫。一个好心的街坊送来一只鸡,撒罗米大妈蹲在炉边给他炖鸡,好让他能喝碗鸡汤恢复元气。农民们来看他只呆一小会儿,目的是好好地看上一眼,同他搭上几句话。他神情疲惫,只是简单地用是或否来回答他们的提问。来看他的还有附近村子和镇上的人。今天瞎子村长也来了。他伸出手抚摸着他全身。“你在地府日子过得开心吗?”他笑着问道。“你真幸运,拉撒路。如今你知道了地府的一切秘密。不过别泄露,否则你会叫这里的人都发疯的。”他凑到他的耳边,半开玩笑半害怕地问:“蛆虫,除了蛆虫没有别的?”他等了好久,但是拉撒路没有回答。瞎子生了气,提起拐杖就走了。

抹大拉站在门口,凝望着通向耶路撒冷的大道。她的心像婴儿一样在啼哭。这几天晚上她一直做噩梦:梦见耶稣结婚,这意味着死亡。头一天晚上,她好像梦见他是一条张开鳍翅从水中跳到地上的鱼。它在沙滩的石子上拼命扭动,要想再张开鳍翅,但做不到。它透不过气来,眼光开始迟钝,转过头来看着她。她拼命想把它争起来,再送回到海洋里。当她弯下腰,把它拾起来时,它却已经死了。但是她一直拿着它,痛哭流涕,流下的眼泪掉在鱼身上。它长大起来,塞满了她的胸怀,成了一个死人。

“我不会让他再回耶路撒冷去……我不会……”她叹口气,凝视着白色的大路,等着他出现。

但是从耶路撒冷大路上出现的不是耶稣。抹大拉看到的是她的老父亲,弓着背,步履蹒跚。她心想,这老头儿瘦得多可怜。他身体这样虚弱,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们的老师到处跑,像一条忠实的老狗。我听到他半夜起来,走到院子里,趴在地上向上帝祈求:“请帮助我,给我一个迹象!”但是上帝让他自己折磨自己,显然是在惩罚他,因为他爱他,这个可怜的人只有这样受折磨才能得到些许安慰……

她如今看到他爬上山来,撑着拄杖。他不时地停下步来,回头看看耶路撒冷,伸展两臂,好歇一口气……做父亲和做女儿的爷儿俩在伯大尼的这些日子里都已不咎既往,互相又说话了。拉比看到女儿已不走邪路,就原谅了她。他知道泪水能洗掉一切罪孽,抹大拉已哭得很多了。

老头儿到了,上气不接下气。抹大拉闪开身子,好让他走进门去,但是他停下步来,祈求地握住她的手。“抹大拉,我的孩子,”他说道,“你是个女人,你的眼泪和抚摸能够有很大的力量。跪在他的脚下,恳求他别回耶路撒冷了。文士们和法利赛人今天更凶恶了。我看见他们秘密商议,嘴唇滴着毒汁。他们是在策划他的死亡。”

“他的死亡!”抹大拉叫道,她的心痛如刀割。“可是他会死吗,父亲?”

老拉比看着他女儿,苦笑道:“我们谈到心爱的人总是那样的。”他低声说完后沉默了。

“可是老师跟别人不一样;不,他不是常人!”抹大拉绝望地说道。“他不是!他不是!”她一再重复,为的是要驱赶泪水。

“你怎么知道?”老头儿问道。他的心跳了起来,因为他相信女人的预感。

“我知道,”抹大拉答道,“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有把握,准没错。别害怕,父亲。他已经叫拉撒路复活了,谁还敢碰他?”

“如今他使拉撒路复活了,他们更加疯狂了。以前,他们听他讲道,只是耸耸肩而已。如今奇迹已经传开,人们找到了勇气。‘他就是弥赛亚!’他们这么叫喊:‘他叫死人复活,他的力量是上帝给的——咱们走吧,跟着他走。’今天,男男女女都拿着棕榈枝跟在他后面。瘸子举起拐杖,到处吓人;穷人都闹腾起来。文士们和法利赛人看到这一切,气得快要疯了。‘要是我们再不管他,’他们说,‘我们就完了。’他们不断地去见亚那,见了亚那又去见该亚法(3),见了该亚法又去见彼拉多——为他挖坟……抹大拉,我的孩子,抱住他的腿,不要让他再进耶路撒冷!我们必须回加利利去!”

他想起了一张阴沉的麻脸。“抹大拉,”他说,“我回这里的路上见到巴拉巴在晃悠,他的脸像冥府渡神的脸一样阴沉。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就躲到树丛里。这个迹象可不妙!”

他身体虚弱到快要垮了。他的女儿扶住他,把他搀进屋里。她给他端来一条板凳,让他坐了下来,自己跪在他旁边。

“他现在在哪儿呢?”她问道,“你把他留在哪儿了,父亲?”

“在圣殿。在大声叫喊,眼睛里喷出火焰,把整个圣殿都点着火了!而且,他说的是什么话呀,我的上帝,说的是什么亵渎的话呀!他说他要废除摩西律法,创造新的律法。他还说他不到西乃山顶去见上帝,他要在自己的心中见他!”

老人压低了嗓门,“有的时候,我的孩子,”他哆嗦着说道,“我担心自己发疯了。也许魔鬼——”

“别说了!”抹大拉命令道,把双手放在老人的唇上。

他们说话的时候,门徒们一个接一个在门口出现了。抹大拉跳起来一看,耶稣不在他们中间。

“老师呢,”她的声音令人心碎,“老师在哪儿?”

“别害怕,”彼得回答,一脸不高兴,“他马上就来。”

马利亚也跳了起来。她丢下弟弟,焦急地走近门徒们。他们的脸色个个阴沉、愁苦,目光迟钝。她靠到墙上。

“老师呢?”她软弱地低声问道。

“他马上就来,马利亚,他马上……”约翰回答。“要是他遇上什么,我们会丢下他不管吗?”

几个愁容满面的门徒们分散在屋子里,大家都互相躲得远远的。

马太从衬衫里取出本子,准备记录。

“说吧,马太,”老拉比说,“不管你说什么,请尽管放心,我会祝福你的。”

“我的长老,”马太答道,“我们正一起回来时,百夫长鲁孚在耶路撒冷城门追上了我们。‘回来!’他叫道,‘我这里有命令给你们!’我们都吓得瘫了。但是老师却安详地向那罗马人伸出手来。‘欢迎你,朋友,’他说道,‘你要我做什么?’

“‘不是我,’鲁孚回答,‘而是彼拉多要你回去。请同我一起回去。’

“‘我来了。’耶稣安静地说,他转身走回耶路撒冷。

“可是我们都求他。‘老师,你去哪儿?’我们叫道,‘我们不让你走!’

“百夫长插了进来说:‘别害怕。我向你们保证,他没有恶意。’

“‘去吧,’老师命令我们,‘不要害怕。时间还没有到。’

“但是犹大插了进来:‘我跟你去,老师;我不离开你。’

“‘来吧,’”老师说,“‘我也不离开你。’他们就向耶路撒冷走去了,两个人在前,犹大在后,好像一只牧羊犬。”

马太说话的时候,门徒们一言不发,上前来跪在地上。

“你们的脸色不对头,”老拉比说,“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我们有别的烦心的事,长老,别的……”彼得轻声道,说完又沉默了。

的确就是在不久以前,在他们回来的路上,恶魔钻进了他们的身体。叫死人复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显然,上帝的日子已经来临,老师将要登上宝座了。因此他们论功行赏的时候也来到了。就是在他们怎么分犒劳的问题上,门徒们吵了起来。

“我应该坐在他的右边,他最喜欢我。”一个说。

别人都冲上前来抢着叫喊:“不,是我,是我!”

“是我!”

“是我!”

“我是第一个叫他老师的!”安德烈说。

“他到我梦中来的次数比你们多。”彼得说。

“他叫我‘亲爱的’。”约翰说。

“叫我!”

“叫我!”

彼得的血开始要沸腾了。“给我退回去——你们全都退回去!”他叫喊道。“前一天他不是对我说,‘彼得,你是磐石,我要把新耶路撒冷建造在你身上’?”

“他没有说‘新耶路撒冷’!他的话我记在这里。”马太说,拍拍衬衫下面的笔记本。

“那么他对我说什么,小文书?我听到的就是这个!”彼得生气地说。

“他说:‘你是彼得,我要把我的教会建造在这磐石上。’是‘我的教会’,不是‘新耶路撒冷’——这中间有很大的不同!”

“他还答应我什么?”彼得叫道。“你为什么不说下去?说下去对你不利,是不是?关于钥匙的话呢?说呀!”

马太不是很热心地取出笔记本打开读道:“‘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

“念下去!念下去!”彼得得意地叫道。

马太咽了一口唾沫,又低头看笔记本。“‘凡你在地上所捆紧的,在天上也要捆紧,凡你在地上所放松的,在天上也要放松……’(4)就是这些!”

“这对你是一件无所谓的小事吗?我——你们大家听好——我掌握钥匙;由我来打开和关上天堂的大门。要是我愿意,我就放你们进去;要是我不愿意,我就不放你们进去!”

这一来,门徒们都吵了起来,要不是他们已经快走近伯大尼,肯定会打起来的。但是他们在村民面前感到不好意思,把怒气咽了下去。但是他们的脸色仍是一片阴沉。

【注释】

(1)Pilate,彼拉多是罗马帝国驻犹太的总督。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7章。官话本《圣经》译为“巡抚”。

(2)《圣经·旧约》《以赛亚书》第17章第6节,官话本译文:“好像人打橄榄树,在尽上的枝梢上,只剩两三个果子,在多果树的旁枝上,只剩四五个果子。”

(3)亚那Annas,该亚法Caiaphas。该亚法当时是犹太的大祭司,亚那是该亚法的岳父,《圣经》称他为祭司长。两人权力极大,耶稣被判处死刑前,曾受两人审讯定罪。

(4)《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6章第18、19节官话本译文为:“你是彼得,我要把我的教会建造在这磐石上……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凡你在地上所捆绑的,在天上也要捆绑,凡你在地上所释放的,在天上也要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