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打扮了自己,来到屋子里,站在男人后面。
“那你卖什么呢?”那条老毒蛇又问。
耶稣突然感到寒冷,他伸手到炉火前面。他的湿衣服还没有干,在冒着水气。他沉默了一会儿,陷入了沉思。他想,这倒是个把话说出来的好机会,把上帝告诉我的话告诉他们,把在这些为了凡心俗事毁了自己的男男女女的心中沉睡的上帝唤醒。他们问我卖的是什么?我要回答:我卖的是天国,灵魂的拯救,长命百岁的寿命。让他们脱下身上穿的衣衫来换这颗大珍珠吧。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在灯光下,在炉火的照映下,他看到了众人的脸:贪婪,狡猾,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勾心斗角提心吊胆而很快衰老干瘪。他可怜他们,想要站起来说话,但是今天晚上他太累了。他有好多天没有在人家的屋子里睡觉,脑袋没有靠枕头了。他昏昏欲睡,靠在烟囱一边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累了,我的老爷子们。”马利亚插言道,她亲切地望着长老们。“别打扰他了。”
“说得对!”麦基洗德说道。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要走。“你说得很对,马利亚。我们对他说话的口气好像我们在审判他。我们忘记了——”他转身向第二个长老,“你忘记了,撒母耳长老,天使常常装扮成叫化子下凡,只穿一件破衣服,没有拐杖,钱袋,或鞋子。就像这个人一样。因此,我们最好注意点儿,像对天使一样对待这个陌生人。这样做才聪明。”
“这样做也愚蠢,”瞎眼长老又起哄道,“我说,我们应该把每个人都看作是天使,是的,每个人,甚至老撒母耳!”
老毒蛇生了气。他刚想开口,再一想又改变了主意。这个老瞎子很有钱;有一天可能用得上他。最好是装聋作哑——这样做也聪明。
炉火是温暖的,火光照到耶稣的头发上,疲倦的脸上,敞开的胸口上;使他的鬈曲乌黑的鬓发发出蓝色的光芒。
“他长得真好看,尽管很穷,”妇女们偷偷地互相耳语,“你注意到他的眼睛吗?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甜的眼睛,比我丈夫把我抱在他怀里时候还要甜。”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狂野的人,”另外一个妇女说,“真教人害怕。使你觉得要丢掉一切,逃到山里去。”
“你看到马大,看到她的神情吗,亲爱的?她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下去。可怜的姑娘,她今晚要疯了。”
“可是他在偷看马利亚。”另一个妇女说。“这两姊妹今晚可要打破脑袋了,请记住我的话。我是她们的邻居。我会听到她们叫喊的。”
“我们走吧。”麦基洗德长老命令道。“白来了一趟,真是浪费时间。客人困了。起来吧,我们走吧。”他开始用拐杖驱赶两旁的男女们走出去。
但他刚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冲了进来,倒在炉火前面,喘不过气来。两个吓坏了的姊妹扑在他的身上,把他抱在怀里。
“兄弟,”她们叫道,“你怎么啦?谁在追你?”
麦基洗德停下来,用拐杖碰一下新来的人。“拉撒路,马拿契姆的儿子,”他说道,“要是你带来的是坏消息,让女人离开,男人留下,我们好听着。”
“国王逮住了洗礼的约翰,把他的脑袋砍了!”拉撒路一口气说。
他站了起来,全身发抖。他面如土色,双颊肿胀,像只窝瓜,他那淡绿色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像只野猫的眼睛。
“我们的夜晚总算没有浪费掉,”瞎眼长老心满意是地说道,“从清早我们起床到如今快要上床睡觉,终于发生了至少一件事情,叫我们知道世界并未静止不动。因此,让我们在凳子上坐下来听他说。我喜欢听消息,哪怕是坏消息我也喜欢听。”
他向拉撒路俯过身来。“说吧,我的好伙伴。告诉我们,这件不幸的事什么时候发生的,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发生的。从头说来,不要着急——这样能够消磨我们的时间。你缓一口气……我们在听着呢。”
耶稣已经惊醒。他看着拉撒路,嘴唇哆嗦着。这是上帝给他发出的新的启示。先驱者已经离开人世,不再需要他了。他铺平了道路,尽了责任,然后就离开了。我的时辰到了……我的时辰到了,耶稣想,不禁打个寒战。但是他仍旧默不出声,眼睛紧紧地盯着拉撒路发青的嘴唇。
“他杀害了他,是不是?”麦基洗德老头儿咆哮道,愤怒地用拐杖击着地。“乱伦的淫棍杀了圣人,色鬼杀了洁身自好的人,这是什么世道!这是世界的末日!”
女人们吓得叫喊起来。瞎眼长老可怜她们。“你夸大其词,麦基洗德,”他说,“世界站得牢牢的。别害怕,太太们。”
“世界的喉咙给切断了,”拉撒路呜咽道,泪水潸潸而下,“沙漠的呼声给扼杀了。现在谁能为我们有罪的人向上帝呼救呢?世界成了孤儿了!”
“我们不能举手反对当局,”第二个长老说道,“不论当权者做了什么,闭上你的眼睛,不要去看它——因为有上帝在看着呢。施洗者不应该多管闲事。他死得活该!”
“我们是奴隶吗?”麦基洗德怒吼道,“你能告诉我们为什么上帝给人们双手吗?我告诉你为什么:为的是叫他们可以举起手来反对暴君!”
“安静点,两位长老,让我们来听听这件祸事是怎么发生的。”瞎眼长老不耐烦地说。“说吧,拉撒路!”
“我去同旁人一道受洗,”拉撒路开始说道,“我想这样可以对我身体有好处。你们知道,我最近身体不好。说实话,我的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我感到头晕,眼皮肿,腰酸背痛……”
“得了,得了,这个我们都知道,”瞎眼长老道,“说正经的吧!”
“我到了约旦河,站在桥边,大家都聚在那个等待受洗的地方。我听到了叫声和哭声,我就想:‘没事,大概是人们在流泪忏悔他们的罪过呢。’我向前走了一步,只见男男女女扑在河泥中哀号。我问道:‘怎么啦,兄弟们?你们哭什么呀?’
“‘先知给杀害了!’
“‘被谁?’
“‘凶手,罪犯——希律!’
“‘怎么杀害的,什么时候?’
“‘他喝醉了,他的不要脸的继女儿莎乐美(1)在他面前赤身裸体跳舞。她的美貌叫那个老色鬼昏了头。他把她抱在膝上,问她要什么。他的一半王国?她说不要。那么她要什么?她说她要施洗者约翰的脑袋。他对她说,那就给你吧。于是他叫人把它放在银盘上端给了她。’”
拉撒路一口气说完,精疲力竭,又瘫倒在地上。没有人说话。灯火噼剥,火苗闪烁,油快要烧完了。马大站了起来,添了油。灯又亮了。
“世界末日到了。”麦基洗德长老沉默良久以后又说。他这会儿一直在默默地捻着胡须,思量着世界的罪恶和无耻。耶路撒冷不断有消息传来,说是偶像崇拜者在亵渎圣庙。每天早晨祭司们要杀一头牛,两头羊,作为牺牲,不是献给以色列的上帝,而是献给该死的不信神的罗马皇帝。有钱的人早上一开门就能看到头一天晚上饿死的人倒毙街头。可他们还是提起绸袍,跨过尸体,到圣殿四周的拱廊里去游逛……麦基洗德心里把一切都掂量过了,他断定世界的末日真的已经到了。
他转过身来问耶稣:“你呢,你对这一切有什么说的?”
耶稣回答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深沉,使他们都回过头来望着他。“我从沙漠来,在那里我见到过他们。是的,已经有三位天使离开天上,降临人世。我亲眼看到了他们,在天边看到。他们来了。第一位天使是麻风,第二位是疯狂,第三位最慈悲,是烈火。我听到一个声音:‘木匠的儿子,造一只方舟,把你能找到的有美德的人都装在里面,可是要快!’上帝的日子来临了——这是我的日子。我来了!”
三位长老尖叫了一声。别的人原来盘腿坐在地上都站了起来。他们的牙齿格格地上下打颤。女人们吓呆了,都向门口拥去。马利亚和马大过去,站在耶稣旁边,好像是在寻求他的保护。他不是答应带她们上方舟的吗?这时刻来了。
麦基洗德老头抹去披着白发的太阳穴上的汗珠。“这位陌生人说了真话,”他叫道,“真话!弟兄们,听我讲这奇迹:我今天早晨起来时,我照老规矩打开《圣经》,我偶然翻到了先知约珥的话:‘你们要吹响锡安的号角;让圣山响彻回声。让居住在大地上的人都震颤,因为上帝的日子到了。这是乌云密布、黑暗一片的日子。在他前面是火,在他后面是火焰。火焰将像匹一样奔腾,在地上石子上面像战车一样辚辚而过。在山顶上,在它们焚烧和吞噬芦苇的时候火焰将哔剥出声……这就是上帝的日子!’(2)我把这可怕的信息读了两三遍,开始在院中赤脚朗诵。接着我趴在地上叫道:‘主啊,如果你打算就要来,请给我一个迹象。我必须做准备。我必须怜悯穷人,打开食柜,补救我的罪过。请你打个响雷,发个声音,或者派个人来给我一个预告,让我及时做好准备!’”
他转向耶稣。“你就是迹象。上帝差了你来。我有足够的时间吗?天国什么时候打开,我的孩子?”
“随时随刻,长老,”耶稣回答道,“天国都准备打开。每分每秒,麻风、疯狂、烈火,就又前进一步。他们的翅膀已经碰到了我的头发。”
拉撒路睁开了他淡绿色的眼睛,看着耶稣。他脚步不稳地向前走了一步。
“请问你就是拿撒勒的耶稣吗?”他问道,“他们说,正当刽子手抓起大菜刀要砍施洗者的脑袋的时候,先知向沙漠方向伸出了手叫道:‘拿撒勒的耶稣,快离开沙漠,回到人间来。来吧。不要抛弃世界。’如果你就是拿撒勒的耶稣,你走过的地上有福了。我的家得到了神佑,我受了洗,治好了病。我要跪下来拜吻你的脚!”
说罢,他就趴在地上要吻耶稣的尽是乌青块和伤痕的脚。
但狡猾的老撒母耳马上定了定神。他本来听着听着走了神,但他马上又定了神,站稳了脚跟。他心里想,我们心里想什么就在先知的身上找到什么。在这一页上帝生他人民的气,举起拳头要击碎他们。在下一页,他又温柔甜蜜。我们找到了符合我们早上情绪的先知预言,就不要因此而不睡觉……他摇摇马首一样的脑袋,舔舔胡须,不说什么。让人们去害怕吧。这对他们有好处。没有害怕,穷人就更多了,更有力量了。我们就完了!
因此他沉默不语,轻蔑地瞧着拉撒路,他在吻客人的脚,对客人讲话。
“如果我在约旦河遇到的几个加利利人是你的门徒,他们叫我带个口信给你:他们就要走了,他们会在耶路撒冷等你,在大卫门等你,在古利奈人西门的酒店里等你。他们看到先知被杀显然吓坏了,就逃跑躲藏起来。迫害开始了。”
这时妇女们拉着她们的丈夫想叫他们离开。她们什么都懂。她们对自己说,这个外地人长着毒蛇的眼睛。他一看你,你就神智不清了。他一说话,世界就崩溃了。咱们走吧!
瞎眼长老可怜她们。“拿出勇气来,我的孩子们。”他叫道,“我听到可怕的事情,但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和平地恢复原状的——你们将会看到。世界是牢固的,它的基础很牢,上帝存在一天它就存在一天。别信那些眼睛能够看的人,请相信我,一个瞎子,他比你们都看得清楚。以色列民族是永恒的。它与上帝签了协议。上帝盖了印,把整个大地给了我们,因此,别害怕。现在快到午夜了,我们去睡觉吧!”他提起拐杖向门口走去。
三位长老先走,接着走的是男人,最后是妇女。屋子里走空了。
两个姊妹在木板床上为客人铺了被褥。马利亚到她的箱子里取出丝绸和麻布床单,那是准备她新婚之夜用的马大取出缎子面的羽毛。被,她已多年没有碰它了,那是等到那盼望已久的夜晚用来给她和她丈夫盖的。她也取来了香草——罗勒草和薄荷草——把他的枕头填得鼓鼓的。
“他今晚睡觉像个新郎。”马大叹口气说。马利亚也叹了一口气,但没有说话。主啊,请你闭上耳朵,她对自己说。尽管我叹气,世界还是很美好的。是的,很美好;但是我真害怕孤独寂寞,我真喜欢这位客人……
两姊妹到里面的小间里,躺在硬邦邦的床垫上。两个男人睡在木板床上,一人一头,四脚相碰。拉撒路很高兴。整个屋子弥漫着神圣福祉的气氛。他呼吸宁静深沉,脚底轻轻地碰到了神圣的脚底,使他感到了一种神秘的力量,一种神圣的信心从他心头涌起,遍及全身。他的腰不再痛了,他的心不再悸动了,他的血液平稳地、安详地从头流到脚,灌溉了生病的发黄的身体。
他想,这才是真正的洗礼。今天晚上,我,屋子,我的姊姊,全都受了洗。约旦河流到了我们的家里。
但是他的两个姊姊怎么能合上眼睛呢?已有好多年没有陌生的男子睡在她们的家里了。客人总是下榻在村子里有地位的人的家里,从来不降临她们这偏僻的穷屋。此外,她们多病的古怪的弟弟不喜欢生人来。但是今天晚上,真是意想不到的高兴!她们的鼻孔颤动着,闻到了空气中的气味。空气已经变了,变得这么好闻——不是罗勒草和薄荷草的气味,而是男人的气味!
“他说上帝派他来造方舟,他答应把我们带到船上去。你听见我说话吗,马利亚,还是睡着了?”
“我没有睡着。”马利亚答道。她用手掌捧着乳房,因为她感到乳房发痛。
“亲爱的主啊,”马大继续说,“让世界的末日马上来临吧,这样我们可以跟他上方舟。我将侍候他,这对我不会添麻烦,而你,马利亚,你就给他做伴吧。方舟将永远航行下去,我将永远侍候他,你将永远坐在他的脚边,给他做伴。我想天堂就是这样的。你也是这么想吗,马利亚?”
“是的。”马利亚答道,合上了眼睛。
她们一边说着,一边叹着气。这时耶稣虽然仍在沉睡,却坐了起来。他感到自己一点也没有睡着,而是站在约旦河中,身体和灵魂都站在河中,感到精神清新。沙漠里的沙子已从他身上洗掉,人类的善与恶已从他的灵魂中祛除,使他又成为童子。突然,他在睡眠中觉得他已从约旦河中出来,走上了一条绿色的没有人走过的小径,进入了开满花结满果的繁茂的果园里。他觉得他已不是自己了,不是拿撒勒的马利亚的儿子耶稣了,而是第一个被创造的人亚当。他就在那个片刻从上帝的手中生出来,他的肌肉还是新鲜的泥土,躺在多花的草地上晒太阳,使得骨骼能够凝结,脸上能够露出血色,他身体里的七十二个关节能够收紧,使他能够站起来走路。当他躺在阳光中慢慢成熟时,鸟儿在他的头上扑翅飞翔,在树丛中飞来飞去,在春天的草地上散步。它们嘁嘁喳喳地会谈着,看着躺在草地上的这个新创造物,好奇地观察着他。每只鸟都说了要说的话,又继续说下去,而他呢,他熟悉它们的语言,他很高兴听到它们的话。
孔雀骄傲地展开了羽翼,来回踱步,向这四肢伸展躺在草地上的亚当投来妖娆的、诱惑的目光,并且向他解释道:“我本来是只鸡,因为爱上了一个天使,便变成了孔雀。世界上还有比我更美丽的鸟吗?没有!”斑鸠在树上飞来飞去,伸着脖子朝天空啼鸣,“光棍好苦!光棍好苦!”画眉说的又是:“在所有鸟类中,只有我在浓雾中歌唱,使人感到暖意。”燕子:“没有我,树木都不会开花。”公鸡:“没有我,天永远不会亮。”云雀:“天一亮,我就飞到天空中去歌唱,我向孩子们告别,因为我不知道,唱完歌回来时是不是还活着。”夜莺:“别在我现在穿着破旧衣衫时看我,因为我也有过晶晶发光的翅膀,只是我把它们变成了歌。”长着一只长喙的黑鸟过来,倚在刚刚创造出来的人的肩上,低头向他轻轻耳语,好像是在告诉他一个秘密:“天堂和地狱的门都开着,而且一模一样:都是绿色的、美丽的。小心,亚当!小心!小心!”
就在这时天亮了,黑鸟的话还萦绕在心头,耶稣醒了。
【注释】
(1)《圣经》没有出现这个人的名字,但这个名字用在西庇太的妻子上时,《圣经》官话本译为“撒罗米”。这里的译名用了英国读者熟悉的作家王尔德作品的通行译名。
(2)这段引文根据本书英译本自译,与根据詹姆斯国王英译本译出的中文官话本译文略有出入,官话本译文如下:“你们要在锡安吹角,在我圣山吹出大声。国中的居民都要发颤。因为耶和华的日子将到,已经临近。那日是黑暗、幽冥、密云、乌黑的日子。……他们前面如火烧灭,后面为火焰烧尽。他们的形状如马,奔跑如马兵,在山顶蹦跳的响声如车辆的响声,又为火焰烧碎稭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