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2 / 2)

他回过头来,看到耶稣就惊住了。

“许多鸟儿在我头上飞过,给我带来你的讯息,”他说道,“我的孩子,你走的道路是崎岖的、漫长的。愿上帝与你同在!”

“阿门!”耶稣用庄重的口气回答。

老西庇太把手放在胸前,欢迎来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长老?”他问道。

但是拉比在火边坐下没有回答,也许他没有听见。他累极了,又冷又饿,但他没有胃口吃饭。在他面前有两三条路,他不知该走哪一条。他为什么要来?为了要向耶稣透露他看到的景象。但是如果景象不是从上帝那儿来的,怎么办?拉比心里很明白,魔鬼为了骗人是会假托上帝面目的。如果他把看到的景象告诉耶稣,骄傲魔鬼就可能占据了他的灵魂,使他从此迷失,而他——拉比——是要对此负责的。他是不是应该保守秘密而不管他到哪儿都到处跟随他?但是他作为拿撒勒的拉比,跟随这个最大胆的革命分子,自称要带来新的律法的人,合适不合适呢?他在到这里的路上,不是发现因为耶稣说了一些违反律法的话,整个迦争都已陷入一片混乱了吗?据说安息日那一天耶稣走到田里去散步,当他看到有人在清理沟渠,灌浇菜园时,他说:“喂,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愿你感到快乐;如果你不知道,你就要受诅咒,因为你违背了律法。”老拉比听到这件事,感到非常不安。他想,这个叛逆分子是危险的。留神啊,西缅,你这么大年纪了,可不要铸成大错啊!

耶稣走过来,坐在他身旁。犹大躺在地上,他已合上了眼睛。马太走到他灯下的位置,拿起笔来等待着。但是耶稣没有说话。他看着火焰吞噬木柴,感到坐在旁边的拉比在喘着气,仿佛还在赶路一般。

这时撒罗米大妈给拉比铺了一张床。他上了年岁,得睡软一些的垫子,需要一个枕头。她又在他床头放了一小壶水,怕他夜里醒来口渴。老西庇太看到这位新来的客人不是来找自己的,就提起拐杖出去找约拿。他想呼吸一点人的气息,因为他自己的屋子里尽是狮子。抹大拉和撒罗米退到了里屋,好让耶稣和教士单独谈话。她们感到他们俩有重要的秘密要商议。

但是耶稣和拉比并没有谈话。他们两人都很清楚,谈话永远减轻不了、缓解不了人心的负担。只有沉默能做到这一点,因此他们都保持沉默。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马太手中捏着笔睡着了。西庇太畅谈够了,又回到家里,在他老婆子身边躺下。时间已到了午夜。拉比也沉默够了。他站了起来。

“咱们今晚谈了很多,耶稣,”他轻声道,“明天咱们再继续吧!”他双膝发软,爬到床边。

太阳升了起来,高挂中天。几乎快到晌午了,但拉比还没有睁开眼睛。耶稣已经到湖边去同渔夫们谈话。他爬上约拿的船,帮他打鱼。犹大漫无目的地乱逛,独自一人,像头牧羊犬。

撒罗米大妈俯在拉比身上想听听他是否还有呼吸。他还在呼吸。“荣耀归于主,他仍活着。”她低声说。正要走开时,老拉比睁开眼睛,看到她正低头俯看着自己,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露出笑容。

“别害怕,撒罗米,”他说,“我还没有死。我还不能死。”

“咱们都老了,”撒罗米大妈严肃地说,“我们越走离开人世越远,越走越靠近上帝。没有人能知道什么日子,什么时辰。我觉得,说什么‘我还不能死’是罪过。”

“我还不能死,好撒罗米,”拉比坚持说,“以色列上帝对我说过:‘西缅,你还不能死,除非你见到了弥赛亚!’”

但是他说了这话以后就害怕得张大了眼睛。他是不是可能已经见到了弥赛亚?耶稣会不会就是弥赛亚?在迦密山上见到的景象是不是上帝显示给他的迹象?如果是,那么他的死期就已经到了。他全身淌着冷汗。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喊。他的灵魂感到高兴:弥赛亚已经来了。但是他虚弱的身体却不愿意死。他气喘吁吁地爬起来,爬到门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陷入沉思。

耶稣傍晚时分回来了,精疲力竭。他整天同约争一起打鱼。渔船装满了鱼,约拿高兴之余,张口想说话,结果又改变了主意,在深可没漆的跳跃扭动的鱼堆中来回走动。他看着耶稣,开怀大笑。

那天晚上门徒们都从附近的村子里回来了。他们蹲坐在耶稣的周围,开始谈论他们看到的和做过的一切事情。他们故意用深沉的语句吓唬打鱼的和种田的,告诉他们上帝的日子来临了,但是他们的听众却不动声色地继续修补渔网或翻耕菜园。有时他们摇摇头说:“等着瞧吧……等着瞧吧……”之后他们就改变了话题。

就在门徒谈论这些事时,瞧!三个使徒突然回来了。沉默地坐在一旁的犹大一见到他们禁不住哈哈大笑。

“你们这是怎么啦,使徒们?”他叫道,“可怜虫,他们一定狠狠地揍了你们一顿!”

真的,彼得的右眼肿了,还流着血,约翰的脸颊给抓得尽是血痕,雅各一跛一瘸的。

“老师,”彼得叹着气说,“上帝的话招来了一大堆麻烦,一大堆麻烦。”

他们全都笑了,但是耶稣深思地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的确狠狠地揍了我们一顿,”彼得继续说,他急着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心里才好过一些。“开始时我们说三个人分开走,各走各的路。后来我们害怕了,就又合在一起,开始讲道。我在村子的中心广场上,不是爬上一块石头,就是站在树底下,不是扳手,就是把手指插在嘴里吹口哨,人们就都聚拢来。凡是女人多的时候就由约翰讲,因此他的脸给抓破了。男人多的时候就由雅各讲,他的嗓门洪亮。他讲得嗓子哑了,就由我接替。我们讲什么?就是你讲的那些事。但是他们用烂柠檬和嘘声来迎接我们,因为他们说我们带来了世界的毁灭。他们扑向我们,女人用指甲,男人用拳头,现在你瞧瞧我们这狼狈相吧!”

犹大又要笑,但是耶稣转过头来,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叫他闭上了嘴。

“我知道我是把你们这些羔羊送到狼群中去,”他说道,“他们会取笑你们,拿石头扔你们,骂你们不道德,因为你们向不道德宣战。他们会诽谤你们,说你们要废除信仰、家庭、祖国,因为我们的信仰更纯洁,我们的家庭更广大,我们的范围是整个世界!兄弟们,做好准备,向面包、快乐和安全告别。我们要去作战!”

老拉比很累了。他在床上躺下,但是他的头脑是清醒的,他看到和听到了一切。他如今作出了决定,感到了宁静。在他心里响起了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还是上帝的?也许又是他自己的又是上帝的——命令他:西缅,不论他到哪儿去,你都要跟着他!

彼得准备张口说话。他还有事情要告诉大家,但是耶稣伸出手。“已经够了!”他说。

他站了起来。耶路撒冷在他眼前升了起来:野蛮、充满血腥气味、沦入绝望的深渊里,但那就是希望开始的地方。迦百农和它单纯的渔夫和农夫从耶稣的脑子里消失了。革尼撒勒湖远远地离开了他。西庇太的屋子缩小了——四道墙互相迫近,把他挤在中间。他感到窒息,透不过气来,他一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他为什么还要呆在这里?吃,喝,为自己生火取暖,中午和晚上摆桌子吃饭?他是在漫无目的地浪费时间。这就是他拯救世界的方式吗?他自己不感到羞愧吗?

他走到院子里。一阵和风送来了树木发芽的芳香。星星是挂在夜晚的脖子上和手臂上的一串串珍珠。在他脚下,大地在颤动,好像有无数的嘴在吮吸她的乳房。

他转身面向南方,面向神圣的耶路撒冷。他好像是在留心谛听,在黑暗中试图辨认它的冷酷的脸,由沾满鲜血的石头砌成的脸。当他的思想,热烈而且迫切,像一条流过山脉和平原的河流,潺潺流着,快要流到圣城时,他突然觉得他好像看到了有个巨大的影子在院子里的发芽吐苞的杏树下颤动。忽然,有种比黑夜本身还要黑的东西(因此他才辨认得出)在昏黑的空气中升起。这是他的高大的同行旅伴。在宁静的夜里,他可以清楚地听到她的深沉的呼吸,但他并不惧怕。时间已让他习惯于她的呼吸。他等着,这时,从杏树底下,缓慢地,镇静地传来一声命令:“咱们走吧。”

约翰出现在门口,心中感到不安。他想他在黑暗中听到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老师,”他轻声说,“你在同谁说话呀?”

但是耶稣走进屋子,伸出了手。他从角落里拿起他的牧羊杖。

“朋友们,”他说,“咱们走吧!”他大步向门外走去,根本没有回头看一下是否有人跟着他。

老拉比从床上跳起来,束紧腰带,争起权杖。“我跟你一起走,我的孩子。”他说,他是第一个走向门口的。

撒罗米大妈正在纺纱。她已站了起来。她把卷线杆放在大箱柜上说:“我也跟你走。西庇太,我把钥匙留给你。再见!”她从腰里解下钥匙,交给自己的丈夫,然后她扎紧头巾,看了屋子一眼,点一下头告别。她的心突然变成了二十岁少女的心。

抹大拉也站了起来,沉默而快活。情绪激动的门徒们站了起来,我看着你,你看着我。

“咱们到哪儿去?”多马问道,把号角塞在腰里。

“这么深夜?干吗这么着急?明儿早晨不行吗?”拿但业说,不太高兴地看了腓力一眼。

但是耶稣已经大踏步跨出了院子,开始登上向南方去的行程。

【注释】

(1)训慰师(Comforter)又译保惠师,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4章第16节:“(耶稣说)我要求父,父就另外赐给你们一位保惠师(或作训慰师,下同),叫他永远与你们同在,就是真理的圣灵,乃世人不能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