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2)

修道院高踞在革尼撒勒湖彼岸沙漠中一座嶙峋的石山上。山上的岩石是灰红色的,修道院也是灰红色的石块建成,同把它镶嵌在内的山岩混成一体。午夜时分,雨水从天上倾泻下来,像一股股洪流。鬣狗、野狼和豺狗号叫着,远处有几只狮子也在回应;它们都被隆隆的雷声激怒了。修道院埋藏在沉沉暗夜里,只有一道道电火打下来时才露出面目;那是西奈的上帝在用鞭子抽挞它。僧侣们在各自的幽室里匐匍在地,祈祷以色列上帝不要再一次使洪水泛滥。上帝不是已经许诺了祖先诺亚了吗?他不是叫一道彩虹从天空伸到地面,作为和好的象征吗?

唯一闪着亮光的屋子是修道院院长的修道间。在分成七个枝杈的一台大蜡烛架下,院长约阿西姆正交搭着双臂、闭着眼,坐在一张绿柏木高凳上听修道士约翰读经。院长是个害着气喘病、瘦得皮包骨的老人,一把白色长须在胸前飘拂着。不久前才入院的年轻修道士约翰站在读经台前给他读先知但以理(1)的事迹。

“‘黑夜有幻景出现在我面前。我看见天风四起,呼啸过海。四只巨兽跃出海面,形状各异。第一只怪兽状如雄狮但生着鹰的羽翼。我正注视间,却见其羽翼自躯干脱落,巨兽据后足而立,与常人无异,并在胸膛内换置了人心。这时第二只怪兽也已现形,貌如熊罴……有人对它大喝道:快站起来去吃肉。我继续观看,又见到第三只怪兽。这只兽既像豹,又因背上有四个翅膀也像一只大鸟。它生着四个头,又授予了统治的权力……’”(2)

年轻的修道士心中感到不安,没有再读下去。他没有再听到老院长的叹气声,也没再听到院长因心绪烦乱用指甲刮挠木座椅的声音。他甚至连他喘气的声音也听不到了。莫非他已经归天了?他已有几天几夜不肯吃东西,因为他生了上帝的气,想早点死掉;他想死——他毫不含混地对同道们表明这一愿望——以使自己的灵魂摆脱肉体的羁绊,抛弃这肉皮囊,升到天堂去见上帝。他要找上帝去评评理,他必须当面同他谈谈。但是他的身体却像铅块一样坠住他,使他不能飘升。所以他决定把它打发走,把它扔在坟墓里,叫真正的约阿西姆上升天国,对上帝诉说自己的冤屈。这是他的职责。难道他不是以色列的长老之一?人民只有嘴,却没有声音。他们不能站在上帝面前诉苦。但是约阿西姆却有这种能力。他是责无旁贷的。

年轻的修道士转过头来看了看。在七道烛光下院长的头像是一块被虫子蛀坏的朽木,烈日暴晒和斋戒禁食弄得他皮肤极其粗糙。骆驼队在大漠中旅行有时会看到一个风吹雨淋多年的头骨,老院士的脑壳和那头骨实在地相差不多。那颗头看到过什么幻象,天堂有多少次在那颗头上开启?地狱又有多次向他显示过五脏六腑?他的心就像雅各的梯子(3),以色列人民所有的忧虑和希望都在上面走上走下。

老院长睁开了眼睛,看见年轻的修道士站在身边,脸色非常苍白。在烛光下,年轻人面颊上的黄色绒毛闪着亮,一双眼睛却充满了遥远的遐思,充满了痛苦。

老修士一张严峻的脸变得柔和了。他喜欢这个体态修美的年轻人;他把这个年轻人从他父亲老西庇太的手里抢来,带到这里,把他献给了上帝。他喜欢他的虔敬和狂热,喜欢他寡言少语的嘴和永不餍足的眼睛,也喜欢他温柔的性格和敏捷的头脑。他想,有一天这个年轻人会同上帝说话的,会做我没能做到的事。我肩头上的两处创伤他会变成翅膀。我活着的时候没能升到天堂,但他是能做到的。

多年以前,这个年轻人曾跟随父母到过这个修道院。那次他们来是为了纪念逾越节(4)。院长同老西庇太是远亲,他很高兴地接待了这几位来客,请他们共桌进餐。约翰那年才十六岁。他低头吃饭的时候,感到院长的眼睛落在自己头顶上,那锐利的目光似乎直穿他的头骨,透过骨缝钻进他的脑子里。他非常害怕,抬起头来。隔着一张餐桌,他的目光同老院长的目光在半空相遇。从这一天起,渔船同革尼撒勒湖构成的天地对他就都太小了。他整天叹气,日渐萎靡。终于有一天早上,老西庇太憋不住了,对他吼道:“你的心不在打鱼上;你老是想上帝。好吧,你走吧,到修道院去吧。我有两个儿子,如果上帝愿意分去一个,就快点分了吧。上帝要做什么我是拦不住的。”

院长注视着站在他前面的这个年轻人。他本来想说他两句,但看着他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温和了。“你怎不念了,我的孩子?”他问,“你刚才在读先知的幻象,读到一半就停了。不能这样做。那是一位先知,对所有的先知我们都要敬重。”

年轻人的脸羞得通红。他把羊皮卷的经文在读经台上重新打开,用一种永不更改的声调接着读起来:“‘其后我在黑夜的幻景中又看见第四只怪兽,凶悍猛壮,狰狞可怖。这只巨兽齿如钢刃,吞吃生物,把骨肉嚼得粉碎,残余的尸骸则用利爪撕抓践踏。它的形状与前三兽并不相同,头生十角……’”

院长的喊声把年轻人吓了一跳,神圣的经文滚到石板地面上。他把经卷捡起来,用嘴唇吻了一下,然后就走到屋子的一个角落里静静站着,眼睛盯着长老。院长又一次把手指甲抠进坐椅里,大声怒喊:“但以理,你所有的预言都应验了。回头野兽都到我们头上来了。生着鹰翅的狮子到这里来把我们撕碎,吃希伯来人肉的熊到这里来吞吃我们,四个头的豹子到这里来咬我们(5),从东西南北四面来咬我们。那生着大铁牙和十只角的无耻巨兽现在正坐在我们头顶还没下来,但也没有走掉,你预言过要降到我们头上来的所有耻辱和恐惧你都派遣来了,主啊,我们感谢你!可是你也预言过不少好的事情呢。你为什么不叫它们实现啊?为什么对于好事你就这么吝啬?你已经给了我们不少灾难了,现在请你大方一些也给我们一些喜事吧!你允诺过的人子在哪里呢?……约翰,再读下去。”

年轻人一直揣着经卷默默地站在墙角,这时听见院长召唤,走了过来。他走到读经台前面,继续读下去。但是他的声音也同院长一样变得激愤起来。“我观看黑夜的幻景,看见一位像人子的圣者驾着祥云冉冉而来。他飞向亘古常在的至尊,被领到他面前。他被授予至高的权柄、荣耀和国土。万国万民,说各种语言的人都敬奉他。他的权柄是永恒不变的;他的国家无人能摧毁。”(6)

院长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又走出一步,走到读经台前面。他蹒跚了一下,差点摔倒,但还是把一只手掌重重地放在经卷上,站稳了身体。

“你许诺我们的人马走在什么地方?你到底答应过我们没有?你说过的话就不能不承认——已经写在这上面了。”他气愤而又有些得意地用手拍着那经卷。“已经写在这里了。约翰,你再读一遍。”

但是他已经急不可待,还没等年轻的修道士张口,他自己已经把圣书拿过来,高高举到烛光下。他连看也不看就得意洋洋地朗朗背诵道:“他被授予至高的权柄、荣耀和国土。万国万民,说各种语言的人都敬奉他。他的权柄是永。恒不变的;他的国家无人能摧毁。”

他把经卷放在台子上,并没有卷起来,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

“人马到底在哪里?”他又喊起来,眼睛仍然盯着外面的暗夜。“他已经不属于你了;既然你把他许诺给我们,他就是我们的了!那么,他在哪儿呢?为什么你不给他权柄、荣耀和国土,叫你的人民,叫以色列人统治天下呢?我们一直抬头望着天,等它开启,我们的脖颈都僵直了。什么时候?还要等多久?是的——你用不着总是告诫我们,我们知道得很清楚,你的一瞬间对我们说就是一千年。好吧,但假如你是公正的,天主,你就要用人间的尺度衡量时间,不要用你自己的尺度。这才叫公正呢!”

他想向窗户那边走去,但双膝发软,只能又站住。他伸出两手,仿佛想在空中摸到一个支持自己的东西;年轻人连忙跑过去搀扶他。院长很气恼,朝年轻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碰自己。他用尽气力,终于走到窗户前边。他把身体倚在墙上,拼命伸着脖子向窗外看。黑夜沉沉;闪电不那么频繁了,但雨水仍然从寺院西边的山岩上轰轰隆隆地淌下来。一株株仙人掌每次受到电光闪耀,仿佛就扭摆躯干,开始变形。它们变成一群肢体残缺的人,被麻风病吞噬了手指的棍棒般的手臂向天空高举着。

院长的身体同灵魂都非常紧张,他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远处传来沙漠中野兽的号叫声。寺庙附近,几乎就在他们头顶上,一只裹挟着火焰和旋风的野兽咆哮着在黑暗中冲下来。院长听着沙漠中这些声音。就在这时他的身体抖动了一下。他转过身来,感到一个肉眼看不到的物体已经进入这间屋子。他向四周看了看。烛架上的七柱火焰狂乱地跳动着,仿佛中立刻就要熄灭;屋角倚墙立着一架闲置不用的竖琴,九根弦同时急促地抖动,好像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揪扯,马上就要折断。院长全身颤抖起来。

“约翰,”他又向四边看了看,低声喊那年轻人,“到这里来,到我身边来。”

年轻人飞快地从墙角跑过来。

“你有事要吩咐我吗,长老?”他说。他在老人脚前跪下,全身匍匐在地。

“约翰,你去把僧侣们都叫来。在离开之前,我有话要对大家说。”

“你是说在离开之前,长老?”

年轻人打了个哆嗦。他看见老人背后有两只巨大的黑翅膀正在扇动着。

“我要走了,”院长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好像来自湖的彼岸。“我要走了!你没看见那七道烛光正在跳动,离开烛芯越来越远吗?你没听见竖琴上的九根琴弦拼命颤抖马上就要折断吗?我要走了,约翰。快去叫教友们来,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年轻人点了一下头,立刻走了。老人仍然站在屋子当中那台燃着七根蜡烛的烛架下。现在只有他独自同上帝在一起,他可以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不必害怕有旁人听到了。他平静地抬起头来;他知道上帝正在他面前站着。

“我就要到你那里去,”他对他说,“你为什么还要走进这间屋子,为什么要熄灭光亮、扯断琴弦来捕捉我?我去找你,不只是出于你的意旨,也是我自己的愿望。我马上就去你那里。我手里拿着的这些书卷上面写满了我们人民的苦难。我要见到你把这些事告诉你。我知道可能你不愿意听我说,或者假装没听见,可是我要使劲敲你的门非要你把门打开不可。如果你不开门——现在这里没有别的人,所以我想什么就说什么!——我就把你的门砸破。你是很厉害的,你也喜欢厉害人;你说只有这种人才配作你的儿子。到现在为止,我们一直哭泣,我们一直趴在地上说:我们要按照你的意旨行事。但是我们不能总是这样下去了,上帝。我们还要等多久?你是很厉害的人,你也喜欢厉害人,所以我们也不能再这样软弱了。我们要说:我们要按照我们的意旨行事——我们的意旨。”

院长一边说一边注意听着,不想叫空中有任何动静逃过他的耳朵。雨势减弱了,雷声不像刚才那样震耳欲聋。它已转到东边去,离开沙漠很远了。老人白头上的七道烛光也不像刚才那样摇曳不定了。

院长静静地等着。他等了很长时间,等着烛光再次颤抖,等着琴弦再次惊惧地鸣颤……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摇了摇头。“我的肉体总是干扰我,不叫我的灵魂看到、听到无形的上帝。主啊,叫我死吧!我要面对面地站在你面前,不要这堵肉墙把我们分开。只有这样我才听得见你对我讲话!”

就在老人这样自言自语时,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从梦中被唤醒的僧侣们穿着白袍鱼贯而进。他们像幽灵似的倚着墙壁立着,等待着。院长最后说的几句话他们都听见了,一个个吓得大气也不敢出。院长刚才是在跟上帝讲话,他谴责了上帝。好了,霹雷马上就要打到头上了。他们战战兢兢地靠墙站着。

院长正向遥远的地方望着。他的眼睛在看着什么,可是又什么也没有看见。年轻的修道士走到他跟前,趴在地上。

“他们都来了,长老。”他说。他的声音很轻,生怕把老人吓着。

院长听见了年轻人的声音。他转过头,看见了其余的人。他从屋子正中挪动身体,神态庄重,步履缓慢,尽量把气息仅存的身体挺得笔直。他走到自己的高位子前面,先踏上座位前的脚凳,停了一会儿。挂在他胳臂上的装着圣言的经盒绳子开了。年轻教士连忙跑过去,没等圣盒落到为凡人脚掌践踏过的地面,就及时把绳子重新系好。院长伸出手,握住放在他座位旁边的象牙柄权杖。他觉得自己又有了力气,于是把头一昂,扫视了一下倚墙而立的一排修道士。

“教友们,”他开口说,“我有几句话要跟你们说——我最后的几句话。你们注意听着,谁要是打瞌睡就不要留在我这间屋子了。我要说的话不是很容易理解的。它会使你们满怀希望,但也会使你们心惊胆战。你们要好好听着,好给我一个回答。”

“我们听着呢,尊敬的院长。”哈巴谷教长把手扪在胸上说。哈巴谷是修道院中最年长的一位教友。

“这是我最后要说的话,教友们。你们的脑子都有些麻木,所以我还是给你们打个比喻吧。”

“我们在听着呢,尊敬的院长。”哈巴谷又重复说。

院长垂下头,把声音降低了一些:“先到来的是翅膀,然后才是天使!”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就停住了。他一个又一个地看了一遍面前的修道士,摇了摇头。“教友们,为什么你们都这么看着我,都张着嘴?哈巴谷长老,你举起手,又动着嘴唇。你有不同的看法吗?”

哈巴谷教士把手放在胸前。“你说‘先来的是翅膀,然后才是天使’。我们在圣经里可从来没有读到过这样的话,院长。”

“你怎么会注意到呢,哈巴谷长老?哎,你们的思想还是太迟钝了。你们打开先知的圣书,可是你们的眼睛却只看到上面的文字。文字能告诉你们什么呢?它们是监狱铁槛,只能把精神囚禁住,叫它在里面嘶喊。而精神是在字里行间,甚至在书页的天地上自由回旋的。只因我也同它一起回旋,我才能带给你们这个伟大的信息:教友们,先到来的是翅膀,然后才是天使!”

哈巴谷教长又一次张开嘴:“尊敬的院长,我们的心是熄灭的灯盏。你把它们点亮吧!你把它们点着了,我们就能理解你的比喻了。”

“最初是获得对自由的渴望,哈巴谷教长。自由还没有出现,但突然间,在奴隶群的最底层,一个人摇动起他的戴着手铐的双手。他猛烈地、急速地摇动着,像是一对翅膀,于是第二双,第三双,终于全民都摇动起来。”

快乐的声音喊叫起来:“你是说以色列人民?”

“是的,教友们,是以色列人民!我们现在正经历着一个可怕的时刻,也是一个伟大的时刻。我们对自由的渴望越来越炽烈;翅膀扇动得越来越猛;解放者就要出现了!是的,教友们,我们的解放者就要来了,因为……且慢,我说的自由的天使,你们想他是怎样出现的?是由于上帝的慈悲和恩惠吗?是出于他对我们的爱吗?他的公正感吗?都不是。天使产生于我们的耐心、执著和人民的斗争。”

“你对人的要求太高了,尊敬的院长,那担子不是他能担得起的。”老哈巴谷提出反对的意见。“你对人有那么大的信心吗?”

老院长没有理会哈巴谷的反对意见,他一心想着的是救世主。“他是我们儿子中的一个,”他大声喊着说,“所以圣经才叫他做人之子!你们说说,为什么千千万万的以色列人,男女交好,代代相传?为什么他们胸贴股合,男欢女爱?这个道理你们是不懂的。为了产生出救世主,需要几千遍、几万遍这样的拥抱和接吻啊!”

院长以权杖用力地敲着坐椅。“你们要小心啦,教友们。他可能在白昼到来,也可能在午夜到来。你们要随时准备好:沐浴身体,别吃得太多,保持头脑清醒。如果他发现你们邋里邋遢,撑肠拄肚,睡眼惺忪,你们可就要倒霉啦!”

修道士们彼此紧靠着,不敢抬头。他们感到从院长的头上冒出一股火焰正威逼过来。

这位即将升天的老人从他的高座上走下来,尽量迈着坚定的步伐向这一群吓得丧魂落魄的修道士走过来。他举起权杖把他们依次触了一过。“小心些啊,教友们!”他喊道,“假如你们让那渴望哪怕只中断一小会儿,那对翅膀就会又变成锁链了。你们要永远警觉着,要斗争,叫你们灵魂的火炬日日夜夜烧得通亮。你们要自己锻造,自己锤打出两只翅膀!我要走了——我急着去和上帝见面。我走了……这是我最后跟你们讲的话:锻造吧,锤打出一对翅膀来吧!”

他突然停止了呼吸,权杖从他手里滑落到地上。老人一声不出地平静地、缓缓地倒下来,先是双膝着地,接着身体一翻就躺在石板地上。年轻的教士喊了一声连忙跑去扶他。别的僧侣也从墙边走过来,俯下身,七手八脚地把院长的身体摊直,叫他平卧在地上。点着七支蜡烛的大烛架从高处系下来,被放在他那颜色变得青白的脸旁。他的胡须在烛光下闪着亮。白道袍敞开了,露出裹住老人血迹殷殷的前胸和腰部的带尖钉的围腰。

哈巴谷长老把两手放在院长的胸上。“他死了。”他说。

“他已经解脱了。”另外一个教士说。

“两位朋友分手各返故里了,”又有一个低声说,“肉体回到泥土,灵魂去会上帝。”

就在他们这样一边谈论一边准备热水给他沐浴身体的时候,院长的眼睛又睁开了。僧侣们吓得往后一退,使劲盯住他。老人的脸又有了光彩,细瘦的、指甲长长的手抖动着,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半空。

哈巴谷长老跪下来,又一次把手放在院长的胸上。“他的心在跳,”他低声说,“他没有死。”

他转过来对那正匍匐在地上吻着老人双脚的年轻修士说:“快起来,约翰。快骑上一匹最快的骆驼到拿撒勒去把西缅拉比请来。他会把他治好的。快一点,天已经亮了。”

天确实已经亮了。乌云已散,畅饮、新浴过的大地神采奕奕,满怀感激地仰望着穹苍。两只食雀鹰飞到高空,在修道院上面盘桓旋绕。它们正在把打湿的羽翼吹干。

年轻人擦了擦眼泪,立刻跑到圈禁骆驼的地方挑了一匹跑得最快的骆驼。那是一匹瘦高的幼驼,脑门上长着一颗白星。他叫它先蹲下,自己跨上去,然后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勒勒的吆喝。骆驼挺起腰杆,快步如飞地直向拿撒勒奔去。

晨光照临革尼撒勒湖,湖水晶莹闪烁。临近岸边的地方,由于雨水一夜冲来的泥沙,湖是昏黄色的;较远的地方蓝中带绿,更远则是一片乳白。渔船的帆都已张开;渔夫想早些叫它们吹干。有几艘船已经驶到开阔的湖面,开始作业。粉白色的鹬鸟快乐地浮动在银光闪闪的水面上。黑色鹈鹕站在湖中岩石上,圆眼睛盯着湖水,看一看是否有小鱼跳到水面上嬉戏。卧在革尼撒勒湖畔的迦百农城被大雨淋了一夜,连骨头都被浸湿,这时刚刚苏醒。雄鸡从羽毛上抖落雨水;毛驴嘶鸣;小牛哞哞地叫;在这一片杂乱声响里也听见人们含义准确的话语声,使人陡添了安全感和亲切感。

在一处僻静的海湾里,十几个渔夫,十几双大脚踩在鹅卵石上支撑着身体,正在一边低声哼唱一边拖渔网。他们的动作并不太快,但却十分熟练。西庇太是他们的头儿,这个比他们狡猾七倍的絮絮叨叨的老头儿。他假装像父亲一样疼爱他们,可怜他们,可是却不给他们有一分钟喘气的时间。这些渔夫是按日付钱的,一天干下来,这个唠唠叨叨的贪婪鬼总是把他们累得半死不活。

一阵清脆的铃声。一群山羊、绵羊跳跳蹿蹿地拥向湖岸。牧羊犬汪汪地叫着。一个人在吹口哨。渔夫们回过头想看一看,但是老西庇太马上冲过来。“是腓力跟他的那群羊,”他气呼呼地说,“咱们还是别把活儿耽误了!”

他自己也抓起绳子,假装跟大家一起干。

更多的渔夫陆陆续续从村子里走过来;男人抬着渔网,妻子跟在后面,头上顶着一天的口粮。连被太阳晒得黢黑的小男孩也没有闲着,一上船就拿起桨来帮助划船,他们每划两三下就停下来啃一口手中的干面包。腓力纵身跳上一块石头,叫人能看得到他。他打了个唿哨,可是老西庇太却皱了皱眉头。他把手圈在嘴前边喊:“别打搅我们,腓力。我们在干活呢。你到别的地方去吧。”他这时候不想理睬腓力。

“他不会去找约拿闲扯去?约拿就在那边撒网呢!”他唠叨着。“他没看见咱们这儿正忙着呢!”他又抓起一个绳结,开始拖网。

渔夫们又继续唱起那幽郁的、单调的劳动号子,一双双眼睛盯住用红葫芦做的浮标,看着它离湖岸越来越近。

正当他们要把捕捞到手的一网鱼拉到岸上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片欷歔悲叹,一片叽叽嘈嘈的人语声。那声音来自整个原野,其间还夹杂着像唱挽歌似的凄厉的号哭。老西庇太的一双毛烘烘的大耳朵竖立起来,想听清楚是怎么回事;他手下的人也趁机放下手里的活。

“出了什么事了,孩子们?”西庇太问,“是在唱挽歌吧。听见女人哀号的声音了吗?”

“大概是哪位大人物死了,”一个上年纪的渔夫说,“你可不会这么早就死,头儿,上帝保佑你长命百岁。”

但这时老西庇太已经爬上了一块大岩石,一双贪婪的眼睛扫过田野。他看到男男女女正在田地里奔跑,有人摔倒,爬起来又继续跑。正是这些人在像唱挽歌似的悲号着。整个村庄乱成了一锅粥。女人有的揪自己头发,男人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出什么事了?”西庇太朝他们喊,“你们上哪儿去?你们哭什么?”

可是这些人匆匆从他身边走过去,直奔打麦场,并不屑于回答他。

“咳,你们上哪儿去?谁死了?”西庇太一边大声吼叫着问,一边挥动双手。“谁死了?”

一个矮壮的汉子停住脚,喘着气说:“麦子死了!”

“别胡说八道。看清楚点,你是在跟西庇太说话呢,少和我开玩笑。你倒说说,是谁死了?”

矮壮的汉子没有答话,倒是四面八方传来的哭叫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的麦子啊,我的大麦啊,面包啊!”

老西庇太站在那里,张着嘴。突然,他用手一拍屁股:他明白了。“是发水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大水把麦场上的粮食都冲走了。好吧,叫这些可怜鬼去号哭吧。这跟我没有关系。”

这时田野的号哭声已经连成一片。村子里差不多每个人都跑出来了。女人们趴在打麦场上,在地上打滚,急急忙忙把大水没有冲走、淤在低洼处的一点点粮食捡在一起。给西庇太干活的人手臂都耷拉下来;他们都没有力气再拖渔网了。西庇太看到这些人无所事事地只是望着田野,不禁大发雷霆。

“快干活!”他从岩石上跳下来,大喊一声。“拉网呀!”他再一次拿起网绳,装作一副用力的样子。“我们是打鱼的,感谢上帝,不是农民。洪水爱来就叫它来吧。鱼都擅长游泳,不会叫水淹死。二加二等于四,这道理再明显不过了。”

腓力把羊群抛到一边,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他想找个人谈谈。“又是一次洪水,孩子们,”他跑到这群渔夫前面,大喊大叫,“看在上帝面上,都别干活了。咱们谈谈吧。世界末日来了。你们就算算,发生了多少回灾难了。前天他们把我们的伟大希望,把那个奋锐党徒钉死在十字架上。昨天上帝就把天河的闸门打开了——不早不晚,刚刚在打麦场上堆满了粮食的时候,于是咱们的面包一下子都不见影了。还有,不久以前,我的一只母羊生了一只双头的羊羔。世界末日来了,我跟你们说。为了慈爱的上帝,别干活了,咱们聊聊吧!”

老西庇太这回可真发火了。“你能不能从这儿滚开,腓力,别影响我们干活?”他吼叫着,血液都涌到脑袋上来。“你没看见我们都忙着吗?我们是渔民,你是放羊的,干庄稼活的遭灾是他们的事,咱们管不着……来啊,咱们还是干活!”

“眼看着庄稼人就要饿死了,你就没有一点怜悯心,西庇太?”牧羊人反驳说,“他们也是以色列人,你知道,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我们所有的人,是一棵大树。干庄稼活的人是树根。要是树根枯了,咱们就都干死了。还有一点,西庇太!如果救世主来了,可是咱们都死了,他来拯救谁呢?你倒说说看!”