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 2)

“在我这块地上没有叫化子说三道四的权利。”西庇太大声怒吼道,他想叫所有在场的人都听见他的话,接着他又怒气冲冲地转身对马利亚的儿子说:“你这个木匠,别再冒充什么弥赛亚耍弄人了。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早晚也要跟别人一样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到那时你那张唠唠叨叨的臭嘴自然就闭上了。但是我可怜的不是你这个无赖汉,我可怜的是你那不幸的母亲,她就生了你一个儿子。”

西庇太指了指瘫倒在地的马利亚。马利亚这时悲痛欲绝,正把脑袋往一块石头上磕碰。

但是西庇太老头的怒气仍然没有平消。他继续用木棍在地上敲击,大喊大叫:“他说什么‘爱’,说所有的人都是兄弟。好吧,既然都是兄弟,你们就到我家里来,爱拿什么就拿什么吧。可是我却爱不了你们;我不能爱我的敌人。要是一个叫化子在我的院子里转悠,正预备撬开我的房门来抢我的东西,我能够爱他吗?张口爱闭口爱,我看这个人真是连公鸡的脑子都没有。我要为罗马人三呼万岁。虽然他们是异教徒,我还是要为他们喊万岁,是他们维护了社会秩序!”

穷汉们被激怒了,决定要给西庇太一点颜色看。他们愤怒地吼叫着,向他拥过来。犹大也从松树底下跳了出来。撒罗米吓坏了,连忙用手捂住丈夫的嘴,转身对汹汹逼来的人群说:“别听他的,孩子们。他气昏了头,说的不是他想要说的话。”

她急忙对丈夫说:“咱们快回家去!”这次她用的是命令语气。

她又对安详地坐在耶稣脚下的宝贝儿子点了点头。

“你也跟我们回去吧,孩子,”她说,“天已经黑了。”

马利亚从她趴在上面的石头上挣扎着站起来,擦了擦眼睛上的泪水,晃晃悠悠地朝耶稣走去。她也想把自己的儿子领回家去。她既看到穷人对自己儿子的爱戴,也看到村里那个阔佬对他的威吓;这个不幸的母亲简直魂都快吓掉了。

“看在上帝面上,我求你别听他的胡说八道。”她走过一个人面前就把这话重复一遍。“他病了……胡言乱语……”

马利亚颤颤抖抖地走到儿子跟前。耶稣这时正搭着双臂,注视着湖水。“走吧,孩子,”她温柔地说,“走吧,跟我一起回家去。”

耶稣听见了那声音,转过身,惊奇地看着她,好像认不出这个女人是谁了。

“走吧,孩子。”马利亚又说了一遍,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你为什么这么看我?你不认识我?我是你母亲呀!来吧,你的兄弟们都在拿撒勒等着你呢,还有你的老父亲……”

儿子摇了摇头。“什么母亲?”他平静地说。“什么兄弟?我的母亲同兄弟都在这里呢。”

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那些衣衫褴褛的穷人和他们的妻子;他也指了指正在松树下一言不发、愤怒地盯住他的犹大。

“说到我的父亲——他用手指了指天空——我的父亲是上帝。”

这个自从上帝一声霹雷就陷入不幸的女人眼泪噗噜噜地落下来。“世界上有哪个母亲像我这样悲惨?”她说,“我从前还有儿子,可是现在……”

撒罗米老太婆听见马利亚令人心碎的哭声。她把丈夫撇在一边,走回来拉住马利亚的手。可是马利亚还不走,她又对儿子说:“你不跟我走吗?让我最后再说一声:跟我走吧!”

她在等着。儿子一语不发,又把脸转向湖泊。

“你不跟我走吗?”她令人心胆俱裂地喊道,举起一只手来。

“你不怕母亲的诅咒吗?”

“我什么也不怕。”儿子头也不回地回答。“我什么人也不怕,只惧怕上帝。”

马利亚的脸色叫人看着非常害怕。她举起拳头,甚至嘴也张开准备吐出一句诅咒的话,但是撒罗米老太婆却一下子把她的嘴捂住。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说。她拦腰抱住了马利亚,强把她拖开这里。“走吧,马利亚,”她说,“咱们一块走吧,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两个女人向山下迦百农方向走去。西庇太气冲冲地走在她俩前面,一边走一边用棍子砍打路边的蓟草。

撒罗米对马利亚说:“你干吗要哭呢,马利亚?你没有看见吗?”

马利亚惊奇地看着她,控制住自己不再落泪。“看见什么?”她问。

“他讲话的时候,你没有看见蓝色的翅膀?他身后有无数蓝色的翅膀。我对你发誓,马利亚!成千上万个天使都降临了。”

可是马利亚却沮丧地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看到,”她低声说,“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天使对我有什么好处,撒罗米?我要看见的是他后面跟着一大群孩子,儿子、孙子,不是什么天使。”

但是撒罗米老太婆的眼睛里却晃动着无数蓝色翅膀。她伸出手去摸了摸马利亚的胸部,仿佛在吐露一件秘密似的悄悄对她说:“你真有福,马利亚,你怀的胎也是有福的。”

但是马利亚心里的疙瘩仍然没有解开。她摇了摇头,愁眉苦脸地跟在后面。

这时候满腔怒火的穷汉已经把耶稣团团围住。他们有的恫吓谩骂,有的用拐杖敲打地面,也有的挥动着他们空空的筐子。

“打死那些阔佬!”他们吼叫着。“你说得对,马利亚的儿子——打死那些阔佬!”

“你带我们去,让我们把西庇太的房子烧掉。”

“不,不要烧他的房子,”有的人反对说,“咱们冲进去,分掉他的麦子、油、酒和装满漂亮衣服的箱子……打死阔佬!”

耶稣失望地摇着胳臂。“我没有这样说。我没有这样说。”他喊道。“我说的是‘兄弟、爱’。”

但这些穷人已经被饥饿逼得快要发疯了,他们怎么听得进耶稣的话?

“安德烈说得对,”他们喊道,“先是烈火和斧头,以后才谈得上爱。”

站在耶稣身边的安德烈听见了他们说的话,他低着头陷入了沉思,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在想:当他那位沙漠中的老师讲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掉在人们的头上都是石头,简直要把人砸碎。而他身旁这个人的话却像一块块面包,他说话就像把面包分给人们……这两个人谁是对的?两条路哪一条能够拯救世人——是暴力还是爱?

正当他苦苦思索的时候,他感到两只手落在自己头上。耶稣已经凑近他,把两只手掌轻轻地放在安德烈的头顶上。那两只手的手指非常长,非常柔软。当手指抓住什么的时候,就好像把一件东西温柔地团在手中——而现在那两只手正是这样抱住安德烈的整个头颅。安德烈并没有躲闪。他觉得自己头里的骨缝逐渐分开,一种无法言传的蜜似的甜汁从头顶上流进去,流进脑子里,又涓涓而下,流到嘴里、颈上和心里,最后从腰间分流到双脚的脚踵上。他全身都在欢享这种甘美,他的内心深处,他的整个灵魂充满一种安详舒适的感觉。他默默地一点声音也不出。啊,如果这两只手在他头上永远也不挪开该有多么好!他经历了这么多困苦、挣扎,如今终于感到安全,终于获得了内心的平静。

离安德烈不远的地方,腓力和天真的拿但业,两个形影不离的朋友,正在进行一场争论。

“我喜欢这个人,”胳臂腿细长的鞋匠说,“听他说话,像喝了蜜一样心里甜丝丝的。信不信由你,我一边听一边真地舔起嘴唇来。”

牧羊人的意见却不同:“我不喜欢他。他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他口口声声喊‘爱’,可是自己却做十字架、钉人!”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告诉你,腓力。他一定得经过这么一个阶段,十字架的阶段。现在他已经走过来了,已经走上上帝之路了。”

“我要看实际行动,”腓力坚持自己的看法,“我的那些羊害上了疥癣。叫他来先给我的羊赐福吧!要是把羊治好了,我就相信他。不然的话,他也同所有这类人一样,你知道是什么下场,你为什么摇头?要是他想拯救世人,还是先救救我的羊吧!”

夜幕降落,湖泊、葡萄园和人的面孔都被遮盖上。北斗七星在空中出现。东方闪着一颗红色大星,像是无垠的沙漠上悬着一滴红葡萄酒。

耶稣忽然觉得非常累,也非常饿。他想一个人呆着。人们逐渐想起该是回家的时候了;他们记起了家,记起了正在等着他们的孩子。日常生活的种种忧虑又压在他们心头。虽经闪过一道电光,他们都被那耀眼的光芒照得昏眩了,但现在闪电已经过去,每日运转不停的生活之轮又开始推着他们转了。像逃兵逃离战场,他们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两结伴,悄悄地离开了这座小山。

一种悲凉的感觉袭上耶稣心头;他在一块古老的大理石上躺下来。没有人伸出手来向他告别,也没有人问他是否饥饿、今晚在什么地方过夜。耶稣把脸转向逐渐变得昏黑的大地,听着匆匆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终于完全消失。一切突然变得那么安静。他抬起头看了看,一个人也不见了。他又向四周看了看,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的周围一片空寂,只有头顶上闪烁的星星。他的心也是一片空虚,只有疲劳和饥饿。他能去什么地方呢?能敲谁的门?他蜷起身子躺在地上,充满自责和痛苦。“就是狐狸也有个洞穴,”他自言自语地说,“可是我却没有。”他闭上眼睛。随着黑夜而来的是刺骨的寒冷;他的身体抖个不停。

突然,他听见大理石后面传来呻吟和啜泣声。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女人在黑暗中正向他爬过来。那女人爬到他脚前,解开发辫,就开始用头发擦拭他脚上的血迹;因为长途跋涉,耶稣的两只脚多处被石块刮破,到现在仍在涔涔流血。耶稣闻见女人的发香,知道匍匐在他脚下的人是谁。

“抹大拉,我的姐妹,”他把一只手放在她那香气馥郁的头上,喊着她的名字说,“抹大拉,我的姐妹,回家去吧,以后不要再犯罪了。”

“耶稣,”她吻着他的脚说,“我要跟着你,我今生今世都要跟在你后面。我现在知道什么是爱了。”

“回家去吧,”耶稣又重复说了一次,“等那时间到了,我会叫你来的。”

“我要为你而死。”她说。

“不要性急,抹大拉。那一时刻会来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叫你。你现在还是走吧。”

抹大拉还不想走,但她听见耶稣又说了一句:“快走!”这次是厉声吆喝。

抹大拉开始向山下走去。开始还能听到她轻盈的脚步声,但过了一会儿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她的身影已被黑夜吞噬,留下的是她身上的香气。又过了一会儿,一阵夜风吹来,连她肌体的气味也消散了。

现在山上只有马利亚的儿子一个人了。他头顶上是上帝,上帝的乌木一般黑的夜的面容缀着繁星。耶稣竖起耳朵听着,仿佛想听听星空中有没有什么声音。他等了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想张口问一声那不露形迹的至尊:主啊,我的行为使你高兴了吗?但是他没敢问。突然把他笼罩起的寂静叫他非常害怕。上帝一定还不喜欢我,他想,身体又颤抖起来。可我有什么过错,上帝?我跟你说过,我不知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不会讲话。但是你却一步一步把我推上来,有时你笑,有时你生气地皱着眉毛。今天早上修道院的僧侣到处追寻我,要推举我做院长——我是完全不合格的——最后又把我锁在门里怕我逃走。是你给我打开一扇暗门,用你的利爪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扔到这一大群人前面。“对他们讲话吧,”你命令我,“时间到了!”可我还是紧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最后你失去了耐心,冲过来,把我的嘴张开。我不是自己张的嘴,是你强把我的嘴张开。你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火炭涂抹先知们的嘴,这次你没用火炭,你在我嘴唇上涂的是蜂蜜。于是我讲话了。我的胸中是一团怒火,它叫我喊:上帝是火——不错,正像你们的施洗者先知说的——上帝是一团烈火,他来了!你们这些没有法纪、不讲公道、丧失廉耻的人,你们还想躲藏到哪里?上帝来了!……这就是我的心叫我对人们喊的,可是你却在我的唇上涂了蜜。我没有喊那些话。我喊的是“爱!爱!”

“主啊!”他喃喃地说,“我不能再同你搏斗了,今天晚上我放下了武器。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说完这番话,心里变得轻松了。他像一只打瞌睡的鸟,脑袋垂到胸脯上,闭上眼,进入梦乡。他觉得自己好像从衣服里掏出一个苹果,他掰开苹果,取出一粒籽,种在面前的土地上。种子立刻就冒出嫩芽,破土而出,先长成一根细茎,很快就抽出枝条,长满叶子,花朵。霎那间树上结满了果实——几百个红红的苹果……

石块被谁踩动,响起了一个人的足音。耶稣的睡梦受了惊吓,逃遁了。他抬起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他很高兴有人来同他做伴。他很平静,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神色表现出对来客的欢迎。

午夜来的客人向前迈了一步,跪在地上。“你一定饿了,”他说,“我给你带来了面包、蜂蜜和鱼。”

“你是谁,我的兄弟?”

“安德烈,约拿的儿子。”

“他们都离开了我,都走了。是的,我是饿了。兄弟,你怎么会记得我,怎么想到给我带来面包、蜂蜜和鱼,所有这些上帝创造出的宝贵东西?什么都不缺了,只还差了一句叫我心安的话。”

“我也带来了。”安德烈说,黑暗给了他勇气。耶稣没有看见年轻人颤抖的手,也没有看见从他面颊滚下的泪珠。

“先叫我听听那句话吧。”耶稣向他伸出手来,笑着说。

“拉波尼(2),你是我的主人。”约拿的儿子低声说。他俯下身,吻着耶稣的脚。

【注释】

(1)当时巴勒斯坦犹太人所居住的地区分为两国,北部为以色列国,南部为犹大国,地名称犹地阿。

(2)Rabboni,犹太语,意思是“我的老师”。《圣经·新约》《马可福音》中有此称谓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