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 / 2)

这一天刮起了温暖、潮湿的南风,革尼撒勒湖上掀起了巨浪。秋天已经来了,大地散发着葡萄叶和熟透了的葡萄气味。一串串膨脝饱满的葡萄。几乎坠到地上,人们正忙着采摘。迦百农的居民不分男女天蒙蒙亮就走出村子。少女们的脸蛋像葡萄一样晶莹发光,因为不停地吃葡萄,脸上、嘴上都沾满了汁水。小伙子们也被体内发酵的葡萄汁弄得精神昂奋,眼睛总在偷看边干活边嬉笑的少女。从每一座葡萄园里都传来叫喊声和欢笑声。女孩子们胆子大起来,开始挑逗男人;小伙子被勾起火来,越来越向她们靠近。调皮鬼在人群里蹿来蹿去,在女人身上捏一把,就得意地大笑起来。

老西庇太宽大的宅院门户大开,人声鼎沸。年轻人把满筐的葡萄一筐筐从园子里运来,倒在摆在院子左边一台榨汁器里。四条大汉,腓力、雅各、彼得和补鞋匠拿但业,一个像骆驼似的天真老实的年轻人,正在把毛烘烘的小腿洗干净,准备跳到榨汁器里踩葡萄。这一年迦百农种葡萄的农民,即使是最穷困的,一座小小的葡萄园也能保证他们终年有酒喝。每年他们都要把葡萄运到西庇太这里,借用他的榨汁器榨出汁液,然后再拿回家去。贪财好利的老西庇太从每个使用他器械的人那里扣取一部分,自己满装了一罐又一罐、一桶又一桶。他坐在一个高台上,拿着一根长棍、一把小刀,每人拿来几筐葡萄,他都在棍子上刻了记号,记下数目。但是使用西庇太榨汁器的人自然也心里有数;一两天后当他们把自己的一部分取走的时候,决不想吃亏。老西庇太总想占别人便宜,谁也不敢信任他;跟他打交道后脑勺也得长着眼睛。

对着院子的一间内室的窗户正开着;房子的女主人撒罗米正躺在一张长椅上,向外面观望。院子里的喧哗笑语她都听在耳朵里,这样她似乎暂时忘记了折磨着她的关节痛。年轻的时候,撒罗米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纤巧、窈窕、大眼睛、橄榄色的皮肤,而且出身于一个有声望的人家。三个村子——迦百农、马加丹和伯赛大——争着要把她娶过去。三个村子各有一个求婚者,同时来求见撒罗米的父亲——一个有钱的船主。每个求婚的人都有一大群朋友前呼后拥;他们牵着骆驼,骆驼背上驮着一筐又一筐的聘礼。聪明的老人把三个年轻人的身体、品貌和财产掂算来掂算去,最后选中了西庇太作自己的女婿。西庇太和撒罗米结了婚,对自己的妻子非常满意,可是岁月流逝,秀美的少女变成老妇,容颜被时间蚀尽,撒罗米如今已经衰老不堪了。可是她丈夫西庇太却仍然精力充沛,每逢节日的夜里,总要到外面游逛,同一些寡妇干些不三不四的事。

这一天老撒罗米却红光满面,因为她的宝贝儿子约翰头一天从修道院回家来了。约翰面色苍白,身体消瘦,祈祷同禁食快要把他搞垮了。撒罗米这一次决定把他留在身边,无论如何也不叫他再走了。她要用好吃的、好喝的保养他,他的身体一定会强壮起来,两颊一定会变得红润润的。上帝非常善良,她对自己说,我们要感谢他的恩慈。只要他不想吮吸孩子身上的血,上帝就非常善良。禁食应该有节度,祈祷不能不分昼夜;如果这样,人同上帝就相安无事了。这样合理的安排应该不难作出。撒罗米焦急地向门口张望,等着儿子约翰回来;这一天他也到葡萄园去帮助大家踩葡萄去了。

庭院中心有一棵大杏树,结着累累果实。红胡子犹大这时正在树底下弯着腰修理酒桶。他一言不发地抡着铁锤,把铁箍固定在酒桶上。如果从右边看,犹大的脸阴阴沉沉,凶狠恶毒;但如果从左边看,他的脸又显露着忧郁不安的神色。自从他像贼似的溜出修道院以后,很多天过去了。在这一段日子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收获,他从一个村子走到另外一个村子,到处给人修理酒桶。不管走进谁家,他都一边干活一边听别人说话,把每个人的言行都暗暗记在心里,以便日后全部向他参加的兄弟会汇报。我们熟悉的那个吵吵嚷嚷、动不动就同人吵架的红胡子哪里去了?从他离开修道院的一天,红胡子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

“加略的犹大,你这该死的,为什么你总是闷声不响?”西庇太对他吼叫着。“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二加二等于四,事情再明显不过了——你就一点也没发觉?张开嘴说点儿什么,你这恶棍。现在大家正在收葡萄,这可不是小事。在这样的日子里谁都笑得合不上嘴,连老爱发脾气的黑毛羊都整天欢蹦乱跳的。”

“你可别诱惑他,西庇太,”腓力插嘴说,“他到修道院去过。看来不久也要穿上白袍了。你没听说过吗?魔鬼年纪老了就要当僧徒了。”

犹大转过头来恶狠狠盯了腓力一眼,可是没说什么。他讨厌这个放羊的。这人不是个男子汉,只说漂亮话,不见行动,是个就会耍嘴皮子的家伙。最后一分钟胆怯了,不想入党了,说什么“我还有羊呢,怎么能扔下不管啊!”

老西庇太哈哈大笑起来,转过来对红胡子说:“你可要小心着点,倒霉鬼。进修道院是一种传染病,你可别传染上。我自己的儿子差一点就没逃出来。只因为我的老伴生了病,他听说以后才跑回来。他已经跟院长学会了用药草治病,所以回家给她治病来了。我告诉你,这回他就不走了。往哪儿走?他又没发疯,不是吗?沙漠里没吃没喝,整天趴在地上作祷告——那里只有上帝。这里呢,有饭吃,有酒喝,有女人——也有上帝。什么地方都有上帝。为什么专门到沙漠里去找他啊?你说是不是,加略的犹大?”

可是红胡子并没有回答,他已经又抡起锤子来了。这条癞狗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犹大想,他怎么能够懂得别人的苦恼呢?上帝具有无限神威,动不动就把什么从地面上抹掉,可是就连上帝也讨好这只肥猪,这个寄生虫,不叫他受一点点损失。上帝对他真是关怀备至,冬天像件羊毛衫似的裹在他身上,夏天又贴着他像件凉快的衬衣。这是为什么?他看中了他什么?难道这个老无赖关心以色列人民?看见以色列人受难,他是连一根手指头也不伸的。他爱的是那些罗马犯罪分子,因为他们保护着他的财产。愿上帝保佑罗马人,他说,因为罗马人维护了社会秩序。如果没有他们,一批流氓和赤脚汉就要把我们打倒在地,我们的财产就全保不住了……别担心,你这老无赖,这一天早晚要来的。上帝忘了做的事奋锐党人可没忘。耐心一点,犹大,别叫人知道风声。要忍耐。万物主宰耶和华的日子一定会来的!

犹大抬起一双绿眼珠看了看西庇太,他好像看见西庇太正在那台榨汁器里,漂浮在血一样红的葡萄汁上。犹大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这时候四条大汉已经把腿脚洗刷干净,跳进榨汁的大桶里。他们齐膝站在葡萄堆里,两脚用力踩踏,不时弯身捞一把放在嘴里,弄得胡子上都沾满了葡萄茎。有时候他们索性手拉手地跳起舞来,有时候又尖声喊叫,独自跳跳蹦蹦。葡萄汁把他们弄得醉醺醺,但是叫他们心醉的还不仅仅是葡萄,从敞开的大门他们还看到了在园子里摘葡萄的少女。那些女孩子们弯着腰,连膝盖以上的妙处也没逃过他们的目光;还有那在葡萄叶中摇摆着的乳房,也像一串串鲜嫩的葡萄。

踩葡萄的人看着眼前的美景,心思混乱起来。这不是榨葡萄机,不是大地和萄葡园,这是天堂。坐在高台上、手拿木棍和小刀的那个人就是耶和华上帝;他正在计算该给哪个人多少酬报:谁拿来多少筐葡萄,多少罐酒,死后他就给他多少酬报——几罐酒、几大锅好吃的和几个女人!

“啊!我的天哪,”彼得突然喊起来,“如果上帝现在来对我说:‘喂,彼得,我今天很高兴,你有什么要求,任何要求,尽管告诉我,我什么都能叫你满足。你要什么?’——如果他这样问我,我就回答说:‘踩葡萄,我的主,我要永生永世踩葡萄!’”

“不要点儿酒喝吗,傻瓜?”西庇太大声喝道。

“不要。我说的是真心话,就想踩葡萄。”他的神情很严肃、很认真;他一点也没有笑。他停了一会儿,没有再踩葡萄,在阳光照耀下伸了个懒腰。他的上半身赤裸着,露着前胸上一条大黑鱼纹身。这是若干年前一个曾一度坐过牢的艺术家用针在他身上刺出来的。这人的技巧很高,黑鱼缠裹在彼得的鬈曲的胸毛上,好像正摇着尾巴快乐地游水。黑鱼上面还刺着一只带四个倒勾的小船锚。

但是腓力想的却是他的羊。他不喜欢耕地,不喜欢看管葡萄园和榨葡萄汁。

“我的老天,”他语含讥讽地说,“你可给自己找到事干了,彼得,踩一辈子葡萄!我要是祈求上帝,我就叫他把整个世界变成一大块绿草地,到处是山羊、绵羊。我整天挤羊奶,叫羊奶从山坡上像条河似的往下流,在平原上汇集成湖泊,叫所有穷人都有奶喝。天黑以后,所有的牧羊人都聚在一起,也把上帝——咱们的放羊头请来,点起一把篝火,一边烤羊肉吃一边讲故事。这才叫天堂呢!”

“这个该死的白痴!”犹大骂了一句,又狠狠地盯了腓力一眼。

小伙子们在院子里跑出跑进,除了在腰间围着一块花布外,赤裸着长满汗毛的身子。断断续续地听到院子里的人议论天堂,他们都大笑起来。这些年轻人心里面也有他们的天堂,只是没有坦白说出来罢了。他们把一筐筐的葡萄倒在榨汁器里,又大步如飞地跳到大门外边,急忙回到那些摘葡萄的漂亮姑娘身边。

西庇太本已张开嘴,想说句什么俏皮话,但突然愣在那里,嘴也没闭上。门口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来客;看来他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了。这人身上披着一块黑羊皮,赤着双脚,头发乱成一团,脸色焦黄。站在门坎外边的这个活僵尸是什么人呢?院子里的人不再笑了。撒罗米老太太也从窗户里面探出头来往外看,突然她叫喊起来:“那不是安德烈吗?”

“亲爱的上帝!”西庇太喊道。“安德烈,看看你这副样子!你是不是从地狱里回来了?还是要到别的什么地方,从这里经过?”

彼得从榨汁器里跳出来,拉住他这位兄弟的手。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又惊奇又爱怜地看着他。哎呀上帝啊,难道这会是安德烈,会是那个面孔圆圆的英俊小伙,会是那个不论干活还是游戏总把别人远远抛在后面的健儿?安德烈曾同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亚麻色头发的路德订过婚。一天夜里,上帝刮起了一阵狂风,路德和她父亲双双淹死在湖里。安德烈在万分悲痛中离开了家,决定把自己的身心全部奉献给上帝。他当时想的是:如果我投到上帝那里,说不定我会找到路德的。这种事谁也说不清。事情非常清楚,安德烈离家出走,是去寻他的未婚妻,而不是上帝。

彼得惊惧万分地注视着他。他还记得当年他们把他交付给上帝时他是什么模样,可是看看吧,上帝怎么会把这样一个人还给他们了?

“咳,”西庇太对彼得大喊一声,“你是不是要这么看他一整天?还不叫他进来?外面要是刮起风来,看不把他刮倒的!快进来,安德烈,我的孩子。弯弯腰,捡几串葡萄吃。面包咱们也有,感谢上帝。你得好好吃点什么,让脸上有点血色。要是你那可怜的老父亲看见你这副模样,他会吓得再钻进鲨鱼肚子里去的!”

但是安德烈却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胳臂。“你们不害臊吗?”他对所有在场的人喊道。“你们不敬畏上帝吗?世界正在毁灭,可你们却在这里一边踩葡萄一边说笑话!”

“圣徒保佑我们,又来了一位多管闲事的人!”西庇太嘟嘟囔囔地说。他气冲冲地转过来对安德烈说:“你能不能叫我们耳根清静一点?这些话我们听得够多的了。这不就是你们那位施洗的先知讲的那套话吗?好了,你最好去跟他说说,叫他换个调子吧。他说什么世界末日已经来了,坟墓要裂开,死人都要飞出来。说什么上帝要到尘世来——第二次降临——要打开账本,那时候我们就要遭殃了。告诉你,这都是瞎说,都是胡说八道!别听他的,孩子们。咱们快干活吧。踩葡萄汁吧!”

“改悔吧!改悔吧!”约拿的儿子大声喊叫道。他从自己哥哥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站在院子当中,同老西庇太正好面对面,一只手指伸出来对着天空。

“我这是为你好,安德烈,”西庇太说,“坐下来吃点什么,再喝两口酒,你就恢复理智了。太可怜了,你已经饿昏头了。”

“你是因为吃得太多昏头了,西庇太。”约拿的儿子反口说。“但是你脚下的地面已经裂开大缝。上帝就是地震,他要吞掉你的榨葡萄机、吞掉你的渔船,还要吞掉你,你同你那个肥肠大肚子!”

安德烈变成了一团烈火。他的眼睛一会儿盯住这个人,一会儿盯住那个人,高声喊叫:“在这些葡萄汁变成酒以前,世界末日就要来了。赶快穿上粗毛衣服,头顶撒上灰,捶打你们的胸脯,大声忏悔吧!你们要高喊:‘我犯了罪!我犯了罪!’世界是一棵树,已经糟朽了,救世主就要带着斧头来了!”

犹大停止了钉钉子。他的上唇咧开,露出锋利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亮。但这时西庇太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了。

“看在上帝面上,彼得,”他喊道,“快点把他弄走吧,别耽误了咱们干活。整天就听见他们喊:‘上帝来了!上帝来了!’有时候上帝带来烈火,有时候又带着账簿。这回可好,拿着一把斧子。你就不能叫我们安静一会儿,你这骗子,谎话精!告诉你,咱们这个世界满不错,谁都活得很好。我就要这么说!…快踩葡萄吧,别听他胡言乱语的。”

彼得轻轻拍了拍他兄弟的肩膀,叫他安静下来。“别激动了,”他轻声说,“别激动了,别再大声喊叫了。你走了很长的路,累坏了。咱们回家去,你可以休息一会儿。父亲看见你也会安心的。”

他拉起安德烈的一只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领着他走出去,像拉着个盲人。他俩沿着狭窄的巷子走去,消失不见了。

老西庇太纵声大笑起来。“哼,约拿这个倒霉鬼,这个叫鱼吞进肚子的可怜的先知!我要是他,宁可死了也不想看到这个儿子!”

这时撒罗米老太婆开口了。她好像仍然觉得安德烈的一双火辣辣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西庇太,”她摇了摇一头白发说,“你说话可要小心一点。咱们头上站着一位天使,你说什么他都要记下来的。你这样随便嘲笑别人早晚要遭报应的。”

“母亲说得对。”直到现在一直一言不发的雅各这时开口说。“你还不是差一点就把宝贝儿子约翰丢了,父亲?我看你跟老约拿也差不多。而且你能不能保住约翰还很难说。我听那些搬运葡萄的人说,他现在说是在葡萄园里干活,其实正坐在女人堆里,絮絮叨叨地大讲什么上帝、禁食和灵魂不朽呢。我要是你,也为有这样的儿子难过,父亲!”

雅各说完干笑了几声;他对自己这位不爱干活、已经娇惯坏的兄弟一直看不上眼。接着,他就像跟谁赌气似的拼命踩起葡萄来。

血一下子冲到西庇太的头上来。正像雅各容忍不了约翰一样,西庇太也容忍不了他的这个大儿子——这父子俩彼此太相像了。如果这时候约瑟的妻子,拿撒勒的马利亚没有靠在约翰身上出现在大门口,这父子俩一定会大吵一顿的。马利亚长途奔波,两只脚满是血泡,沾满尘土。她已经离家很多天,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泪流满面地到处寻找儿子。上帝为什么叫她儿子丧失理智,举止失常了呢?虽然还活着,她已在悲泣着给他唱挽歌了。她每到一个地方就打听有谁见过自己的儿子。“他高高的,瘦瘦的,光着脚,穿着蓝褂子,系着一根黑腰带。你会不会见到这么一个人?”可是谁也没见过这个人。感谢西庇太的小儿子约翰,她终于知道儿子的行踪了。原来他正躲在沙漠中的修道院里,已经换上了白袍,正匍匐在地上作祷告呢……约翰对这个老妈妈非常同情,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她。她倚在约翰的胳臂上,走进西庇太的院子。她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然后再动身去沙漠。

撒罗米老太太庄重地站起身来。“欢迎你,马利亚,亲爱的,”她说,“快进来吧。”

马利亚把头巾遮到眉毛上,低着头,眼睛望着地面穿过了院子。她抓住了这位比她年长的老友的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哭是有罪的,亲爱的。”撒罗米老太太说。她让马利亚在长椅上坐下,自己坐在她身边。“你儿子现在很安全,他已经站在上帝的屋檐下面了。”

“你应该知道,做母亲的痛苦有多大,撒罗米。”马利亚叹了口气说。“上帝只给了我一个儿子,又是一个残缺的人。”

老西庇太听见了马利亚的诉苦(如果他的利益不受侵犯,他并不是个坏人),从高台上走下来,他想说几句话安慰她。“这都是因为他太年轻,马利亚。”西庇太说。“别难过,这一切会过去的。人在年轻时就像喝酒喝多了,可过不了多久还会清醒过来,老老实实地把脖子伸到轭下面。你的儿子也会清醒过来的,马利亚。就拿站在你面前的我这个儿子说吧,感谢上帝,还不是已经醒过来了?”

约翰的脸羞得通红,可是并没说什么。他走进里屋,准备拿一杯冷水和几只无花果款待客人。两个女人并排坐着,头几乎抵着头,谈论起上帝怎样把马利亚的儿子召唤走的事。她们的嗓子压得很低,生怕叫院里的人听见,有人会走进来打扰她们的清谈。要知道,能把自己的痛苦向另外一个人倾诉,这也是妇女们很大的一种享受呢!

“你儿子把他的事都对我讲了,撒罗米。”马利亚说。“他每天除了祷告就是祷告,没完没了。他总是趴在地上,手和膝盖都磨出茧子来了。约翰还说,他连饭也不吃,瘦得都没人样了。他已经开始看见空中的翅膀了。听说为了能看见天使,他连水也不肯喝。你说说,这样自己给自己罪受,最后会有什么结果呢,撒罗米?他那当拉比的伯父给那么多魔鬼附体的人治好了病,可就是治不好自己的侄子。上帝为什么要诅咒我?我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了?”

她把头伏在撒罗米的膝头上,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约翰走进屋来,拿来一铜杯水,用一片无花果叶托着五六个无花果。“别哭了,”他对马利亚说,一边把无花果放在她怀里,“你儿子的整个脸都闪耀着圣洁的光辉。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但是有一天夜里被我发现了。我看见那光辉怎样在他脸上闪闪烁烁,把他整个脸都笼罩了。我真吓坏了。院长去世以后,哈巴谷长老每天夜里都梦见他。哈巴谷长老说,院长拉着你儿子的手,带他到每个修道间去,伸出手指指着他给每个修道士看。院长并没有说话,只是满面笑容地指着耶稣。最后,哈巴谷吓得从床上跳起来,把别的修道士也都叫起来。大家聚在一起,绞尽脑汁猜测这个梦有什么含义。院长想告诉大家什么呢?为什么他指着这个新来的修道士笑?前天,就在我离开修道院的那一天,修道士们突然得到了上帝的启示,把梦解释开了。原来死去的老院长想叫你儿子继承自己的圣职,叫他担任新院长。全院的僧侣一分钟也没耽误,马上找到了耶稣。他们跪在他脚下,高声呼喊,叫他担任院长,对他说这是上帝的意旨。可是你儿子却并不答应。不,这不是我要走的路。他说。我不配。我要离开这里。中午我离开修道院时,还听见他们吵吵嚷嚷,争执不下。僧侣们恐吓说,要把他锁在一间屋里,派人守着门,不叫他逃走。”

“祝贺你,马利亚,”撒罗米老太婆说,脸上露出了喜容,“你真是个有福气的母亲!上帝在你怀胎的时候吹进去神气,你居然一点也没觉察。”

可是那位受到上帝恩宠的女人却摇了摇头,并没有感到任何安慰。“我不想叫我儿子当一个圣徒,”她低声说,“我要他跟别人一样,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想让他娶媳妇,给我生下孙男孙女。这才是上帝叫人走的路。”

“这是平常人走的路,”约翰轻轻地说,好像为自己提出不同看法感到羞耻似的,“你儿子现在走的路才是上帝的路。”

他们听见从葡萄园方向传来阵阵呼喊和哗笑声。两个运葡萄的年轻人激动地跑进院子来。

“告诉你们个坏消息,头儿们,”两个人大喊,笑得直不起腰来。“好像抹大拉闯了什么祸。人们正拿着石头到处找这条美人鱼,要把她砍死”

“什么美人鱼,孩子?”踩葡萄的人停止了跳舞,好奇地问道,“你是说抹大拉?”

“不是抹大拉是谁?上帝保佑她!这消息是两个赶驴的人经过这里带来的。他们说强盗头子巴拉巴——这个叫人发抖的魔王——昨天,也就是说星期六,离开拿撒勒,闯进抹大拉的窝子,把她那地方搅翻了天。”

“又是一个狂热派!”西庇太气呼呼地说。“这个不得好死的家伙。他自称是奋锐党的人,要拯救以色列。哼,就凭他那副嘴脸!这个早晚下地狱的坯子……你们倒说说,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巴拉巴星期六晚上从抹大拉的门口经过,看见她院子里坐满了嫖客。那些异教徒在神圣的安息日(1)还要寻欢作乐。巴拉巴看到这种亵渎行为怒气不打一处来,一下子就冲进院子里。他从衣服里面扯出一把刀子,院子里的商人也都拔出刀剑。左邻右舍的人都冲进来,于是发生了一场混战。人们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院子里就已经血流成河。我们有两个人受了伤,倒在地上;商人们骑上骆驼,一溜烟地逃命去了。巴拉巴把房门踹开,准备进去杀死那个害人精。可是抹大拉不见了。原来她已经从后门逃走了,踪影全无。于是全村的人都出来搜寻。后来天很快就黑了,再也无法找到她了。今天早上他们又分几路继续找,后来终于发现她的踪迹。他们大概在沙地上看见了她的足迹。她是往迦百农这个方向逃走的。”

“她要是真到这里来,那可真是我们的福气,孩子们!”腓力舔着他那山羊似的嘴唇说。“咱们的天堂就差这么一个漂亮女郎了。可不是,伊娃早就被人忘记了。来了个抹大拉可真叫人高兴。”

“她的水磨房在安息日也开张营业,愿上帝保佑她!”单纯的拿但业偷偷地笑着说。他记得有一天晚上,那是一个安息日的前夜,他洗过澡,换上干净衣服,又把脸刮得干干净净。这时候浴池的诱人的魔鬼来了,拉住他的手。于是他俩去找抹大拉,径直走到抹大拉的房子里。那是个冬天,生意清淡,所以拿但业去磨房里呆了一整天,整个安息日都不停地磨磨。想到这里,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人们会说,这是犯了大罪。不错,是犯了大罪,可我们一切都听从上帝安排,上帝会宽恕我们……平和、贫穷、多灾多难、至今也没有结婚的拿但业一辈子都坐在村子里的一个街角为村民做木屐、为放羊人做粗笨的皮鞋。他过的是什么生活啊?所以在他这一辈子的某一个稀罕的日子里,他才把一切置之度外,就像一个真正男子汉那样狂荡一番——哪怕那天正是安息日他也不管不顾了。正像我们说过的,上帝理解这类事,他会宽恕的……

老西庇太皱着眉头嘟囔着:“真叫人心烦,叫人心烦!为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没完没了?什么先知啊、妓女啊、哭哭啼啼的渔夫啊,谁都找到我的门上来!好,这儿又来了个巴拉巴,简直叫人无法忍受!”他转过头对踩葡萄的人说:“你们这些小伙子,还是快干活吧。咱们就管踩葡萄,别的事少管。”

屋里,撒罗米老太婆同约瑟的妻子马利亚也听见了外面正在议论的这个消息,她们互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却都把头低下来。犹大放下锤子,走到街门口,倚在门框上。刚才大家说的他都听在耳朵里,也都记在心上了。在往街门外走的时候,他狠狠地瞪了西庇太一眼。

犹大站在门外看看有什么动静。他听见有人吆喝,看见远处扬起一片尘土。男人在奔跑,女人尖声叫喊。“抓住她!抓住她!”榨汁器里的三个男人还没来得及跳出来,老西庇太也还没有来得及从高台上走下来,这时抹大拉已经扑进院子来,一头趴在撒罗米老太婆脚下。抹大拉衣服被撕得粉碎,舌头耷拉在嘴唇外边。

“救救我!救救我!他们追来了!”她哭喊着说。

撒罗米老太婆很可怜这个女罪人;她站起身,关上窗户,叫儿子把门闩插上。

“蹲在地上,”她对抹大拉说,“藏起来,别叫他们看见。”

约瑟的妻子马利亚俯下身,仔细看了一下这个误入歧途的女人。她既感到同情又非常害怕。世界上只有规矩女人才能体会保持名誉是一件多么辛酸、多么不容易的事。她可怜这个女人,但与此同时,她又觉得这个充满罪恶的身体像是一头野兽,遍体黑毛,非常危险。她儿子刚满二十岁的时候就差一点被这头野兽攫走,幸而后来他逃脱了。是的,他从这个女人的手掌里逃出来了,马利亚想,叹了一口气,可是后来却被上帝……

撒罗米老太婆用手摸了摸抹大拉滚热的额头。“你哭什么,孩子?”她充满怜悯地问。

“我不想死。”抹大拉回答。“我活得挺好的,不想死。”

马利亚也把一只手伸给她,她并不怕她了,只是有点厌恶。“别害怕,抹大拉,”她抚摸着她说,“上帝会保佑你。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马利亚?”抹大拉问,眼睛里闪现出希望的光芒。

“上帝总给人们时间改悔的,抹大拉。”耶稣的母亲很有信心地说。

正当这三个女人彼此交谈、快要被苦痛把心连在一起的时候,从葡萄园那边传来了一阵呼喊的声音:“他们来了!他们已经跑到这里来了!”西庇太第二次想从台子上跳下来,可是一群气势汹汹的壮汉已经出现在街门口。为首的一个,浑身冒着大汗的巴拉巴大声吼叫着一步跨进门里。

“咳,西庇太,”巴拉巴喊道,“我们进来了,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们是秉承以色列上帝的旨意来办事的。”

房主人还没来得及张嘴说话,巴拉巴已经跳到房门前边,只用肩膀一顶,就把门扇从门框上端下来。他走进屋子,一把抓住抹大拉的发辫。

“出去,你这个婊子。到外边去!”他吼叫着把抹大拉拽到院子里。这时候马加丹的村民也都拥进院子。大家七手八脚,在阵阵嘲笑声中把抹大拉抬到外面。他们在湖边找到一个沙坑,把她扔进坑里。男男女女围在坑边,每个人的裙子和衣服里都装满石头。

撒罗米老太婆不顾关节痛,从长椅上跳下来,拖着两条腿走到院子里;她准备叫丈夫出头管管这件事。

“你不感到羞耻吗,”她对他喊道,“让这些流氓闯进你的屋子,把一个正在向你求救的女人从你手里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